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0章 都在酒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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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侍應生引著四人穿過一條鋪著暗紅色波斯地毯的短廊,前方漸有低語與人聲傳來,像遠處溪流的潺潺。燈光愈發明亮溫暖,待繞過一道飾有洛可可風格卷草紋的半月形拱門,眼前豁然開朗。

  主廳中央,一張足以容納十餘人的胡桃木長桌已然布置停當。雪白的亞麻桌布垂墜如瀑,邊緣繡著繁複的忍冬花紋。

  桌上,骨瓷餐具和晶瑩杯盞林立,擺放得一絲不苟,間距均勻,在低垂的水晶吊燈下流轉著冷冽而矜持的光澤,映著每張座椅前那三四隻不同形狀的高腳杯,讓人未飲先有三分微醺的錯覺。

  桌邊已坐了幾人。

  好久未見的陳佳佳正側身與身旁一個戴眼鏡的男生低聲說著什麼,人似乎清減了些,穿了件菸灰色的修身連衣裙,長發鬆松綰著,臉上薄施脂粉,卻掩不住眼下的淡淡青影,像一幅被雨水洇濕了些許的工筆畫。

  另一邊,指南針基金另外幾位LP也在,都是平日裡相熟的面孔,此刻正湊在一起,對著一份似乎是酒單的皮質冊子指點討論。

  而稍遠些,靠近主位的一側,安德魯正側身與一位陌生的金髮男子低聲說著什麼。那男子坐姿鬆弛,

  空氣里浮動著隱約的香水氣和桌上裝飾鮮花的淡淡的花香,以及一種屬於等待的、微妙的懸停感。

  聽到腳步聲,桌邊眾人紛紛轉過頭。

  陳佳佳眼睛一亮,抬手沖羅嬋她們揮了揮,又指了指身旁的位置,其他幾人也笑著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只有安德魯和那金髮男子並未立刻起身,只是停下了交談,看了過來。

  安德魯依舊是那副沉穩的模樣,深灰色西裝襯得他氣度從容。

  而他身旁那人,看起來三十歲上下,穿著件淺駝色的休閒西裝,裡面是件質地柔軟的深藍色襯衫,沒打領帶,一隻手隨意搭在鋪著絲絨椅套的扶手上,袖口露出一截精緻的鉑金錶帶。

  長相略顯普通,但一雙湛藍色的眼睛在餐廳暖色調的光線下,顯得深邃而.....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好奇。

  目光掃過剛進來的幾人時,那藍色的眸子裡瞬間掠過一絲不經意的、帶著點評估意味的掃視,精準、冷漠、短暫,卻像羽毛輕拂過皮膚,留下細微的、不容忽視的觸感,與他臉上那種近乎慵懶的隨意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羅耀輝對這種目光最是熟悉和敏感,雖然知道那並非惡意,但一種居高臨下的、打量物件般的疏離感心頭沒來由地掠過一絲不快,下頜線條不易察覺地緊了緊。

  韓遠征則定了定神,上前幾步,走到安德魯身側,「晚上好,安德魯。」

  安德魯這才站起身,臉上露出慣常的、令人安心的微笑,「韓總,來了。正好,介紹一下,」他側身,示意身旁的金髮男子,「這位是雅各布,李樂的好朋友,也是,李樂家兩個孩子的教父。」

  「雅各布,這位是韓遠征,指南針基金的負責人。」

  那名叫雅各布的男子也隨即站了起來。他這一起身,方才那股子若有若無的紈絝子弟般的閒散氣瞬間收斂了許多,動作流暢自然,帶著一種經過嚴格禮儀訓練後融入骨子裡的優雅。

  他伸出手,與韓遠征握了握,力道適中,時間恰到好處。

  「確切說,小雅各布·瓦倫堡。」他開口,聲音溫和,帶著點北歐口音特有的、略微扁平的腔調,但吐字清晰,「李樂說他今晚要招待幾位重要的朋友,我正好在倫敦,就厚著臉皮來蹭頓飯,希望沒有打擾你們談正事。」 說著,雅各布嘴角彎起一個恰到好處的、顯得真誠而略帶歉意的弧度。

  既不過分熱絡,也不顯冷淡,尺度拿捏得讓人挑不出毛病,卻也無從親近。

  「雅各布先生太客氣了,您能來,我們很榮幸。」韓遠征忙道,心下卻暗忖,這人的氣質轉換的好自如,前一秒還是漫不經心,帶著一絲紈絝氣息的旁觀者,後一秒便成了變成了彬彬有禮,舉手投足間露著一股子老歐羅巴的老錢風的無可挑剔的宴會客人。

  不過,瓦倫堡?北歐口音?

  來不及多琢磨,韓遠征轉身,為羅嬋、羅耀輝和莊欣怡介紹了安德魯,強調了他在應對FSA危機中的關鍵作用。安德魯與幾人一一握手寒暄,態度一如既往的專業而令人放鬆。

  輪到雅各布時,他的目光在莊欣怡臉上略作停留,笑容加深了些許。

  「莊小姐這條裙子,是Dior今年的盛夏系列吧?這個淡粉色很襯你,像.....嗯,讓人想起斯堪地那維亞初夏的薔薇。」他話語直白,讚美直接卻不輕佻,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並無狎昵之意。


  莊欣怡臉上飛起一抹紅暈,有些意外,又有些受用,低聲道了謝。

  一旁的羅耀輝臉色卻更沉了一分。這種對女性衣著細節如數家珍的姿態,以及那自然而然流露出的、見識過真正好東西的底氣,讓他有些不適。

  向前邁了半步,看似隨意地拉開了雅各布與莊欣怡之間那張高背椅,坐了下去,隔開了兩人直接對話的視線。

  「這兒視野不錯。」羅耀輝對著空氣說了一句,仿佛只是在挑選座位。

  小雅各布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藍眼睛裡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愉悅的玩味,仿佛看到了什麼有趣的小把戲。他什麼也沒說,極其自然地轉回身,繼續用那種只有兩人能聽清的語調,與安德魯聊起了什麼,似乎剛才那小小的插曲從未發生。

  莊欣怡略有些尷尬,飛快地瞥了羅耀輝一眼,見他已轉頭去和陳佳佳他們打招呼,只好在羅耀輝另一側坐下。

  羅嬋將這一切盡收眼底,暗自搖頭。面上卻不露聲色,在陳佳佳身旁的空位落座。

  侍應生悄無聲息地滑步上前,為幾位新到的客人斟上冰鎮的檸檬水,詢問是否需要餐前酒。羅嬋要了杯蘇打水,趁這間隙,側過臉,低聲問身旁的陳佳佳。「你這些天忙什麼呢?約你幾次都不出來,信息也回得有的沒的。」

  燈光下,陳佳佳眼底的疲憊更清晰了些,「還能忙什麼,期末考試,論文deadline......一團亂麻的,這不,剛解放,感覺魂兒都掉了一半在考場裡。你呢?畢業論文該收尾了吧?」

  「是快了,」羅嬋端起蘇打水抿了一口,氣泡在舌尖輕輕炸開,「有人幫忙抬了一手,資料和思路順了不少,質量是上去了,不過....」臉上露出一絲苦笑,「「質量要求水漲船高,原先寫的那幾章都得推倒重來。這不,剛折騰到最後部分,感覺頭髮都要掉光了。」

  「能有人給靠譜意見就是萬幸咯,除了老師,找人商量都沒得。」陳佳佳說了句,目光有些飄忽地掠過桌上那些熠熠生輝的餐具,銀質的刀叉、描金的餐盤、剔透的水晶杯,每一樣都精緻得仿佛與她們這些為論文焦頭爛額的學生隔著另一個世界。她猶豫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那個.....司湯達那邊,有消息了嗎?」

  聽到這話,羅嬋看向陳佳佳,對方臉上關切中夾雜著些許不安,並非虛偽。輕輕放下杯子,瓷器與木桌接觸,發出輕微的「咔」聲。

  「還能怎麼樣呢?」羅嬋的聲音也低了下去,帶著一種經歷風波後的平淡,「就這麼撐著。前幾天剛開了次庭,走流程。幸好.....」她抬眼,目光似是無意地掠過空著的主位,「李樂之前介紹的那位李大律師,確實厲害。」

  「現在的情況是,司湯達自己認了罪,警方那邊也因為他的配合出了求情信,法庭也同意把他轉為污點證人。李律師說,這幾項加起來,能抵掉不少刑期。估計……最後判下來,一兩年也就差不多了。之後只要沒什麼意外,都是走正常流程了,也就是按部就班地等。」

  陳佳佳靜靜地聽著,末了,「哦」了一聲,點了點頭,垂下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眸中翻湧的情緒。又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大口,仿佛要衝掉喉嚨里某種滯澀的感覺。

  「那就好....能少判點總是好的。他爸媽.....唉。」

  「這事兒,你也別多想了。」羅嬋伸手,輕輕拍了拍陳佳佳放在桌面的手背,觸感微涼,「自己走錯的路,自己擔著。咱們這些人,能湊錢幫他請個好律師,能時不時去探望一下他父母,已經算仁至義盡了。路終究要他自己走完。」

  陳佳佳反手握住羅嬋的手,用力捏了捏,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許釋然,也有些許世事無常的感慨。

  她鬆開手,目光再次環視這間奢華而靜謐的餐廳,像是要轉移話題,又像是壓抑不住的好奇終於找到了出口。

  「哎,說真的,嬋姐,你知道今天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嗎?」陳佳佳抬起下巴,極輕微地示意了一下這滿室的奢華與此刻略顯凝滯的等待氣氛。

  羅嬋順著她的目光掃視了一圈。長桌上,人們三三兩兩低語,韓遠征正與另一位LP討論著什麼,眉頭微鎖,羅耀輝似乎在和莊欣怡說著笑話,眼神卻不時瞟向與小雅各布交談的安德魯。

  安德魯和小雅各布那邊,則自成一個小世界,語速輕快,偶爾夾雜著低低的笑聲。

  「什麼怎麼回事?」

  「李樂請客啊。」陳佳佳看著羅嬋,眼底帶著探究,「我之前總覺得他這人吧,有點看不透。說他是個普通學生吧,可那做派、那見識,不像。說他有背景吧,開那輛破偷油塔,吃食堂,泡圖書館。」


  「工農商學軍的,好像哪兒哪兒都能沾點邊,可哪邊兒又都不太像。今天這陣仗.....是要顯形了?」話里略帶調侃,沖淡了那點過於直白的探究。

  羅嬋被逗得「噗嗤」一笑,「什麼顯形,又不是聊齋里的精怪,還要現出原形。」

  「我聽韓遠征提過幾句,主要還是為了基金的事兒。現在業務被FSA叫停,內部又因為盛鎔.....一團亂麻。」

  「韓遠征他們焦頭爛額,是李樂請來了那個安德魯過來幫忙處理,出了不少力。今天這頓飯,算是給大家聚一聚,通通氣,穩定一下人心吧。」

  陳佳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指尖攆著著杯壁上冷凝的水珠。

  「也是。也是。當初大伙兒興致勃勃湊個局,誰能想到後頭這麼多風波。王錚、盛鎔......一個個的。」語氣裡帶著些感慨,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不過,你說,韓遠征是不是也挺倒霉的?攤上這麼倆.....」

  「他是基金的負責人,有些責任推不掉。」羅嬋的語氣客觀了些,「不過,說句公道話,一開始咱們這些人,恐怕多多少少也是被盛鎔.....還有他描繪的那個前景給套路了。」

  「韓遠征是牽頭人,責任最大,現在忙前忙後收拾爛攤子,也是他該承擔的。只是這代價,確實不小。」

  「誰說不是呢。」陳佳佳喟嘆,「看來,最難過的.....怕是劉真吧?你最近有她消息嗎?」

  提到劉真,羅嬋搖搖頭,臉上露出一種真實的憂慮與悵然,「聽韓遠征說了一些。盛鎔出事後,她急著想找家裡幫忙疏通關係,結果,好像被她父親狠狠罵了一頓,說她不識人、惹禍上身。現在被禁足了,電話也聯繫不上。她那個性子,怕是難受得很。」

  「那,她.....不會也受牽連吧?」陳佳佳擔憂地問。

  「應該不至於。」羅嬋沉吟道,「頂多算是遇人不淑,而且,之前盛鎔那樣的人才,那樣的背景,誰看了不得心動,劉真她.....也是被蒙在鼓裡。」

  陳佳佳頷首,是啊,之前的盛鎔,名校光環,高盛背景,談吐風度,家世看似也不錯,在留學生圈子裡,是多少人眼中的乘龍快婿,劉真這種戀愛腦的姑娘陷進去,太容易了。她忽然抬眼,看著羅嬋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的側臉,悠悠道,「不過你這....」

  羅嬋眼神倏地一變,像平靜的湖面被投進一顆石子,雖然很快恢復平靜,但那一瞬間的波動沒能逃過陳佳佳的眼睛。

  「你淨瞎說。」羅嬋皺起眉,語氣裡帶著一絲被觸及隱秘的薄惱與尷尬。

  陳佳佳瞧見她這副模樣,卻也不點破,回視著她,嘴角噙著一絲瞭然又略帶調侃的笑意,並無惡意,更像是一種朋友間的打趣和點破。

  倒也不窮追猛打,適可而止地端起水杯,又抿了一口,將話題輕輕帶開,「說起來,我倒是更好奇了.....被李樂掛在嘴邊上的孩子媽,今天總算是能見到了。也不知道,是個什麼樣的.....」

  說罷,抬手,用指尖輕輕彈了彈手邊那個裝著首飾的是深藍色的絲絨袋,「不過,看看今天這陣仗,這伴手禮的用心....能擺出這種局面,還能有這樣細緻心思的,應該.....也不是一般人吧。」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

  禮物不只是貴重,更是那份洞察人心、投其所好的周到。這份周到背後,是足夠的閱歷、資源,以及,掌控力。

  羅嬋也看了看自己手邊的袋子。那枚坦桑石吊墜沉靜的光芒仿佛還在眼前。

  收斂了心神,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副擦拭得光可鑑人的銀質刀叉上,裡面隱約映出她自己有些模糊的倒影,和頭頂水晶燈碎裂的光斑。

  「是啊,」羅嬋說道,仿佛只是附和,甚至帶上了點事不關己的疏淡,「怎麼樣,也和咱們沒什麼關係。」

  「倒不如想想,這頓米其林三星,有什麼之前沒嘗過的招牌菜。上次吃的舒芙蕾味道不錯,不知道這次有沒有,到時候可要留點肚子。」

  陳佳佳聽出她話里的迴避,也不再多言,笑了笑,「說得對。天塌下來,飯也得吃。不過前菜估計就夠講究的了,你看這餐具的陣勢....」

  兩人低聲聊起了吃食,仿佛剛才說的那些心中的悵惘與後怕,失態與掩飾,還有複雜難言的好奇與隱約的比對,都只是這衣香鬢影、杯盞交錯、燭光搖曳下的幻覺。

  長桌上,低聲的交談嗡嗡作響,像一群被困在琥珀里的蜂。安德魯和雅各布依舊在聊著什麼,偶爾傳來雅各布壓低的笑聲。羅耀輝似乎也加入了伍岳和另一邊幾個男生的討論,話題圍繞著一款新出的電子產品,但他的目光時不時會瞥向雅各布的方向。韓遠征則正襟危坐,偶爾與身旁的人低聲交換一兩句,更多的時候是沉默,目光不時望向入口處,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空氣里瀰漫著烤麵包的暖香、某種清冽的香草氣息,以及一種名為「等待」的、微妙的張力。水晶吊燈的光芒無聲流淌,照亮每一張被期待、好奇、算計或不安微微浸染的臉。雪白的桌布,鋥亮的銀器,晶瑩的杯盞,都成了這齣即將開場戲碼的沉默布景。

  直到,入口處的光線似乎微微暗了一下,接著,一陣不同於侍應生的、更沉穩從容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清晰地傳了過來。

  所有的低聲交談,像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掐斷。

  眾人不約而同地抬起頭,望向那半月形的拱門。

  拱門處的光線確乎暗了一瞬,像是有人經過,短暫地遮住了廊道那頭壁燈的光源。

  人影先於身形映入眼帘。李樂換了身衣裳,不是平日那身汗衫短褲或懶洋洋的休閒裝,而是一套深藍色西裝,面料在燈光下泛著細微的、如同深海般的暗紋光澤。

  裡面是件挺括的白襯衫,繫著與西裝同色系的領帶,打了一個標準的溫莎結,配上圓寸腦袋和壯碩的身形,那股子慣常的疏懶氣息被收斂得乾淨,然而臉上慣有的那點疏懶笑意還在,目光掃過長桌,在韓遠征臉上停了停,微微點頭。

  而跟在他身後半步,一同走出的女子,讓原本低語的廳堂,霎時間靜了一靜。

  羅嬋和陳佳佳幾乎同時抬起了眼。

  一襲珍珠白色的絲質長裙,款式極簡,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僅靠精湛的剪裁與優質面料本身的光澤,便勾勒出流暢優美的身形線條。

  長發烏黑如緞,在腦後松松綰了一個低髻,幾縷碎發隨意垂在頸邊,襯得那段脖頸愈發修長白皙。臉上妝容很淡,眉不畫而黛,唇不點而朱,幾乎只見好氣色的潤澤與眉眼唇頰天然的姣好輪廓,膚色是久居室內養出的、宛如細瓷般的白皙。

  一雙眸子,沉靜明澈,像蓄著兩泓深秋的潭水,目光掃過席間眾人時,既不刻意逡巡,也無半分閃躲,坦然、平和,帶著一種久經場面的、不著痕跡的瞭然與距離感。

  仿佛她並非步入一個陌生的宴會,而是在巡視自家客廳。

  行走間,裙擺幾乎紋絲不動,只有絲緞隨著步伐流淌出細微的光澤變化。那是一種無需珠寶華服堆砌、已然深入骨髓的端穩氣度,與這間老派餐廳的格調生出一種時空交錯的韻致。

  沒有過多的珠寶點綴,只在耳垂上戴了一對小巧的鑽石耳釘,以及左手無名指上一顆讓人過目不忘的鴿血紅。

  「對不住,對不住各位,」李樂先開了口,聲音帶著慣常的笑意,沖淡了因他們出現而驟然凝滯的空氣,「剛在後頭廚房,跟主廚多交代了幾句。咱們這兒有幾位口味清淡,有位茹素,還有一位對某種堅果過敏,得讓人家心裡有個數,免得等會兒上來不合胃口,讓各位挑理兒。」

  他說得隨意,仿佛只是提醒廚師少放一把鹽,多放一點油。

  可在座稍通世事的人都明白,能讓Le Gavroche這等餐廳的主廚在營業時間特意聽取客人要求、臨時調整既定菜單,這份「交代」本身,恐怕比菜單上的任何一道菜都更費周章。

  而他說話時,大小姐就安靜地站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唇角噙著一絲極淡的、無可挑剔的禮節性微笑,目光平和地掠過桌邊每一張或驚愕、或探究、或恍然的臉。

  站姿隨意,卻自然流露出一種經過嚴格禮儀訓練後的挺拔與優雅。

  緊接著,李樂測過身,臉上笑容擴大了些,那笑容裡帶著點顯而易見的、甚至有些孩子氣的得意與炫耀,與平日裡的散漫大相逕庭。

  「還有,借著今天這頓飯,正好給大家正式介紹一下,李富貞,我媳婦兒,家裡的.....嗯,一把手領導。」最後兩個字,他咬得略重,帶著親昵的調侃,目光與大小姐微微一碰,大小姐唇角亦極輕地彎了一下,似嗔非嗔,眼波流轉間,方才那份端穩里,便滲出一絲鮮活的、屬於「李樂妻子」的生動氣息來。

  「今天這頓飯,其實是我家領導做東,」李樂繼續道,帶著一種「我家有主,我做不了主」的理直氣壯,「我呢,就是跟著狐假虎威,大家給面子,能來,我們倆都特別高興。」

  話音落下,席間一片寂靜。並非冷場,而是一種信息過載後的短暫凝滯。

  「李富貞」這個名字,連同請柬上並排的「李樂」,方才那份恰到好處的伴手禮,羅嬋與莊欣怡手中那顯然經過精心挑選的首飾,韓遠征與羅耀輝掌中那最新款的三鬆手機.....無數的細節,此刻仿佛被一根無形的線驟然串起,噼啪作響,在每個人心頭炸開一片雪亮的電光。


  縱然並非人人時刻關注南高麗財經動態或者八卦新聞,但對於這個年齡段、身處海外、尤其多少涉足商科或相關圈子的年輕人來說,「三松大小姐」的種種傳聞,即便只是浮光掠影的碎片,也絕非陌生。

  只是那些傳聞對於現在這他們,太過遙遠,像財經版面上模糊的配圖,與眼前這個活生生的、挽著李樂手臂的、氣質出群的女子,一時間難以嚴絲合縫地重疊。

  陳佳佳微微張開了嘴,看看李富貞,又看看李樂,眼神里全是難以置信的懵然。她想起自己剛才那句「是要顯形了?」的玩笑,此刻竟有種一語成讖的恍惚。

  羅耀輝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先前對李樂那點隱隱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此刻像被戳破的氣球,倏地癟了下去,只剩下一種近乎荒誕的愕然。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自己放在桌邊的禮品袋,深藍色的包裝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三松.....早該想到,原來如此。那點因禮物而生的、對李樂「心思周到」的評估,瞬間被抬升到另一個維度。這已不是「周到」,而是某種圈層視野碾壓式的、習以為常的體貼。

  韓遠征只覺得心跳在短暫的停滯後,驟然擂鼓般響起來。

  不是驚喜,而是一種混合著恍然、以及更深重壓力的木訥。

  安德魯的遊刃有餘,Le Gavroche的包場,FSA聽證會那若有若無的轉機....此前所有覺得突兀又隱約串聯的線索,此刻終於找到了那個最初、也是最關鍵的錨點。

  原來自己這群人折騰得焦頭爛額的基金危機,在有的人眼中,或許真的只是「一點小麻煩」,值得,或者說,只需要「一頓飯」的工夫來「穩定人心」。這種認知讓他耳朵有發涼。

  對了,還有身邊這個笑嘻嘻的,擺弄著手機的小雅各布,那個瓦倫堡的姓氏......

  羅嬋是席間最先恢復常態的。她只是靜靜地望著李富貞,目光從對方沉靜的眉眼,滑過那身毫無炫耀之意卻質感驚人的衣裙,落在她與李樂自然垂在身側、不經意間微微靠近的手上。

  心底那點最後的不確定與細微波瀾,在這一刻,忽然被一種奇異的、冰冷的平靜取代。不是釋然,而是看清了某種限界後的沉默。

  原來那些她曾暗自揣測、偶爾比較的,並非霧裡看花,而是真有一座巍峨山巒矗立在那裡,只是從前她站在錯誤的方位,只見雲霧,不見全貌。

  她甚至想到,難怪那枚坦桑石選得那樣妥帖,幽深冷冽,恰如其分。

  在一片心思各異的靜默中,大小姐向前略移了半步。並未因眾人的沉默而有絲毫侷促,反而微微一笑,那笑容恰到好處,溫煦而不失距離,先是一個三十度標準的鞠躬,然後用清晰而柔和的普通話說道,「大家好,初次見面,招待不周,請多包涵。」

  普通話帶著一點極輕微的口音,卻字正腔圓。說完,再次躬身示意。

  沒有過多廢話,也沒有刻意展現熱情,只是這般平靜地陳述,卻莫名讓人感到一種被鄭重對待的分量。

  那不是基於身份的傲慢,而是一種習慣於承擔責任、也習慣于衡量分量的沉穩。

  待抬起身時,目光轉向李樂,微一頷首。

  李樂會意,開始引著她,從長桌的一側,朝幾個人走去。

  「這位是韓遠征,韓總,我們留學生聯合會的秘書長,指南針基金的頂樑柱,國王學院環保專業的,最近可真是辛苦了。」李樂拍著韓遠征的肩膀。

  大小姐伸出手,韓遠征忙起身握住。那手纖細,卻乾燥穩定,力道適中。

  「韓總,幸會,老聽李樂說起你,很有想法和魄力。令尊在津冀魯幾個地區的紡織業做得風生水起,我們旗下的服裝事業部,幾年前還和貴公司有過一次關於新型面料的合作洽談,雖然最終項目規模不大,但你們家的專業和誠信,給我們這邊的同事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大小姐語氣平和,仿佛在聊一件家常,「這次基金的事情,讓你費心了。」

  韓遠征腦中「嗡」的一聲,喉結滾動了一下,勉強扯出笑容,「李小姐過獎,分內之事,分內之事。全靠安德魯先生指點。」

  接著是羅耀輝。李樂介紹時,羅耀輝已經迅速調整了表情,試圖拿出慣常的、混不吝的瀟灑姿態。

  「羅先生,幸會。」大小姐與他握手,目光平靜,「令尊羅世昌先生去年在維港新碼頭的競標中展現的手腕,令人印象深刻。」

  「我們物流部門在亞太區的航線優化,還曾借鑑過羅氏船隊的一些調度經驗。聽說羅先生對數碼產品很有研究,希望今晚的伴手禮,能合你心意。哦,對了,聽說你大哥和我哥是哈佛的同學?改天有機會,來漢城時,一起來家坐坐。」


  羅耀輝臉上的笑容有點僵。對方不僅點出了他家的核心產業,連父親最近一次重大商業動作都了如指掌,甚至提到了集團層面的業務參考。

  這種「了如指掌」讓他先前那點因家世而產生的隱約優越感,瞬間蕩然無存。還有最後一句,點出了自己在家裡的處境,接班無望但富裕一生。

  他握住大小姐的手,難得地用了些力氣,試圖顯得鎮定,「李社長消息真靈通。禮物......很棒,E918我剛想入手,多謝費心。」

  「您客氣,喜歡就好。」大小姐輕輕帶過,轉向旁邊的莊欣怡。

  莊欣怡早已起身,臉上帶著見到傳說中的真人的雀躍而泛起的紅暈。

  「莊小姐,你好。這條裙子很配你。」李富貞的目光在她裙擺上停留一瞬,笑意微深,「令尊莊永年伯父在鵬城和彎彎的電子元器件公司,這些年發展的很快。」

  「我們手機部門的一些基礎配件供應商名單里,就有惠德的名字,而且每年增長的幅度都不小,希望以後有更多合作機會。」

  「謝謝李小姐。」

  「哪有,是李樂的朋友,就叫富貞就成,一會兒留個電話呀?」

  「嘿嘿嘿,好噠。」

  等到了陳佳佳時,大小姐的笑容更加柔和,「聽說陳伯母在蘇繡和緙絲收藏方面是大家,上次三松文化基金會舉辦東方織繡展,還想向陳伯母借展幾件珍品,可惜時間倉促,未能成行,我阿媽一直引以為憾。」

  陳佳佳睜大了眼睛,她母親那些耗費巨資、深藏於老宅的織繡收藏,幾乎是為外人所不知的雅癖,竟也被對方點出?

  她忽然覺得手心有些微微發燙,「啊.....是,我媽媽她確實喜歡這些....下次,下次有機會一定!」話里全然不見平日的伶俐。

  「一會兒我把我阿媽的電話給你,你做個東,讓陳伯母和她溝通。」

  「好的,沒問題。」

  最後輪到羅嬋。兩個女子目光相接。羅嬋能感到對方的目光清澈溫和,並無絲毫審視或比較的意味,但那自然流露的、無需刻意彰顯的底蘊,仍讓她指尖微微發涼。

  「羅嬋小姐,你好。」大小姐微笑,「阿媽來這邊辦畫展時和你聊過,說你是對藝術鑑賞很有見地。」

  「那是我的榮幸。」羅嬋直起腰。忽然就聽到對方用兩人可聞的聲音說道,「就是不知道羅行長是否會為了自家唯一的千金沒有選擇金融行業而煩惱呢?」

  雖有幾人墊底,但羅嬋對李富貞能說出自己除了在大學當老師的母親之外的家人之外,並不願意提及的那個父親,依舊是一愣。

  這已不是簡單的「事先做過功課」,而是一種近乎全方位的信息掌控力。

  她忽然明白了與李富貞目光接觸時,那雙沉靜的眼睛裡,有一種洞悉一切的清明,卻並無咄咄逼人的審視,只是平靜地映出了她的身影,而後便淡然移開,無喜無怒,無波無瀾。

  「人各有志,李小姐。」羅嬋深吸一口氣笑道。

  「祝你答辯順利。」

  「謝謝。」

  大小姐轉身,陳佳佳在一旁輕輕碰了碰羅嬋的手。羅嬋抬眼,見陳佳佳極輕微地搖了搖頭,嘴角有一絲瞭然的、略帶自嘲的笑,仿佛在說:瞧見沒?

  之後,大小姐也對指南針另外幾位LP微微頷首,能準確叫出其中兩人的長輩的名號,並提及他們家族企業所在的行業,雖未深談,卻已足夠讓那幾人心生驚異。

  一圈下來,不過幾分鐘。大小姐重新回到主位旁,李樂給她拉開椅子。侍應生悄無聲息地上前,為她鋪好餐巾,斟上溫水。

  李樂似乎渾然不覺自己扔下了一顆怎樣的石子,攪動了多深的池水,開始招呼,「咱們邊吃邊聊。這地方規矩多,咱們今天不談規矩,就吃飯,聊閒天。」

  侍應生如同得到信號,悄無聲息地開始為客人們斟上餐前酒,一款口感清冽的香檳,氣泡在金黃色的酒液中細密升騰。

  韓遠征慢慢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香檳杯腳。他心中的疑團豁然開朗。

  安德魯那種頂級專業素養和人脈從何而來,那份兩百萬英鎊投資意向的底氣何在,李樂那種超然事外的淡漠緣何而生,還有今晚之前的安排.....一切都有了合乎邏輯的答案。

  羅嬋端起蘇打水,喝了一小口,順喉而下的冰涼讓她紛亂的心緒稍微鎮定。之前心中那點難以言說的、微妙的漣漪,似乎在此刻碰到了一堵清晰無誤的「籬笆」。

  席間依舊安靜,但氣氛已與先前截然不同。那是各種複雜情緒開始沉澱、發酵的安靜。

  驚訝、恍然、敬畏、算計、釋然.....在每一張看似平靜的面孔下無聲涌動。

  水晶燈的光輝流淌在雪白桌布和銀亮餐具上,也流淌在每個人心思各異的眉眼之間。

  待各人面前的酒水斟起,「鐺鐺鐺」,李樂拿起叉子,敲了敲手裡香檳杯,舉起,臉上的笑容真誠而熱絡,「來吧,第一杯,都舉起來,首先感謝各位兄弟姐妹賞光,廢話不多說,都在酒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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