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3章 要是長得醜點就好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從指南針那間被低氣壓籠罩的會議室出來,午後略顯黏稠的陽光撲面而來,刺得李樂微微眯了下眼。

  金融城鋼鐵玻璃森林的縫隙里,空氣依舊帶著一股子空調排出的、經過反覆過濾的虛假清新,與剛才屋裡那種混合著焦慮、恐慌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埋怨的滯重氣息截然不同。

  李樂摸了摸褲兜里的車鑰匙,走向自己停在不遠處的卡羅拉,剛拉開駕駛座的門,身子還沒坐穩,副駕駛的門卻被人從外面「咔噠」一聲拉開了。

  一道窈窕的身影帶著一陣微熱的香風,彎腰坐了進來,動作自然得仿佛預定好了似的。

  歪頭一瞧,是羅嬋,微微喘著氣,鼻頭有細密的汗珠,幾縷髮絲黏在頰邊,臉上卻帶著一種故作鎮定的、甚至有點蠻橫的表情。

  淺藕荷色的真絲無袖襯衫,料子輕薄,隱約透出底下吊帶的輪廓,下身是條米白色的及膝鉛筆裙,勾勒出恰到好處的腰臀曲線。

  「勞駕,拉我一道。」羅嬋側過身,一邊低頭系安全帶,柔軟的面料隨著她的動作,在身前勾勒出柔和的弧度。

  車廂空間本就狹小,她這一進來,那香氣便更濃郁了些,無聲地侵占了每一寸空氣。

  「怎麼,不歡迎?」

  李樂握著鑰匙的手頓了頓,一邊低頭將鑰匙插進鎖孔,一邊扯了扯嘴角,「坐人家的車,還這麼理直氣壯的?」

  引擎發出一聲沉悶的啟動聲。

  羅嬋聞言,輕輕笑出聲,那笑聲像是一串細小的珠子落在玉盤上,清脆裡帶著點嬌慵,又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也得看是誰的車不是?」

  「怎麼,不歡迎?」又追問了一句,眼神裡帶著點探究,像貓兒一樣。

  「豈敢豈敢,羅大小姐屈尊降貴,是小車的榮幸。」李樂笑了笑,擰動鑰匙,引擎發出一陣沉悶的啟動聲,打破了車廂內的寂靜。掛上D檔,輕點油門,車子緩緩匯入午後略顯稀疏的車流。

  「回學校?」

  「嗯,下午約了導師聊論文框架,唉.....」羅嬋輕輕嘆了口氣,身體微微後靠,頭偏向車窗一側,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上。那些光鮮亮麗的銀行大廈、步履匆匆的西裝革履,此刻在她眼中,似乎都蒙上了一層不確定的陰影。

  車廂里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空調系統低沉的送風聲和輪胎碾壓路面的沙沙聲。

  車載收音機沒開,一種微妙的、混合著香水味、皮革味和彼此呼吸聲的靜謐在蔓延。

  「最近很忙麼?也沒見你在群里冒泡。」羅嬋忽然轉過頭,打破沉默,語氣像是隨口閒聊,但目光卻若有實質地落在李樂側臉上,仿佛在細細分辨他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注意到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些許胡茬,那張女相曲線的臉上,倒是透著股不加修飾的陽剛氣,和往常里溫潤懶散的氣質弄出了反差來。

  李樂雙手穩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感受著身旁投來的視線,心裡嘀咕,面上卻不動聲色,「還成吧,老樣子,瞎忙。倒是你,最近應該很忙吧?」話頭一轉,自然而巧妙地把話題引回對方身上。

  「哈,托您的福,」羅嬋眉眼彎了彎,那笑容裡帶著點真實的無奈和一絲調侃,眼波流轉,掃過李樂的側臉,「幫我看的論文初稿,我拿回來自己又仔細讀了一遍,再比對一下導師給的參考文獻和之前的整理的資料.....就覺得,自己之前寫的那都是什麼狗屁玩意兒,有點拿不出手了。好些地方邏輯鬆散,論證也薄弱。沒辦法,只好咬著牙,推翻了重寫。」

  感受到來自副駕駛的目光,那裡面似乎帶著溫度,讓李樂半邊臉頰都有些微微發燙。輕咳一聲,「得,那還怨我嘍?」

  「沒,挺好,真的。」羅嬋連忙擺手,「以前總覺得,能順利通過答辯,拿個Merit就謝天謝地了。現在被你這麼一划拉,反而覺得,怎麼也得朝著Distinction努力一把了,不然都對不起你那些紅筆批註。」

  她說著,自己先笑了起來,眼角漾開淺淺的細紋,像春風吹皺的池水,帶著一種這年齡,女生特有的風韻。

  「那是好事兒,加油。」李樂點點頭,綠燈亮起,他重新專注路況。心裡卻尋思著,這女人倒是懂得如何把感謝和親近表達得恰到好處,不卑不亢,又讓人受用。

  就在這時,羅嬋忽然身子一歪,朝著駕駛座這邊傾了過來。一股更濃郁的、帶著暖意的香風瞬間襲向李樂,不是那種濃烈刺鼻的工業香精味,而是某種以鈴蘭、玫瑰為基調,後調帶著點沉穩木質香的、價格不菲的香水氣息,忽的在李樂的鼻尖唇畔氤氳起來。


  隨即,李樂只覺得抓著檔杆而的右邊胳膊,突然被一團溫暖、飽滿且極具彈性的柔軟觸感輕輕壓住。

  那觸感透過薄薄的襯衫面料,清晰無比地傳遞過來,帶著溫度和一種微妙的、充滿暗示的重量。

  他甚至能感覺到那柔軟邊緣微微陷下去的弧度。右手下意識地一僵,差點沒穩住方向。

  緊接著,一股溫熱的氣息吹拂在他的耳廓上,痒痒的,帶著如羽毛輕拂般的繾綣綿軟。羅嬋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幾乎是用氣聲送進他的耳朵里,每個字都像帶著小鉤子:

  「那我,寫完了,你再幫我看看?」

  這聲音,這觸感,這距離....李樂登時覺得半邊耳朵「轟」地一下像被點著了,連帶半邊脖子都僵了。心跳沒出息地漏跳了一拍,接著又瘋狂地加速擂動起來。

  妖精!安敢亂我本心。

  李樂幾乎是本能地、帶著點狼狽地,猛地將右手從檔杆上抽了回來。然而,就在手背收回的瞬間,似乎又不可避免地、擦過一片豐腴柔膩的所在,觸感如同過電,讓他指尖都微微發麻。

  目不斜視地盯著前方道路,仿佛那灰撲撲的瀝青路面 變成了什麼絕世名畫。

  輕咳一聲,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如常。

  「那什麼....這就很木有什麼必要了吧?你找你導師,或者院裡其他的教授、師兄師姐,不比我這半吊子強?」

  說完,下意識地抬起左手,揉了揉還有些發癢發熱的鼻子尖,指尖卻仿佛還殘留著剛才手背上那驚鴻一瞥的、淺淡卻縈繞不去的馥郁香氣。這下,連腮幫子都覺得有點微微發燙了。

  然後,他就聽到耳邊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幾乎微不可聞的,帶著點兒得意,又有點兒嗔怪的戲謔,「膽小鬼。」

  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又清晰地鑽入耳膜。而那股壓迫感的香風和柔軟的觸感如潮水般退去。

  羅嬋已經若無其事地坐直了身子,重新靠回副駕駛的座椅,神態自若地整理了一下耳邊鬢角的落髮,仿佛剛才那個極具挑逗意味的小插曲從未發生過。

  她甚至還順手調了一下空調出風口的方向,讓涼風更直接地吹向自己泛著淡淡紅暈的額頭,然後才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轉頭問李樂,語氣恢復了平常聊正事時的冷靜,「哎,說正經的,剛才會上,你怎麼想的?」

  正暗自撫平心緒、努力把注意力拉回駕駛上的李樂,被這突兀的轉折弄得一愣,「啊?」了一聲,腦子還有點沉浸在方才的兵荒馬亂里。

  「我,啥都沒想。」

  羅嬋看著他有些茫然的表情,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方才那點曖昧氣氛瞬間蕩然無存,「我問你,對剛才韓遠征說的,王錚這事兒可能對基金產生的影響,你怎麼看?」

  李樂這才恍然,定了定神,一邊操控車子拐上通往藝大的主路,「哦,這個.....你咋想的?」把問題拋了回去,習慣性地隱藏自己的真實想法。

  羅嬋斂了笑,手指摩挲著安全帶的邊緣,沉吟道,「我覺得......韓遠征這人,做事一向還是挺靠譜的,考慮問題也周全。他既然說了會盡力想辦法,應該,總會有解決辦法吧?」

  「再差,估計也不至於讓我們投進去的那些錢真的全打了水漂。畢竟,基金架構本身是合法的,我們其他LP的背景也乾淨。」

  她的語氣帶著一種試圖說服自己的樂觀,但眼底深處那絲不確定,還是被李樂捕捉到了。

  李樂看著前方一排車中間的空擋,打燈,轉向,一腳油,迅速的攮了進去,「這是出師未捷身先死啊。事兒還沒幹成一件,先掉坑裡了。而且這坑,看起來水還挺深。」

  「韓遠征是靠譜,但他不是神仙。FSA和蘇格蘭場聯手查案,程序走到哪一步,最後定什麼性,不是他一個人能掌控的。」

  話鋒微轉,像是隨口一提,卻又帶著點意味深長,「不過,韓遠征靠譜,那個今天都沒露面的盛鎔呢?你怎麼看的?」

  羅嬋聞言一愣,秀氣的眉毛微微挑起,轉頭緊緊盯著李樂:「你什麼意思?」

  「沒啥,」李樂看向車窗街邊那些紅磚建築,「就是覺得,關鍵時刻缺席,總不是個好兆頭。」

  「王錚是他力主引進來的,當時的盡職調查也是他主要負責接洽。」笑了笑,那笑聲里聽不出什麼情緒,「先看看韓總怎麼應付吧。走一步看一步。」

  幾句話點到即止,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羅嬋心湖,激起了更深的漣漪。她張了張嘴,可在喉嚨里打了個轉兒又咽了回去。


  之後的一段路,兩人都沒再說話。車廂里只剩下引擎平穩的轟鳴和窗外模糊的城市噪音。

  一種微妙的氣氛在沉默中流淌,混合著未散盡的曖昧、憂慮,以及某種心照不宣的試探與堅定的迴避。

  「誒,到了。」李樂指了指車外的大樓。

  「謝謝。」羅嬋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

  關上車門前,她卻又扶著車門,彎下腰,探進頭來,深深地看了李樂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有關切,有探究,或許還有一絲剛才未能得逞的、小小的不甘和.....鼓勵?

  陽光的金輝勾勒著柔美的面部線條,髮絲被微風拂動,搔著光潔的額角。

  什麼都沒說,只是那麼看了李樂兩秒鐘,然後輕輕關上了車門,轉身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走向教學樓,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

  隔著車窗,李樂看著她窈窕的背影步伐從容地走向校園大門,直到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才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

  剛一直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下來,這才發覺後背竟隱隱出了一層薄汗。抬手搓了搓臉,低聲嘟囔了一句,「我滴媽耶~~~罪過,罪過,阿沒托佛。」

  這女人,真....嘖嘖嘖。

  怪不得當初伍岳私下裡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提醒自己,說羅嬋,大方爽利,心裡門兒清,手段玲瓏。這麼幾次下來,老同志的眼睛果然是雪亮的。

  誒,我要是長得醜點兒就好了,比如,大蔥?李樂瞅了眼後視鏡里的自己,又搖搖頭,不成不成,那也太特麼寒磣了。

  低頭看了眼腕錶上的日期,臉上浮現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帶著點期待的微笑來。

  不過,一想起王錚進去了,以太公司被查,指南針基金陷入停滯.....這一連串的變故,像一副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而最開始,似乎正是源於自己那輕輕的一推。

  咂咂嘴,重新掛上D檔,輕點油門,銀色卡羅拉悄無聲息地匯入車流,向著公寓方向駛去。

  。。。。。。

  短褲汗衫的小李廚子,左腿踩在椅子上,右腿耷拉著,特沒形象的坐在桌前,對著筆電的鍵盤噼里啪啦著,旁邊是一本紙頁上密密麻麻特有的、中英文夾雜且輔以各種符號與箭頭的書面筆記。

  手指挑動著,把今天在指南針會議室里觀察到的眾生相,轉化為文檔上不斷浮現的冷靜的學術語言。

  「田野筆記(突發性事件觀測),王錚事件,作為圈層斷裂的催化劑與顯影劑。兩個被捕樣本的對比分析。」

  「核心事件,圈層內關鍵資本節點人物王錚(以太解決方案創始人,指南針基金重要LP)因涉嫌參與有組織洗錢活動被蘇格蘭場與FSA聯合調查並羈押,其公司被查,導致其作為主要投資方之一的指南針私募基金被FSA暫停運營,引發圈層內部震盪。」

  「一、 事件性質定位:系統性風險從隱伏到顯性化的臨界點。」

  李樂敲下標題,稍頓,思考著如何界定王錚其人在這個圈層中的位置。

  「王錚被捕及以太解決方案被查封,作為一起外生性衝擊,對以指南針私募基金為核心節點的留學生精英圈層產生了顯著的漣漪效應。」

  「......意味著其個人社會資本的瞬間蒸發,更動搖了圈層內部基於成功者身份認同的互信基礎......這反映了在風險暴露時,圈層內部固有的責任分配與同盟關係會迅速重組,尋找替罪羊或疏離關聯方成為一種本能的風險切割策略......」

  「觀察到圈層邊界的強化與模糊並存......圈層的內部認同出現裂隙,邊界在我們與他們/他之間變得模糊而游移。」

  「事件暴露了該群體在跨國情境下對風險認知的局限性與其社會資本的脆弱性......所依賴的精英標籤與名校光環,在刑事司法與金融監管機構這類龐大的體制性力量面前,顯得不堪一擊。」

  「亦促使圈層成員重新評估其身份表演的成本與收益。」

  李樂琢磨琢磨,回憶著會議室中各人的表現,繼續寫道,「二、 個體層面的反應與策略調整初步觀察。」

  「韓遠征,組織者/穩定器。試圖維持秩序,強調程序正義和集體應對,但其努力在系統性的外部壓力FSA,和對盛鎔的質疑的內部壓力面前顯得力不從心。代表著圈層試圖理性化處理危機的努力,但其成功與否高度依賴外部專業資源和內部的團結程度,前景不明。」


  「羅耀輝,批判者。 其激烈的反應可視為對既有權力結構和決策模式的不滿宣洩,也反映了部分成員對粗放式發展模式的反思。他可能尋求在危機中爭取更多話語權,或選擇與當前核心保持距離,甚至用腳投票。」

  「莊欣怡、羅嬋等,參與者/依附者。表現出明顯的憂慮和對權威解決方案的依賴。她們的焦慮不僅源於經濟損失,更源於圈層歸屬感可能破裂帶來的不安。其後續行為可能趨於保守,更加注重風險規避,或尋求新的依附對象。」

  「盛鎔,盛鎔.....」

  寫到這兒,李樂撓了撓頭,開始尋思怎麼給這人定義,就聽到一陣清晰而克制的敲門聲響起,打破了一室的寂靜。

  李樂皺了皺眉,這個時間點,會是誰?

  合上筆記本,起身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向外看去,就瞧見,韓遠征站在門外,臉上帶著一絲難以掩去的疲憊。

  門外站著的是韓遠征。他換下了下午那身略顯正式的襯衫,穿著件深藍色的Polo衫,但臉上疲憊的痕跡在樓道昏暗的光線下反而更加明顯,眉頭緊鎖,嘴角向下抿著,整個人透著一股強打精神後的沉重。

  李樂打開門,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喲,韓總?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韓遠征扯了扯嘴角,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路過附近,想著你估計還沒睡,上來碰碰運氣。不打攪吧?」

  「哪兒的話,請進。」李樂側身將他讓進屋內。

  韓遠征走進客廳,目光下意識地掃過房間。當看到書桌上那堆砌如城牆般的書籍文獻和攤開的筆記本時,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有羨慕,也有一絲自嘲式的感慨。

  「李樂,」他指著那書山,語氣複雜,「說真的,每次來你這兒,看到這些,我都覺得.......我們這些人,平時那點用功跟你比起來,簡直像是鬧著玩。怪不得你能一路讀到博士,這份定力和投入,不服不行。」

  李樂笑了笑,走向廚房,語氣平常,「我只是躲進小樓,圖個清靜,加上坐得住冷板凳,比不得你們在外面闖蕩的風生水起,怎麼,喝飲料還是水?大熱天的,就別喝茶了吧?」

  「就純淨水就成。」韓遠征回道。

  「成。」李樂從冰箱裡拿出一瓶純淨水遞給遞給韓遠征,示意他在沙發上坐了,自己則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對面。

  「咋了,韓總。這大晚上的,專門跑過來,不只是路過那麼簡單吧?FSA那邊的事情有進展了?」

  韓遠征擰開蓋二,灌了一大口,長舒口氣,「下午你們走了之後,我就一直在和臨時找的律師團隊溝通,梳理情況,腦袋都快炸了。」

  「臨了,總覺得心裡不踏實,想找個明白人再合計合計。一琢磨,咱們這群人里,遇事最沉得住氣、看得最透的,恐怕也就是你了。」

  「哈,可別給我戴高帽,」李樂擺擺手,自嘲道,「我也就是個二把刀,對金融什麼的,也就是看個熱鬧,略懂皮毛,紙上談兵還行,真刀真槍可就抓瞎了。」

  韓遠征看著李樂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沉靜的表情,笑了笑,也不再繼續客套。

  把下午與律師溝通後梳理出的幾條應對路徑大致說了說,包括如何配合FSA提交材料、如何準備內部自查報告、如何與基金的其他LP溝通穩定局面,以及最關鍵的,如何論證指南針基金自身在反洗錢義務履行上已盡到合理注意,以期最大限度地減輕可能的處罰。

  李樂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不打斷,也不急於發表意見。

  直到韓遠征說完,他才沉吟片刻,拋出一個關鍵問題:「盛鎔呢?他怎麼說?他是基金的GP,又是這方面的專家,更是王錚這筆投資的直接引薦人和經辦人,你不找他聊?」

  聽到「盛鎔」的名字,韓遠征的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疑慮,有權衡,甚至是一絲難以言說的戒備。

  「說實話,我還沒和盛鎔深入溝通這件事。」

  李樂輕輕「哦?」了一聲,等待著韓遠征的下文。

  韓遠征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李樂,這裡沒外人,我就直說了。」

  「王錚這筆投資,畢竟是盛鎔主導引進的,當時的盡職調查,也是他主要負責接洽和把關。現在王錚涉嫌洗錢被抓,前後聯繫起來,我不得不擔心.....這裡面,盛鎔他.....究竟知情多少?」

  房間裡一時陷入了沉默,李樂摳著沙發的布套,似乎在消化韓遠征這番話里蘊含的巨大信息量。


  而韓遠征的目光緊盯著李樂,像是在觀察他的反應,又像是在尋求某種確認。

  「畢竟,現在誰也說不準,調查最終會指向哪裡。會不會反而對我們後續應對FSA的調查不利?」

  這話已經說得很直白了。韓遠征在懷疑盛鎔,至少是在懷疑盛鎔在這件事上的專業判斷,甚至其個人與王錚之間是否存在超出正常商業合作的關係。這種懷疑,在目前的情境下,是合理且致命的。

  「那,遠征,你今晚來找我?」

  「李樂,我知道你志不在此。但眼下這個局面,內部人心惶惶,盛鎔那邊又....我需要一個信得過、而且腦子清楚的人幫我盯著點內部,尤其是在和律師對接、整理內部材料的時候,需要個心思縝密的人把關。」

  「我覺得這群人里,你最合適,能不能.....」

  李樂沒有立刻回答,視線落在窗外那一片璀璨而冰冷的城市光海上,仿佛在權衡著什麼。

  好一會兒,收回目光,看向韓遠征,笑道,「遠征,謝謝你的信任。不過,我自己幾斤幾兩很清楚,基金那邊,我硬湊上去,只怕會誤事。」

  看到韓遠征眼中瞬間閃過的失望,李樂話鋒一轉,「不過,就像你剛才說的,應該組建一個在金融監管、反洗錢和刑事案件方面有豐富經驗的律師和熟悉腐國金融管理流程規定的專業的人來處理這些事兒。」

  「畢竟,專業的人干專業的事兒,我家裡一個人,在投行風控和合規領域做了很多年,經驗豐富,人也絕對可靠。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牽個線,你要是信得過,讓他來協助你們處理FSA這邊的事情,肯定比我這半吊子強得多。你覺得怎麼樣?」

  韓遠征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李樂會提出這樣一個建議。

  但是,李樂說的「家裡」......

  看著李樂的表情,似乎在判斷這個提議的誠意和背後的含義。

  「.....也好。」片刻後,韓遠征點了點頭,或許他也意識到,讓李樂直接介入並非最佳選擇,一個真正的專業人士或許更有用,「那.....就麻煩你先幫我聯繫一下?」

  「成,我儘快問一下,」李樂爽快地應承下來。

  又聊了幾句,韓遠征起身告辭,臉上的凝重並未散去,但似乎因為找到了一個可能的突破口,腳步比來時略微輕快了一點。

  送走韓遠征,李樂關上門,客廳里再次恢復了寂靜,只有檯燈的光芒依舊溫暖地籠罩著書桌。

  只不過沒等他重新坐回桌前,門又被敲響了,這次的聲音帶著點隨意和熟稔。

  李樂拉開門,手裡拿著個空酒杯,倚在門框上,灰白的眉毛挑得老高。

  「喲,李,我好像聽到你這邊有客人?這大半夜的,」老頭咯噔咯噔的進了屋,聳了聳鼻子,略帶失望,「哎,不是姑娘,我還以為你開張做女性心理健康諮詢業務了。」

  「嘿,不是,您能想我點兒好?」

  「是韓遠征,」李樂關上門,簡單解釋道,「就是那個指南針私募的負責人。」

  「他那邊遇到點麻煩,主要的那個王錚,就是之前跟您提過一嘴的那個以太解決方案的老闆....」

  「.....涉嫌洗錢被蘇格蘭場帶走了,連帶著他們的基金也被FSA要求暫停運營......」

  森內特一邊聽著,一邊熟門熟路地走到李樂的小酒櫃前,自顧自地拿出一瓶喝剩一半的雷司令,給自己斟了小半杯,然後才轉過身,眼神在李樂臉上轉了一圈,像只發現了有趣獵物蹤跡的老狐狸,上下打量著李樂,嘴角咧開一個意味深長的、帶著點瞭然的笑容,「哦,王錚?洗錢?FSA?」

  「嘖嘖嘖,你這田野做的,動靜是越來越大了哈。上次是錢騾子進去享受女王陛下的免費食宿,這次直接升級到洗錢嫌疑人外加基金停擺.....你這哪兒是觀察資本、圈層流動,分明就是拿著棍子往人家螞蟻窩裡捅,然後蹲在旁邊看螞蟻怎麼炸窩?」

  老頭兒晃著酒杯,猩紅的酒液在杯壁上掛出漂亮的弧線,拖長了語調,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近乎惡作劇的笑容,湊近一步,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和調侃。

  「我猜猜,我親愛的李,這一連串精彩的意外,背後該不會又有某隻小狐狸在不聲不響地,挖坑吧?嗯?」

  「要是今晚,這位韓先生沒這麼恰好地想到要求助你,沒這麼明智地對你表現出信任和依賴,你劇本的下一頁,原本打算怎麼寫?」」


  李樂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聳了聳肩,走到窗邊,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不過教授。而現實是,他來了。」

  森內特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幾秒,忽然嗤笑一聲,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拍了拍李樂的肩膀,「好吧,好吧,另一個劇本。記住,看戲固然有趣,但小心別讓自己成了戲台上的提線木偶,我狡猾的小陰謀家。」

  他放下酒杯,心滿意足地拿起那半瓶紅酒,也懶得找杯子,居然就對著瓶口淺淺抿了一口,陶醉地眯起眼,「嗯,單寧柔化了,不錯,誒,這瓶就當是你的封口費了。偉大的森內特教授將會對你的方法論保持.....有限度的沉默。」

  說著,他拿著酒瓶,拄著拐棍,趿拉著拖鞋,心滿意足地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又回頭沖李樂眨了眨眼,「對了,小子,下次演出之前,記得提前請我喝一杯好的,我也好有個心理準備。」

  看著森內特晃著那半瓶紅酒消失在隔壁門後,李樂無奈地搖了搖頭,關上門,嘴角卻不由得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這老傢伙,眼睛毒得很。

  走回書桌旁,李樂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本攤開的田野筆記上,想了想,掀開筆電,另起一行。

  「當表演的帷幕被意外扯下,不僅暴露了後台的混亂,也迫使所有演員重新審視自己的角色和劇本。」

  「信息控制、情感勞動、尋找替罪羊、缺席與沉默......這些行為共同構成了圈層面臨外部威脅時的自我保護機制。」

  「而FSA的介入,則代表了主流規制力量對這個小世界的暴力性闖入,迫使圈層邊界不得不重新協商與劃定。」

  「司湯達的墜落,是底層表演者因資本斷裂而鋌而走險的悲劇,王錚的覆滅,則更像是高位表演者精心構築的舞台突然塌陷.....兩者共同勾勒出一幅在跨國流動背景下,個體被資本邏輯、身份焦慮與制度性風險裹挾的複雜圖景.....」

  「在資本與文化的夾縫中努力構建著理想的自我,卻也可能在不經意間,被更深層的社會結構性力量所牽引甚至吞噬。」

  「尋求外部建議,顯示出內部應對機制的乏力與對局外人視角的潛在需求......事件正推動圈層邊界產生微妙變化.....引入新的變量。森內特教授再次精準點出觀察者與場域之間的互動悖論。記錄者需保持警惕。」

  寫完,李樂合上筆記本,起身到了陽台上,倫敦的夜色已深濃如墨。看著樓下街道零星駛過的車輛,尾燈在濕漉漉的路面上拉出長長的、紅色光痕。

  轉身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機,摩挲著鍵盤,找到一個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接通,那頭傳來一個嘴裡好像正吃著東西,伊哩唔嚕的聲音,「老闆,晚上好,怎麼,倫敦的長夜漫漫,讓你無心睡眠了?我給你說,別老和森內特一起玩兒,那老頭.....」

  「行了,你信不信我一會兒把你說他的壞話一字不差的轉述給他?」

  「呵呵呵,說唄,反正我在這邊,隔著十萬八千里的。」

  「那可不一定。」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有個活,你過來幫個忙,收個尾.....」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