第1796章 今無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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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碗碟洗淨,廚房重歸整潔,只余空氣里一絲若有若無的辣椒與麥香,像宴席散場後裊裊的餘音。庭院燈也熄了幾盞,夜色如墨,唯有客廳窗戶透出溫暾的光。

  客廳里確是熱鬧著,李笙李椽各自窩在爸爸和爺爺懷裡,嘰嘰喳喳瞎指揮著兩人和森內特玩鬥地主。

  「爺爺,出這張,出這張。」李笙伸手就要扯老李手上的一張大貓。

  「誒誒,這個不能出,這還得留著堵你森爺爺的雞窩呢。」

  「那出這張?」李笙的小爪子又戳著一張三。

  「這樣更不行,你拆散了就沒法走小飛機了。」

  「森莫系小飛機呀?」

  「就是小連對兒,你看,爺爺這裡有三個三、三個四、三個五,連在一起能一起出的。」

  「哦~~」

  「嘿,爸,咱倆現在是農民,你咋報牌呢?」

  「咋,報了森教授又聽不懂。該我說話了啊,六七八九十。」

  「聽不懂?別的聽不懂,打牌他可聽的真真兒的,精著呢他。誒,椽兒,你猜,森爺爺一會兒出啥?」

  李椽扒著李樂的手,看了看桌上的牌,又瞅瞅李樂手裡的,眨眨眼,「八九十勾蛋!」

  「啪!」

  李樂低頭一看,果然,老頭甩出了個八九十勾蛋。

  「嘿,好兒砸,你真聰明。勾圈凱尖兒二,壓上!」

  這邊正打的鬥智鬥勇呢,牆上的時針已然滑向九點半。這時候大小姐從書房裡出來,拍了拍手,聲音放得輕柔,「笙兒,椽兒,該洗澡睡覺啦。」

  正賴在李晉喬膝頭的李笙,聞言立刻把小腦袋搖成了撥浪鼓,那搓直挺挺的呆毛蹭著老李的下巴,「不嘛不嘛!笙兒不困!還要和爺爺玩!」說罷,兩隻小胳膊更加用力地環住李晉喬的脖子,仿佛那是抵禦睡眠的堅固堡壘。

  旁邊的李椽沒說話,身子往李樂臂彎里縮了縮,抬起水汪汪的眼睛,無聲地望著大小姐,那眼神里寫滿了「再玩兒一會兒」的祈求。

  大小姐走近,試圖將李笙從老李身上「剝」下來,「聽話,阿媽怎麼說的?只有睡好覺才能?」

  「長大個兒!」李笙嘴上說著,可扭動著小身子,開始討價還價,「那.....那爺爺講故事!」她靈機一動,提出了交換條件。

  李椽立刻小聲附和,「嗯,講故事。」

  大小姐看向公公。

  李晉喬哈哈一笑,攬緊李笙「行!爺爺講!講個警察抓小偷的故事,講完咱們笙兒椽兒就乖乖睡覺,好不好?」

  「好!」兩個小傢伙異口同聲。

  大小姐把倆娃「扒下來」,領著去了樓上洗完澡又送到床上。

  暖黃的夜燈下,兩張並排的白色小床顯得格外柔軟。李笙和李椽被換上了棉布睡衣,渾身散發著沐浴後的暖香,一左一右偎在李晉喬身邊,靠在堆疊的蓬鬆枕頭裡。

  老李清了清嗓子,沒有拿書,只是微微眯起眼,仿佛在調取記憶深處的膠片。

  「今天啊,爺爺給你們講個……警察抓小偷的故事。」

  李笙的眼睛瞬間瞪大了些,李椽也微微挺直了小背。

  「從前啊,有個小偷偷了老奶奶的……嗯,一籃子雞蛋。」李晉喬斟酌著用詞,「老奶奶急得直掉眼淚,那可是她攢了好久,要拿去換錢給孫子買糖吃的。」

  「然後呢?」李笙迫不及待地問。

  李笙的眼睛瞬間瞪大了些,李椽也微微挺直了小背。

  「從前啊,有個小偷在火車站,偷了老奶奶的……嗯,一籃子雞蛋。」李晉喬斟酌著用詞,「老奶奶急得直掉眼淚,那可是她攢了好久,要拿去換錢給孫子買糖吃的。」

  「然後呢?」李笙迫不及待地問。

  「然後啊,就來了一個警察叔叔。這個警察叔叔啊,個子高高的,穿著筆挺的制服,帽檐下有一雙特別亮的眼睛,像老鷹一樣。」李晉喬用手比劃了一下眼睛。

  李笙立刻插嘴:「是爺爺嗎?」

  李晉喬笑眯眯地捏捏她的小鼻子,「聽故事,不許打岔。」

  「哦。」

  「他問老奶奶,姨,您別急,慢慢奢,雞蛋什麼樣兒的?小偷往哪兒跑了?」


  李椽小聲嘀咕,「雞蛋.....是白的。」

  「對,白的,圓溜溜的。」李晉喬肯定道,繼續講,「警察叔叔聽完,低頭看了看地上。你們猜他看見了什麼?」

  兩個小腦袋一起搖。

  「他看見啊,泥地上有幾滴.....蛋黃!」李晉喬壓低了聲音,營造出一點神秘感,「那個笨小偷,跑得太急,把籃子撞破了,雞蛋碎了,蛋黃就一滴一滴,掉在地上,像給警察叔叔畫了一條小路標。」

  「警察叔叔就順著這條蛋黃小路,一步一步找啊找。他走過了吵吵鬧鬧的菜市場,穿過了安靜的小胡同.....」老李的語調隨著「場景」變化著,時高時低,帶著畫面感。

  「然後呢?抓到了嗎?」李笙已經完全入了戲,小拳頭都攥緊了。

  「別急啊。警察叔叔走到一個堆滿雜貨的小院子外面,蛋黃小路不見了。他正琢磨呢,忽然聽見院子裡有咕咕咕的聲音。」

  李晉喬模仿著母雞的叫聲,惟妙惟肖,把兩個孩子逗笑了。

  「警察叔叔輕輕推開院門,看見那個小偷正蹲在雞窩邊上,手裡拿著最後兩個沒碎的雞蛋,發愁呢,雞蛋沒地方藏,自己肚子又餓得咕咕叫。」老李說到這裡,自己也笑了,「你們說,這小偷笨不笨?」

  「笨!」李笙大聲說。

  李椽想了想,「餓了,可以.....先回家吃飯。」

  這充滿邏輯的童言讓李晉喬笑著揉揉孫子的腦門兒,「椽兒說得對,餓了該回家吃飯,不能偷東西。這時候啊,警察叔叔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小偷的肩膀。」

  他做出一個拍肩的動作,語氣變得深沉不少,「誒~~~~盆友,老奶奶的雞蛋,是留著換糖給孫子吃的。你拿了,老奶奶的孫子今天就吃不到糖了。肚子餓,有很多辦法,但偷,是最笨也最不對的辦法。」

  「小偷嚇了一跳,臉漲得通紅,手裡的雞蛋差點又掉地上。警察叔叔沒有馬上把他抓走,而是說。這樣,你把雞蛋還給老奶奶,跟老奶奶認個錯。然後,我帶你去找個能幹活吃飯的地方,靠自己的力氣掙飯吃,那飯吃起來,才香,才踏實。你看行不行?』」

  故事在這裡拐了個彎,李笙聽得有些困惑,「那.....警察叔叔.....不抓他嗎?」

  「有時候啊,抓人不是唯一的目的。」李晉喬柔聲道,像在解釋一個深奧的道理,「讓做錯事的人知道錯了,願意改,以後再也不做,也許比簡單地抓起來,更好。」

  「那個小偷聽了警察叔叔的話,低著頭,把雞蛋還給了老奶奶,也道了歉。後來啊,他真的去幹活了,掙了錢,不但自己能吃飽飯,還買了糖去給老奶奶的孫子呢。」

  故事講完了。沒有激烈,沒有搏鬥,只有一個因蛋黃暴露行跡的笨賊,和一個給了犯錯者一次機會的警察。

  兩個孩子安靜了一會兒,似乎在消化這個不太一樣的故事。

  「爺爺,」李椽忽然又問了一遍,「那個警察叔叔....是您嗎?」

  李晉喬愣了一下,隨即暢快地笑起來,眼角堆起深深的皺紋,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把兩個小身子摟得更緊些,在他們發頂各親了一下,「好了,故事講完了,該睡覺了。警察叔叔啊,也要下班回家咯。」

  也許是故事帶來的安心感,也許是困意終於全面占領,李笙沒有再耍賴,只是含糊地「嗯」了一聲,小臉在爺爺襯衫上蹭了蹭,找到一個舒服的位置,眼皮慢慢合攏。

  李椽也乖巧地點點頭,長長的睫毛像小扇子,緩緩蓋住了清澈的眼睛。

  或許是故事消耗了最後的精力,或許是爺爺的陪伴帶來了十足的安全感,不過幾分鐘,均勻細小的呼吸聲便相繼響起。

  李笙的嘴角還微微翹著,不知夢到了什麼。李椽則睡得規矩,小手放在被子外,被李晉喬輕輕塞了回去。

  又靜坐了片刻,直到確認孩子們真的睡熟了,李晉喬才小心翼翼地起身,看著兩張恬靜的小臉兒,目光久久流連,仿佛要將這畫面刻進心裡。許久,他才輕輕帶上門,退了出來。輕輕帶上門,只留下屋裡一道夜燈的柔光。

  樓下,李樂正收拾著茶几上的玩具,見老李下來,「爸,要不.....今晚就在這兒睡唄?客房現成的。」

  李晉喬搖搖頭,「不用,得回去。有紀律的,在外出差不能外宿,我還是帶隊的,更不能搞特殊,誒,教授呢?」

  「啊,他回屋休息了,」李樂看著老李鬢角在燈光下愈發明顯的零星白髮,嘆了口氣,「您這.....也太繃著了,我看您這次來,氣色還行,可白頭髮多了點兒。要不趕緊退休吧?或者,換個清閒點兒的地兒也成,實在不行,讓我奶給打個招呼?」


  「得了吧,你奶才懶得管這事兒,」李晉喬瞧著兒子臉上的關切真真切切,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些許難以言說的複雜,「你以為我不想啊,我都琢磨好了,要是能退休,平日裡早上送倆娃上學,就拎著杆子去釣魚,在河邊和幾個老朋友朋友混上一天,下午收拾東西再去接娃放學,周末呢,就帶著娃四處逛著玩兒,和人喝喝酒,打打牌,寒暑假,孩子就交扔給你和富貞,我就帶著你奶,你媽一起出去旅旅遊,看遍祖國大好河山。」

  「嘿,這就開始規劃上了?」

  「可不,不過,把手頭幾項工作推進打好基礎,一些事兒能上了軌道,等上面,等.....」

  老李「等」了半天,最終只是擺了擺手,「估計.....嗨,算了,到時候再說吧,好壞的現在也看不出來。幹了一輩子,真閒下來,沒準還渾身不得勁。你甭操心我,把你自己的日子過好就成。」

  這時,大小姐從樓上下來,手裡拿著一件李樂的薄款衝鋒衣,「阿爸,這邊晚上比國內要涼。這件外套您穿著。」說著,很自然地幫李晉喬套上。

  李晉喬拉著衣服,扯了扯袖口,笑了笑,「也不知道是我太瘦,還是你太壯,肥肥嗒嗒的。」

  「阿爸,明天,」大小姐給整理著領口,「我安排車送送您吧?連著您的那些同事一起。」

  「不用,別折騰了。」李晉喬搖搖頭,「有使館的車,怎麼來的怎麼走,最好。哦,對了,」他想起什麼,叮囑道,「明早孩子們要是鬧騰,你就說.....爺爺先回去,給他們買好吃的去了。或者,說爺爺去打壞人了也行。」他試圖用一個孩子能理解、或許能接受的「任務」,來沖淡別離的失落。

  「嗯,那,李樂,路上開車一定慢點兒,注意安全。」

  「放心吧。」李樂拿起車鑰匙。

  夜色深沉,街道安靜。銀色的卡羅拉駛離安靜的住宅區,匯入倫敦夜間稀疏了不少的車流。

  車窗外的城市換了一副模樣,白天的喧囂沉澱下去,霓虹燈光成了主角,勾勒出建築朦朧的輪廓,泰晤士河水映著粼粼波光,對岸的「倫敦眼」摩天輪靜靜地懸浮在夜空,像一隻巨大的、散發著幽藍光澤的戒指。

  車內很安靜,只有發動機低沉的嗡鳴。李樂瞥了一眼,李晉喬正望著窗外流動的夜景,側臉在明明滅滅的光線中深深淺淺。

  「爸,這會兒車少,要不.......我帶您在路上稍微繞一圈兒?看看倫敦的夜景?您來這幾天,淨忙正事了,估計也沒怎么正經瞧過。」

  李晉喬收回目光,轉頭看向兒子,「行啊。來一趟,是得瞧瞧。都說倫敦夜景不錯,我看看比咱們那兒的咋樣。」

  「得嘞,這位遊客,您坐好,導遊小李開始為您服務。」

  「導遊?沒強制購物,買什麼玉鐲子保健品啥吧?」

  「沒有,咱們這是純玩兒團。」李樂笑著打轉向燈,駛上一條沿著泰晤士河的景觀道。

  「那邊亮著燈的大鐘樓,就是大本鐘,旁邊那個尖頂的哥德式建築,是議會大廈,也叫威斯敏斯特宮。」李樂放慢了車速,一點點兒指給老李觀瞧,「腐國人開會、吵架、定法律,主要就在那兒。」

  「嗬,他們說的植物園、動物園就這個啊,房子挺老,燈打得不錯。」李晉喬點評道,目光掃過那些在燈光下顯得巍峨古老的石砌建築。

  車子緩緩前行,「前面那個鐵架子橋,是滑鐵盧橋。魂斷藍橋那電影裡的,就是這個......」

  「河對面那個圓頂的,是聖保羅大教堂,二戰時挨過炸,挺結實的.....到現在三百多年了,那誰,那個下崗的王妃辦的世紀婚禮,就是在那兒......」

  「那邊像子彈頭一樣的大樓,是瑞士再保險總部,這兩年剛建的,他們叫它小黃瓜......」

  介紹談不上專業,甚至有些隨意,像爺倆聊閒篇,李晉喬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點頭,問一兩句「這樓有多少年了?」「打仗時真沒炸壞?」

  李樂便搜腸刮肚地把從森內特或別處聽來的零碎知識倒出來,答不上來的就開始編,心說,反正老李也不知道。

  車子駛過黑修士橋,從另一個角度回望金融城的燈火。

  密密麻麻的摩天樓玻璃幕牆依然有許多窗戶亮著燈,在夜色中連成一片璀璨而冷峻的光的矩陣,那裡是永不眠的資本世界。

  「那兒就是金融城,白天您去的蘇格蘭場,離那兒不遠。」


  李晉喬望著那片光海,若有所思,「看著是真繁華,真熱鬧。可底下......也真是什麼事兒都有。」他想到了王錚,想到了那些在光鮮樓宇里流轉的巨額贓款。

  李樂聽出老李話里的感慨,「哪兒都一樣。有光的地方,影子就深。對了爸,您看那邊,」他指向東南方向一座格外顯眼的、有巨大圓形觀景艙的建築,「那就是倫敦眼,2000年建的,為了迎接新千年。坐上頭,能看好遠。等下次,下次您和我媽一起來,咱一家人坐一回。」

  「嗯,下次。」李晉喬應著,目光卻依舊流連在窗外。

  這夜景與他熟悉的古城牆、鐘樓、長安街、乃至西湖邊上絢爛燈光截然不同。

  這裡的輝煌更冷峻,更秩序井然,也透著歷史的厚重與殖民時代的餘韻。它很美,是一種有距離感的、屬於別人的美。看過了,也就看過了。

  車行平穩,掠過寂靜的廣場,掠過還有零星行人的劇院區,掠過燈火通明的酒店與已然打烊的商鋪。

  爺倆間話不多,但這些著名的景致,此刻更像是一幅流動的背景,襯托著車廂內這短暫、無需多言的相伴時光。

  酒店很快到了。那是一座老派的建築,門廊燈火通明,卻已無甚人影。

  李樂把車停在門口,一拉安全帶,「我送您進去。」

  「送什麼送,行了,就這兒吧就這麼兩步路。趕緊的,富貞還在家等著呢,回去路上小心。」李晉喬說著,解開安全帶,去拿放在后座的那個裝洗好襯衫的袋子。

  李樂搶先把袋子拿過來,遞給他,又從兜里掏出一個小玩意兒,塞進老李的手裡,「給。」

  入手微涼,攤開掌心一看,是一個方方正正,銀色的打火機,光板兒,也沒個花紋什麼的。

  「打火機?你送這個幹啥?」

  「前幾天陪著老頭買書,在街邊二手攤上淘的,老頭說這是二戰時候,裝備那些大兵的朗森打火機,不過品相這麼好的不多,不值什麼錢,也就三四十塊的小玩意兒,上次給你的賊破不是讓疆省的許朔叔給搶走了麼,給你補一個。」李樂笑道。

  「又瞎花錢,」老李嘟囔了一句,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彎了起來,把火機塞進兜里,「成,我收著了。下不為例啊。」

  「為例也得有,我媽前幾天來還叨叨呢,說你最近抽菸可比以前多了不少。您少抽些。」

  「知道知道。對了,明天你幾點來?」

  「九點吧,你下午五點多的飛機,咱們去海格特。時間夠用。」

  「九點....行。」李晉喬點點頭,推開車門。夜風立刻灌進來,帶著英倫夏夜特有的涼意。老李下了車,站在路邊,回頭對車裡的李樂揮了揮手,「回吧,路上小心。到家給我發個信息。」

  「知道了爸。」李樂看著里李晉喬快步走進酒店旋轉門,消失在燈火通明的大堂深處。

  靜靜地在車裡坐了幾秒,直到門童有些疑惑地望過來,才緩緩啟動車子,朝海德公園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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