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3章 神行無影倒騎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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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樂這一大家子人,是和愈發溫暖的陽光一起踩著林葉的縫隙來到海德公園的。

  只不過那陽光並不洶湧,暖煦煦的,像新釀的蜂蜜酒,稠嘟嘟地糊在人身上,從毛孔一直暖到心裡去。

  推著兩輛童車,沿著那蜿蜒的、顏色沉鬱的砂礫路走去,兩旁儘是些上了年紀的古木。多是些蒼勁的橡樹與繁茂的梧桐,此時的葉子都長老了,綠得發烏,油汪汪的,撐開好大一片蔭涼。

  偶然一陣微風路過,滿樹的葉子便響起一片颯颯的、近乎嘆息的絮語,那光與影的碎金,也跟著流轉、聚散,幻出迷離的圖案。

  深褐樹皮的皺褶里藏著不知多少世紀的雨水與風霜,看去竟有些龍鐘的慈祥。

  再往裡去,那片碩大的草坪猶如海德公園最闊大、最慷慨的襟懷。

  無邊的綠絨正軟軟地鋪展著,一直綠到天邊,與遠處肯辛頓宮那淡金色的石牆,和幾座玲瓏維多利亞式涼亭的尖頂,溫柔地銜接著。

  宮牆在晨靄里顯得靜靜的,像一卷褪了色的舊信箋,封存著些不言不語的往事。

  三三兩兩的人,散在草地上,像隨意撒落的棋子。有年輕的戀人,挨著頭低聲說著什麼,笑聲也是壓著的,怕驚了這寧靜。

  有全家出動的,攤開格子布的野餐墊,紅的,黃的,藍的,上面擺開吃吃喝喝,孩子繞著大人跑,笑聲如鈴,驚起草叢裡覓食的鴿子,「撲稜稜」飛起,在明晃晃的光里划過幾道灰影,又落到不遠處的橡樹枝上,歪著頭瞧人。

  也有獨自個兒的,一本書,一頂草帽蓋在臉上,就這麼仰面躺著,胸膛微微起伏,怕是已入了夢鄉,夢裡也該是這般安恬的。

  間隔著草坪和行道的玫瑰園裡,那顏色如潑灑出來的任性。深紅的、鵝黃的、瓷白的,累累地、沉沉地壓在枝頭,每一朵都像是用盡了全部氣力,要將生命最濃艷的一霎那,毫無保留地交給這個上午。

  香氣甜得有些化不開,暖暖地裹著人,讓人腳步也不由得慢了下來,心甘情願地醉在這片色彩的嗡鳴里。

  而那一片瀲灩的水,那塞彭坦湖,才是這園子最靈動的一隻眼睛。湖水如鴨蛋青的,溫潤地漾著,將天上的雲、岸邊的柳,都軟軟地擁在懷裡,洗成一幅暈開的、顫動的水彩。

  對岸一帶淡黃色的建築,輪廓在薄薄的水氳里晃蕩,襯著背後更遠處倫敦城那些高高低低的樓影,倒像一幅年代久遠、顏色淡下去的油畫。

  湖中的天鵝,白得晃眼,曲著優雅的長頸,緩緩地在水面犁開一道道無聲的波紋,麻鴨和鴛鴦就活潑得多,一群群聚在近岸的水草叢邊,喙插進水裡,屁股撅得老高,忙忙碌碌的。

  一艘艘漆成白色或藍色的平底小船,慢悠悠地盪過去,船上的人也不怎麼用力劃,槳聲拂過水麵,懶洋洋的欸乃著,和著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融成一片令人昏昏欲睡的、屬於夏日午前的和鳴。

  只不過,這寧靜,是被一陣孩童興奮的尖叫和兩個糙漢的嘮叨聲打破的。

  穿了身淺灰色的棉麻短袖衫、卡其色工裝短褲,腳上一雙舊帆布鞋,頭上反扣著頂棒球帽的李樂,和路上拐彎去了奧丁公寓,換了件印著不知名搖滾樂隊頭像的黑色T恤,破洞牛仔褲的小雅各布,各抱著一個娃,站在租船碼頭的棧道上,排著隊。

  「兩條!要最大最結實的那種,我們不差錢!」小雅各布把興奮得手舞足蹈的李笙往上掂了掂,衝著船工嚷嚷,又瞥了眼棧橋邊繫著的一排白色小船,那船身窄窄的,刷著白漆,露出些木頭的原色,看著頗有些年頭。

  「這玩意兒,看起來比教授年紀都大,不要這種破爛。」

  「最大的你劃得動麼?別等會兒在湖心打轉,還得叫救援。」

  李樂接過船工遞來的救生衣,把李椽放下來,一邊給套著,一邊嗤笑道。

  李椽很乖,伸著胳膊配合,那救生衣套在小人兒身上,鼓鼓囊囊的,像個被包裹嚴實的小粽子,只露出個嚴肅打量四周的小腦袋。

  「嘁,你一個黃土高原長大的旱嘎嘎,和我們維京人比划船?想當年我在梅拉倫湖上駕帆船的時候,你還在玩......誒誒,別動。」

  相比李椽,李笙則像個不安分的小猴子,小雅各布給穿救生衣,扭來扭去,非要自己扣那個塑料搭扣,結果扣了半天對不上,小雅各布只好半哄半強制地按住她,大手對付著小巧的扣件,而李笙又開始蛄蛹著身子,伸出小手指著最近的一隻天鵝,「嘎嘎!雅各噗敷敷,看!北嘎嘎!」

  「那是天鵝,記不記得?Swan。」


  「大né!」

  「得,這又出來個和鐵鍋最配的。」李樂聽到,噗嗤樂了,李椽則摟著他的脖子,安靜地看著水面上一對綠頭鴨撲稜稜飛起,帶起一串水珠。

  說笑間,已輪到他們。

  船工是個頭髮花白、面色紅潤的胖老頭,穿著漿洗得有些發白的制服,動作慢條斯理,帶著種老派倫敦人的從容。

  驗了票,收了押金,按照小雅各布不怎麼差錢的要求,慢吞吞地把兩條看著比旁邊的小船大了一圈,漆成藍色的小木船從系纜樁上解下來,拖到棧橋邊。

  小雅各布不愧是從小玩帆船的,單手抱著李笙,一個墊步凌腰「歘」就蹦上了船,轉頭瞧見李樂就顯得笨拙的多,一隻腳搭在船上,一隻腳還在棧道上,蹲著馬步用著力找平衡。

  「嘖嘖嘖,你這業務不太熟練啊。」小雅各布把李笙安頓在船中間那個加了軟墊的小座位上,自己跨進船尾,拿起槳,看笑話一樣看著,又對李笙做了個鬼臉,「你瞧你爸,笨不笨?」

  「笨!」

  「閉嘴,我這是在熟悉船性。」李樂好不容易兩隻腳上了床,又把棧道上的李椽抱起來,放進船中的座位上,倒也不用李樂囑咐,李椽自己就抓穩了扶手。

  李笙卻扭著身子,對小雅各布指著船頭,「雅各敷敷,笙要坐那裡!看大né!」

  「那裡危險,寶貝,我們就坐中間,看得一樣清楚。」小雅各布試圖講道理。

  「不嘛!就要坐前面!前面風大!」李笙開始施展兩歲半女娃的獨門絕技,蛄蛹著哼哼加跺腳。

  「笙兒,坐中間,我劃得比你爸快得多,讓你第一個看到天鵝,好不好?坐前面,水花濺起來,弄濕你的新裙子,就不漂亮咯。」

  這話似乎起了作用。李笙低頭看看自己的小褲子,又看看泛著漣漪的湖水,小臉上顯出糾結的神色。

  最終,對「第一個看到天鵝」的渴望戰勝了對「坐船頭吹風」的執著,她扁扁嘴,不情不願地點點頭,還還不忘強調,「那要劃第一呀!」

  「放心,閉著眼都比你爸厲害!」小雅各布笑著應了,拿起木槳,在岸邊石階上輕輕一點,小船便靈巧地盪了開去。

  李樂也終於有樣學樣地拿起船槳,他划船的動作起初有些生疏,槳入水角度不對,帶起一片水花,濺了自己一身,惹得李椽「咯咯」直笑。試了幾次,總算找到了點門道,船也晃晃悠悠地離了岸。

  兩條小船,前一後,緩緩滑入那片沉靜的綠玉之中。岸上的喧鬧、人聲,倏地便遠了,只剩槳聲劃破水面的嘩嘩聲,盪開一圈圈漣漪。

  陽光毫無遮攔地灑下來,落在船上、人身上、水面上,明晃晃的,卻又因著水波的蕩漾,碎成了萬千躍動的金鱗。

  李椽安靜地坐著,小手緊緊抓著船舷,烏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船頭劈開的波浪,看著近處清晰可見的、墨綠色水草隨波擺動,看著偶爾一尾銀亮的小魚「倏」地從船邊掠過,便是一臉驚喜。

  李笙則鬧騰得多,一會兒指指左邊游過的野鴨群,驚呼「嘎嘎!好多!」,一會兒又轉向右邊掠過水麵的飛鳥,問「那系森莫?」,小身子扭來扭去,若不是小雅各布眼疾手快扶著,怕是要栽到水裡去。

  湖心水更深,也更靜。那些優雅的長頸天鵝,三兩隻一群,正悠閒地浮著,曲頸如問號,羽白如新雪,在綠波映襯下,恍惚的得有些不真實。

  「看!大né!北色的大né!」李笙激動地拍著小手,差點從座位上跳起來。

  「天鵝,那是女王的天鵝!」小雅各布一邊努力穩住船,一邊不忘糾正,語氣里滿是無奈的笑意,從隨身的小布包里掏出早就準備好的、撕成小塊的黃油麵包,遞給李笙一小把,「來,你不是要餵它們麼?」

  「嗯嗯,」李笙迫不及待地從紙袋裡抓出一把麵包屑,小手一揚,可惜力氣小,大半撒在了小雅各布的褲子上。

  「哎哎,笙兒,看準了,往水裡扔!」小雅各布抓了一小把,示範性地輕輕拋出去。

  仿佛一聲無聲的號令,原本散在各處的鴨子、天鵝,還有幾隻灰撲撲的叫不上名字的水鳥,立刻從四面八方聚攏,水面上頓時熱鬧起來。

  天鵝到底矜持些,伸長脖頸,不慌不忙地啄食漂到近前的麵包塊,麻鴨們則爭先恐後,撲棱著翅膀,濺起一片水花,發出「咕嘎」的喧嚷。

  李椽也拿到了麵包,他沒有扔,而是用小手捏著一小塊,屏住呼吸,等一隻羽毛灰褐色、體型小些的綠頭鴨游到船邊,才輕輕將麵包放在水面上。那鴨子「嘎」地叫了一聲,迅捷地啄食了。


  「阿爸,它吃了捏!」李椽仰起小臉,看向李樂,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滿是成就感。

  「兒砸,真棒!」李樂笑著誇了一句,手上划槳的動作不停,讓船保持著平穩。

  越來越多的野鴨、鴛鴦、還有天鵝,圍著兩條小船,形成一個小小的、移動的餵食圈。

  李笙興奮得小臉通紅,手裡的麵包扔完了,就去掏小雅各布的布包,恨不得把整包都貢獻出去。

  李椽則依然安靜,每次只給一點點,看著鳥兒吃完,才給下一塊,很有耐心。

  餵得正歡,李笙看著一隻天鵝游到極近處,長長的脖頸幾乎要碰到船舷,那身潔白蓬鬆的羽毛在陽光下閃著絲絨般的光澤。她看得入迷,伸出小手,就想去摸。

  「誒,這可不行。」小雅各布伸手去攔。

  李笙小手停在半空,疑惑地回頭。

  「天鵝看著好看,性子可驕傲的,不認識的人摸它,它會不高興,會用大翅膀撲你,用嘴啄你,很痛的。」小雅各布放緩了聲音解釋,「我們看看就好,喜歡它,就餵它吃東西,但不能隨便動手摸,記住了嗎?」

  李笙似懂非懂,但看到「雅各敷敷」認真的表情,還是縮回了手,只是眼睛仍黏在那天鵝身上,小聲嘟囔,「它白白的,笙兒喜歡,不摸就不摸嘛.....」

  「行啊,管教起孩子來,還挺像那麼回事,有個叔叔樣。」看在眼裡的李樂表揚了一下小雅各布。

  小雅橫他一眼,「不然呢?像你,連船都劃不好?」

  「嘿,我這是讓著你。」

  「得了吧,我都不稀罕說你,拿船槳的姿勢手型都不對,椽兒,到乾爹船上來,帶你體驗一下什麼叫飛翔的河南人.....」

  「那叫荷蘭!」

  「都一樣,都吃麵....」

  兩人鬥著嘴,手上卻默契地將船劃得遠離了鳥群密集處,免得倆娃,尤其是李笙太興奮出意外。

  食物餵完了,水鳥們也漸漸散去,湖面復歸平靜。

  李笙顯然還沒過足癮,望著天鵝遠去的方向,有些意猶未盡。小雅各布見狀,眼珠一轉,李樂揚起下巴,「怎麼樣,李,比比?就從這兒劃到對面那棵歪脖子柳樹,看誰先到。」他指著大約百米開外,一株枝條垂入水中的老柳樹。

  「成啊。輸了的,欠一頓,全倫敦,飯店隨便挑。」

  「一言為定!」小雅各布豪氣干雲,立刻擺出划船的架勢,對李笙道,「抓緊咯,我的小公主,教父帶你飛!」

  李樂也對李椽道:「椽兒,抱穩扶手,阿爸要加速了!」

  「姓李的,讓你見識一下維京人的傳統!」

  「拉倒吧,就你那細胳膊細腿兒,兒砸,給恁爹加油!」

  「準備~~~~歲~~吐~~萬!」

  小雅各布仗著技術嫻熟,一開始就卯足了勁,船槳掄得虎虎生風,入水又深又重,濺起老高的水花。

  船頭猛地一昂,破開水面,向前疾沖。李笙先是嚇了一跳,隨即被這速度感刺激得尖聲笑起來,一邊笑一邊喊,「快!再快!雅各噗敷敷加油!」

  李樂好在身體素質比划艇運動員也不差,划船的動作看起來不如小雅各布那麼熟練,幅度也不那麼大,但靠著大力飛磚和節奏,每一槳下去,船身走得又直又快,初始似乎落後半個船身,但不過十幾米後,就漸漸追平,且越劃越順。

  「喲呵,還真有兩下子。」小雅各布瞥見李樂追上來,加了一把勁,水花濺得更高,有些甚至落到了李笙的草帽上,惹得她又是一陣笑叫。

  李樂不吭聲,只抿著嘴,目光鎖住前方柳樹,手臂穩而有力地迴環。

  李椽緊緊抓著船舷,小臉因為興奮微微泛紅,眼睛盯著前方,偶爾小聲說一句,「阿爸,左邊一點。」竟是在幫李樂看方向。

  兩條船你追我趕,槳聲、水聲、孩子的歡笑聲驚起了附近蘆葦叢里的幾隻水鳥,「撲稜稜」飛走。陽光熾烈,曬在背上有些發燙,汗水從額角滲出。

  兩個平日裡或懶散矜貴的大男人,此刻都拿出了十分的力氣,孩子鬥氣一般,仿佛這百米水程是什麼了不得的錦標。

  岸上,森內特端起淡啤酒喝了一口,遠遠望著湖心那兩道你追我趕的船影,以及船上那兩個大呼小叫、渾身是勁的男人和興奮得手舞足蹈的孩子,搖了搖頭,對旁邊正舉著相機調焦的大小姐道,「看,雄性生物愚蠢的競爭本能,在任何年齡段、任何場合都會不合時宜地爆發。哪怕對手是另一隻大腦被睪酮暫時屏蔽的靈長類動物。」


  大小姐從取景框裡抬起眼,放下相機。她沒有森內特那些文縐縐的調侃,只是望著,目光柔和。

  「男人至死是少年麼,李樂說過,超過三個男人湊一起,就得干點兒傻事兒。」她笑了笑,聲音輕了些,「我小時候,父親很少有這樣的時間陪我。」

  「他總是在書房,或者在見客人。偶爾帶我出去,也是去一些很正式的場合,要穿著不舒服的小裙子,規規矩矩坐著。」

  森內特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更遠處的水面,那裡天鵝正緩緩游弋,姿態優美如古典芭蕾。

  半晌,「這畫面,讓我想起以前。不過,是想起我錯過的那些。」

  「教授也錯過很多?」

  「是啊,」森內特的目光有些悠遠,「波琳娜像笙兒這麼大的時候,我在幹什麼?大概在為了在某個圈子裡站穩腳跟,寫那些自以為能改變世界的論文,參加各種在我看來至關重要的學術會議,或者泡在圖書館深處,為了某個概念的釐清和人爭得面紅耳赤。總覺得,學術的王國才是永恆的,孩子的成長,來日方長。給她提供最好的教育、最體面的生活,就是一個父親全部的責任。」

  老頭自嘲地笑了笑,「結果呢,王國疆域或許拓展了些,可一回頭,那個咿呀學語的小人兒,已經長成了能獨自駕駛戰鬥機、意見不合就摔門而去的獨立女性。」

  「中間的許多步,她第一次完整說出一個句子,搖搖晃晃學會騎車,為學業煩惱,甚至初戀.....我好像都在缺席,或者,只當是背景噪音。」

  湖風吹過來,帶著水汽和青草香,拂動著森內特花白的鬢髮。

  聲音很平靜,沒有過多的後悔,只是一種淡淡的、時過境遷的惘然。

  「時間這東西,你盯著它的時候,它慢得像蝸牛,你不注意了,它就跑得比人的念頭還快。」

  森內特拿起啤酒杯看著杯中金黃透明的液體和細密上升的氣泡。

  「我書房裡有很多和她母親的合影,世界各地。但我和波琳娜單獨的、像這樣的.....」他朝湖心努努嘴,「......像這樣毫無目的的、只是玩耍的合影,屈指可數。」

  「等到我發現的時候,她已經不需要我陪她餵天鵝,或者比賽划船了。她有了自己的馬,自己的劍,自己的世界。」

  大小姐聽出了那平淡底下,深水靜流般的憾然。

  「有時候我想,那些論文、那些頭銜、那些所謂的學術地位,究竟有多少意義?」森內特輕輕晃著酒杯,「它們不會在你老了的時候,坐在這把椅子上,陪你喝一杯淡啤酒,回憶某個陽光很好的上午。」

  「但孩子會。只不過,等你想起來要陪伴的時候,他們可能已經不再需要,或者,不再給你機會了。」

  大小姐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相機金屬外殼。遠處,李樂他們的船已經接近了那棵柳樹,似乎是小雅各布略略領先一點,李笙的歡呼聲隱約順風飄來。

  李樂的船似乎驟然加速,船頭猛地一竄,在最後時刻,以半個船身的優勢,搶先擦過了那棵垂柳低拂水面的枝條。

  李椽舉起小手,蹦跳著拍著,李樂則回過頭,衝著後面船上哇哇大叫表示不服的小雅各布,得意地比劃了一個手勢。

  陽光灑在他汗濕的額發和暢快的笑臉上,有種純粹的、近乎孩子氣的明亮。

  「不過,李小姐,」看到眼前這一幕,森內特笑著,那裡面有關切,有審視,也有一絲柔軟,「李樂.....這傢伙,懶散的時候像只曬太陽的貓,較起真來又像頭認死理的騾子。心裡頭彎彎繞繞比倫敦的下水道還多,可有時候,又簡單直接得讓人頭疼。」

  喝掉最後一口啤酒,將空杯輕輕放在小木桌上,發出一聲輕微的磕碰聲。

  「但有一點我大概能斷定,」森內特轉過頭,鏡片後的眼睛看著大小姐,「這傢伙,或許會錯過孩子的家長會,忘記學校要求帶的橡皮泥是什麼顏色,甚至搞不清他們到底該穿多大碼的鞋子。但像今天這樣的時刻,划船,餵天鵝,打水仗,為了誰先看到一朵雲而比賽奔跑.....這些在所謂正事看來毫無意義、純粹是浪費時間的事情.....」

  老頭頓了頓,語氣變得異常肯定。

  「他一定不會缺席。」

  「而你,重要的是,別讓忙碌變成缺席的藉口,有些瞬間,瞬間,你在,和只是事後看照片,感覺是截然不同的。」

  「等他們到了波琳娜的年紀,你回想起來,能清晰記起的,不會是你在會議桌上談成了多少億的生意,而可能就是今天這樣一個陽光燦爛的上午,頭髮濕漉漉地沖你笑的樣子。」


  大小姐順著他的目光,重新看向湖面上的「爭執」。

  不知是誰先撩起的水,或許是李笙調皮,或許是小雅各布「誤傷」,戰火突然從競速轉向了水仗。

  小雅各布用槳掀起一片水花,潑向李樂那邊,李樂敏捷地側身躲過大半,反手就是一捧水回敬過去,準確命中小雅各布的臉。

  李笙見狀,興奮得無以復加,用小手拼命撩水助攻,可惜力氣小,最多濺濕自己的褲腳。

  李椽起初有些驚慌,緊緊靠著李樂,但看到阿爸和姐姐玩得開心,也試著用小手沾了點水,小心翼翼地朝對面彈去。

  湖面上頓時水花四濺,驚叫與大笑混作一團。

  兩個剛才還奮力拼搶的大男人,此刻像回到了少年時代,毫無形象地互相潑水,渾身濕透。

  李笙的小帽被打歪了,李椽的襯衫也濕了一片,但兩個孩子臉上的笑容,比六月的陽光還要燦爛明亮。

  大小姐忽然舉起手中的徠卡。她沒有刻意去對準焦點,只是憑藉著感覺,將取景框大致框住那兩條在粼粼波光中搖晃的小船,框住船上那四個濕漉漉、笑鬧作一團的身影。

  水花濺起的瞬間,被鏡頭凝固成透明的珠玉。李樂側著臉,笑容毫無陰霾,正伸手替李椽擦去臉上的水珠,小雅各布則大笑著將李笙高高舉起,躲避著並不存在的水襲,李笙張著嘴,眼睛彎成了月牙,李椽緊緊摟著李樂的脖子,小臉貼著他濕漉漉的襯衫,笑得見牙不見眼。

  這一切,喧鬧的,明亮的,濕漉漉的,生氣勃勃的,都被收納進這小小的取景框裡。

  她輕輕按下了快門。

  「咔嚓。」

  一聲極輕微的聲響,湮沒在遠處的笑鬧聲與近處的風裡。

  森內特沒有打擾她,只是靜靜地靠在椅背上,望著那片被陽光和水色浸透的風景,望著風景里那小小的人與船。

  臉上的皺紋在明亮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但那雙總是帶著譏誚或審視意味的灰藍色眼睛裡,此刻卻映著湖水的光,平靜而悠遠。

  大小姐放下相機,感覺掌心裡傳來一點屬於這個上午的、真實的溫度。

  湖心,水仗似乎暫告一段落。兩條船緩緩向岸邊劃來。能聽到小雅各布在喊,「來吧,以三聖人之名,決鬥,報上你的名號,來自東方的年輕人!」

  「呵呵,江湖人稱碑林賽孟嘗,蓮湖呼保義,黃河邊上被踹七十三腳未沉底浪裏白條,威震107、206、311國道及連霍、沈大、京津高速部分限行路段,神行無影倒騎驢,江南碰瓷第一宗師,長安,李樂,嘟~~~~來將可留姓名?」

  「承上帝洪恩,來自神聖羅馬帝國北境,極光之城,格拉納拉島未來領主,斯維登多雷戈男爵,最尊貴的嘉德勛位騎士團成員、最尊貴的巴斯勛位騎士團成員、最古老和最尊貴的蘇格蘭勛位騎士團成員,雅各布·雅各布斯·盧德維格·貝爾納多特·瓦倫堡,當面!」

  噗!李樂隨手撿起船里一根樹枝,甩了甩上面的水,「兀那藍眼兒金毛哈基米,忒多廢話,燃燒吧,我的查克拉~~~~看劍,卍開,銀劍式轉盪劍式再轉浪劍式,姨~~~給給~~~哈!!」

  「啊,你偷襲!不道德,卑鄙,he~~~~tui!tui!tui!!!代表月亮消滅你,賜予我力量吧,我是希曼~~~~」

  「呀,還使暗器,小樣兒,看far寶,甲方快樂尺!」

  「嚯,你敢戳我腚,下流!奧丁神,變身~~~看我不攮死你,吃我一絕招,薛丁格的突刺!」

  小雅各布的大笑和李笙不依的嚷嚷混在一起,隨風傳來,聽不真切,卻滿是鮮活的氣息。

  大小姐將相機輕輕抱在懷裡,像擁抱住了一個陽光燦爛、水波溫柔、笑聲朗朗的完整的上午。她忽然想起森內特剛才的話。

  是的,頭銜、談判、合同、報表、方案......那些需要運籌帷幄和殺伐決斷的瞬間,組成了她生活的絕大部分,也定義著外界認知中的她。

  但有些時刻,是所有這些都無法定義,也無法替代的。

  比如這個瞬間。陽光有些晃眼,她微微眯起了眼睛,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向上彎起一個清淺的、柔軟的笑容。

  然後,起身,喊道,「你們不要再打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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