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4章 爺爺最膩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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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議室的門在身後輕輕合攏,將方才那滿屋的鄉音與茶香暫且關在了裡頭。廊道里一下靜了,只余頭頂老式吸頂燈灑下的、略顯清冷的光,將父子倆的影子斜斜投在光潔的暗紅色地毯上。

  李樂齜了齜牙,摸著後腦殼,那裡仿佛還殘留著老爹那兩下不算重、卻足夠表達「問候」的掌力,臉上那點裝出來的拘謹早散了,換上一副慣常的懶散的委屈相。

  「您可真行。要不是曾老師來個電話,問我見著您沒,我還蒙在鼓裡呢。還有宋大爺特意招呼我過來,您是不是就打算悄麼聲地來,再悄麼聲地走,連個照面都不打?合著您這趟倫敦公差,是打算搞地下工作,連親兒子都瞞?」

  聲音壓得低,話卻像小刀子,嗖嗖往外飛。

  李晉喬收回手,揣進褲兜,臉上那點促狹的笑收了收,「「瓜慫,給你個驚喜還不好?我原想著,等這邊公事辦得差不多了,冷不丁往你那兒一站,你說笙兒椽兒啥表情?再說,」老李的目光掃過空曠下來的會議室門口,「我這趟出來,帽子前頭頂著公務倆字,你以為我是參加夕陽紅旅遊團,還是專程來探親?」

  「該注意的影響,得注意。規矩就是規矩。要是花自個兒腰包,純屬私事,我管他個球!」

  「您自己?」李樂挑了挑眉,抓住話頭,「您能自個兒出來?」

  「你又不是不回去。」

  李樂被他這話噎了一下,知道再掰扯這個沒意思。

  他太清楚老李那身「皮」底下,哪些是鐵打的筋骨,哪些是流動的血肉。

  公與私,在眼前這人身上,界線或許比常人想像的更清晰,也更複雜。他只好退了一步。

  「那行吧,您有您的紀律。可說破天去,來都來了,家總得回一趟吧?飯總得吃一頓吧?笙兒椽兒可天天念叨爺爺呢。富貞也問了幾次。您這都到門口了,不露個面,倆小皮猴得鬧翻天。您不想?」

  提到兩個孩子,李晉喬的眼神瞬間軟了一剎那,像堅冰被陽光舔過,泛起一層不易察覺的柔光。

  「想啊,怎麼不想?」李晉喬笑了笑,「可這邊的事兒,剛有點兒頭緒,今兒晚上代表團內部還得開個會,匯總今天跟蘇格蘭場、金融城這邊幾家機構對接的情況,布置後續的跟進。」

  「你爹我今天早上剛把人家出門逛逛的念想,都給撅了回去。話撂那兒了,轉頭我自己先溜了?像什麼話。帶隊伍不是這麼帶的。」

  李樂無奈的聳聳肩,「得,您總是有道理。那您幾時走?總得給個準話吧?」

  「禮拜六下午的飛機。也就周六上午,能擠出半天時間,算是休整。」

  「周六上午......」李樂琢磨著,「那周五晚上呢?事兒總該辦得差不多了吧?回家吃頓飯,總行吧?不讓您過夜,吃了飯,看看孫子孫女,我再給您送回酒店,這總不違反紀律吧?」

  李晉喬這次沉吟了片刻,目光在李樂臉上停了停,似乎在權衡,「周五晚上……行。我估計到那時候,該對接、該通氣的工作,基本也就捋順了。我跟……跟家裡說一聲。」

  「真麻煩,吃個飯還得報備。」李樂嘟囔了一句,「行吧,那就周五晚上。我在家弄好酒菜,咱爺倆喝一杯,哦,還有森內特教授。不過,爸...」

  「咋?」

  「額想咥面。」

  「呵呵呵,麼馬達,給你做,油潑麵?」

  「噫~~~」

  「對了,周六上午,你帶我去個地方。我一直想去看看。趁這次有機會。」

  「哪兒?」李樂有些好奇。

  「海格特。」

  李樂一愣。海格特.....隨即明白過來。

  「嗯。」李樂點點頭,「周六上午,我帶您去。」

  事情就這麼三言兩語定了下來。沒有過多的情感渲染,卻有一種父子間無需言明的默契在流動。

  李晉喬笑了笑,伸手,這次不是拍腦殼,而是一摟兒子的肩膀。

  「走,下樓,給我講講,笙兒和椽兒,這幾天又有什麼新花樣?調皮了沒?惹你媳婦兒生氣了沒?」

  「嘿,那可多了去了......笙兒非說後院樹上有個恐龍鳥,是森內特教授講故事留下的,天天舉著玩具望遠鏡找.....倆還學會配合了,一個扶著一個,拉冰箱門偷酸奶喝.....」

  李晉喬聽著,臉上笑意越來越深,不時發出呵呵呵的低笑,偶爾搖搖頭,笑罵一句「這倆碎娃」,或是帶著點讚賞嘀咕「椽兒這孩子像我,打小就穩當」......


  樓道里迴蕩著父子倆的說笑聲,一個渾厚,一個清亮,交織在一起。

  一樁跨國案件背後的風雲,一場警務合作的艱難推進,似乎都被這瑣碎而溫暖的家長里短暫時推開,縮成了背景里模糊的遠景。

  此刻,這只是時隔許久未見的一對父子,走在異國他鄉一個尋常的傍晚,說著最尋常的話,心裡惦記著同一處屋檐下的,家的燈光。

  周五的傍晚,天色是那種將暗未暗的鉛灰里透出些微橘調的暖色。院子裡的光線斜斜地切下來,把山楂樹疏疏落落的影子拉得老長,印在草坪上,像洇開的水墨。

  李笙和李椽正撅著小屁股,蹲在樹下那片被他們「耕耘」了半日的「工地」上。

  一人手裡攥著一把兒童沙灘鏟,塑料的,嫩黃色,邊緣已經磕出了幾處白痕,專心致志地在草皮上刨著一個個碗口大的淺坑。

  泥土的潮氣混著青草被折斷後溢出的清澀氣息,沾在他們汗津津的小手上、膝蓋上,還有嫩藕似的小腿肚上。

  「笙兒,挖深點,就能看見蚯蚓的家。」李椽用小鏟子尖小心翼翼地挑開一團草根,仔細瞅著,認真得像在解讀什麼神秘圖紙,白色的小T恤後襟已經蹭上了一塊醒目的泥印。

  旁邊的李笙則潑辣得多,她穿著嫩黃的泡泡紗裙子,此刻裙擺早就撩起來胡亂塞在腰間,露出底下同樣沾了泥點的小短褲。

  她正奮力將一鏟子濕土甩到旁邊,聞言頭也不抬,「蚯蚓有腳嗎?它怎麼回家?」

  「蚯蚓....沒有腳。」李椽想了想,「它扭啊扭,就回去了。」

  「像電視裡的扭扭舞?」李笙停下來,眼睛亮了,模仿著扭了扭小身子,隨即又沮喪道,「可它們扭到坑裡,不就掉進去了嗎?我們挖的坑。」

  這顯然觸及了李椽的知識盲區,他停下動作,小眉頭微微蹙起,盯著那個被他挖得邊緣整齊的小坑。

  就在這時,前院隱約傳來汽車輪胎碾壓碎石路面的沙沙聲,由遠及近。

  兩個小傢伙同時豎起耳朵,像兩隻警覺的小獸。

  李笙「噌」地扔下鏟子,手腳並用地爬起來,拉著還蹲著的李椽就往大門口跑,「Cece!系不系不是爺爺?」

  倆人踮起腳尖,小手扒著黑色鍛鐵大門冰涼的欄杆,努力將小臉擠進柵欄的縫隙。

  一輛深灰色的轎車緩緩駛過門前小路,沒有停留。

  李笙的小肩膀立刻耷拉下來,嘴巴扁了扁,失望得像只沒搶到松果的小松鼠,「又不系爺爺.....爺爺怎麼還不來呀?」

  李椽還扒著欄杆,望著車子遠去的尾燈,小聲嘀咕著,「阿媽說,路上堵車,多。」

  「堵車?」李笙轉過臉,「那爺爺可以坐大飛機來呀!天上不堵!」在她的認知里,解決地面擁堵最直接有效的方案,就是切換到天空這個「頻道」。

  李椽眨眨眼,似乎在腦海里飛快搜索著合適的解釋,他張開手臂,比劃了一個「很大很大」的弧度飛機大,「家裡小,飛機大,停不下。」

  「那......「爺爺可以『蹦』下來呀!像......像超人!」她說著,還用力向上跳了一下,試圖示範「蹦」這個動作。

  「也有不是超人」

  李椽張了張嘴,還沒想好怎麼開口,門口又有車輪碾過碎石路面的沙沙聲傳來。

  這次的聲音更近,更熟悉。倆人立刻又踮起腳,扒緊欄杆。

  銀色的卡羅拉,像一尾熟悉的魚,悄無聲息地滑到門前,穩穩停下。

  「是這個車車呀!」李笙立刻認出,語氣雀躍。

  「嗯。」李椽也點點頭,確認道,「銀色的。阿爸的。」

  「爺爺來啦!爺爺來啦!」李笙瞬間扯開小嗓子就喊了起來,一邊喊還一邊蹦躂。

  李椽也努力跟著喊著,「爺爺來啦!」

  卡羅拉剛停穩,副駕駛的門就「砰」一聲被推開。動作快得讓駕駛座上的李樂都愣了一下。

  老李幾乎是彈射起步,顯然早就在車裡看見了門後那兩團小小的、雀躍的身影,臉上瞬間顯現出一種灼亮的光彩驅。

  「誒!爺爺在這兒呢!」他大聲應著,聲音里透著掩不住的歡喜,扭頭就沖剛下車的李樂催促,「趕緊的,把門開開。!」

  李樂笑著,掏出遙控鑰匙「嘀」了一聲。黑色的鍛鐵大門發出輕微的電機運轉聲,緩緩向內側滑動,剛閃開一條夠側身通過的縫隙,兩個泥猴似的小身影就「哧溜」一下鑽了出來,徑直衝向張開手臂蹲下身的老李。


  「慢點!看摔著!」李樂在後面喊了一嗓子,但沒人聽他的。

  李晉喬蹲在地上,膝蓋抵著微潮的草皮,左臂一攬,右臂一環,穩穩噹噹地把衝過來的兩個小身子全接住了,緊緊摟進懷裡。

  一股混合著兒童痱子粉淡淡香氣、汗味和味道撲面而來,他深深吸了一口,只覺連日來的的疲憊這股鮮活又稚嫩的生命力瞬間給驅散了。」

  「哦喲喲,我的大乖孫,大寶貝兒!讓爺爺好好抱抱!mua,mua!!」

  李晉喬一邊說,一邊左右開弓,先在李笙汗涔涔、還沾著一點泥星子的額頭上「吧唧」親了一口,

  又在李椽同樣不怎麼幹淨的小臉蛋上重重親了一下。扎人的短胡茬蹭得兩個孩子咯咯直笑,在他懷裡扭來扭去。

  隨即老李腰腿一用力,雙臂穩穩一提,直接抱著倆娃站了起來。

  李笙和李椽一左一右像個小掛件兒一樣,手摟著他的脖子。老李掂了掂分量,哈哈一笑,「真沉了啊,像兩個小秤砣!告訴爺爺,想爺爺了沒?」

  「想!」李笙摟得最緊,小腦袋靠在他肩窩,奶聲奶氣地拖長了調子,「想爺爺~~~」

  李椽也用力點頭,「想爺爺。每天都想。」

  這話像摻了蜜,直甜到李晉喬心坎里。臉上的每一條紋路都舒展開,笑意從眼角眉梢滿溢出來,「哈哈哈哈!好!好!爺爺也想死你們嘍!」

  說罷,喜不自禁,左右晃了晃臂彎里的兩個娃,惹得李笙咯咯直笑,李椽也抿著嘴,眼睛彎成了月牙。

  這時,屋門廊下傳來輕快的腳步聲。

  大小姐今天是一身居家的淺米色棉麻長裙,頭髮松松挽著,顯然是聽到動靜從屋裡迎出來了。

  一眼瞧見李晉喬懷裡那倆「泥猴」,再看看李晉喬那身原本挺括、此刻前襟和袖口已然印上數個清晰小泥手印的白色襯衫,不由得招呼,「」你們倆趕緊下來!都多重了,還要爺爺抱!看看你們倆,髒的!」

  李笙一聽,立刻把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摟著李晉喬脖子的手臂收得更緊,耍賴道,「不要!要爺爺抱!」李椽沒說話,但那雙摟著老李衣領的小手,也默默攥緊了些布料,無聲的表達著意見。

  李晉喬樂呵呵地,不但沒鬆手,反而又把倆娃往上託了托,渾不在意地說,「沒事兒!這算啥重量!別說現在,就是一人再重個三五十斤,我也抱得動!爺爺的是力氣!」語氣里透著股得意。

  李笙最會順竿爬,立刻拍起馬屁,小巴掌在老李肩頭拍了拍,脆生生地說,「爺爺最膩害!」

  這下把李晉喬逗得哈哈大笑,眼角褶子都堆成了花。

  李樂停好車,瞧了瞧這嘻嘻哈哈黏作一團的爺孫三人,又瞥了眼老李那慘不忍睹的襯衫前襟,無奈道,「爸,還是放下來吧。您瞧瞧您這一身。」

  李晉喬這才低頭瞅了瞅自己胸前和袖子上的「戰績」,泥手印、草汁的淡綠痕跡,還有不知是汗還是孩子口水的深色水漬,縱橫交錯,。

  渾不在意地一笑,甚至帶點炫耀似的:「這有啥?衣服不就是穿的?蹭了就蹭了唄,又不是不能洗。」

  他說著,這才有空仔細端詳懷裡兩張小花貓似的臉蛋,還有那四隻沾滿黑泥、指甲縫裡都塞著土的小爪子,好奇地問。

  「哎,你倆.....這是幹啥了,?能造這麼髒?跟倆小地老鼠似的。」

  李笙立刻伸出她那隻泥爪子,指向山楂樹下那片「工地」,邀功似的,「爺爺看!我們挖坑!挖了好多!」

  只見那片綠油油的草坪上,赫然點綴著七八個深淺不一、大小各異的小土坑,旁邊還堆著些蓬鬆的新土,像一群迷你隕石坑。

  李椽補充解釋道,「挖坑,找蚯蚓的家。阿爸說,給爺爺釣魚用」。

  「誒呦,誒呦,這就想著爺爺啦?真棒!」

  李晉喬順著他們指的方向望去,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更洪亮的大笑:「哈哈哈!好!挖得好!有志氣!走,爺爺帶你們去,挖個更大的!挖個能.....能埋寶藏的!」

  一時興起,也顧不上什麼衣服和形象了,抱著倆娃就大步流星往樹下走,邊走邊回頭支使李樂,「你跟著我幹嘛?趕緊弄飯去,動作麻利點,回頭別餓著我好大孫兒!」

  李樂和身邊的大小姐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臉上都是同樣的神情,幾分無奈,幾分好笑,還有更多溫暖的縱容。

  老李蹲在地上,微微彎著腰,遷就著臂彎里的兩個孩子,側耳聽著他們嘰嘰喳喳、夾雜著驚人想像的童言稚語,臉上的笑容舒展而明亮,兩個小小的人兒依偎在老李的懷抱里,手舞足蹈,那是被全然寵愛的快樂。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正巧掠過庭院,給那一大兩小蹲在樹下、頭碰頭研究「超級大坑」該如何下鏟的背影,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邊。

  李樂輕輕碰了碰大小姐的手臂,低聲笑道,「得,走吧,領導,給這三位地質學家做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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