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1章 起起伏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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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曼曼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側身讓開,「哎呦,鄒老師!快請進快請進!樂哥跟我們提過您要來,沒想到這麼快!」 他嗓門洪亮,帶著股北方式的熱情,瞬間沖淡了鄒傑站在門口的幾分侷促。

  梁燦也放下手裡的《壞蛋》和貓,站起身,翻出埋在一堆報紙里的眼鏡,戴上,甩了甩浩南哥一般的長髮,露出一個自己為靦腆但真誠,但怎麼看都像邪魅一笑的表情,「啊,鄒老師,雷猴,我系梁燦。」

  「啊,你們好。」鄒傑喉結動了動,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緊張、謙卑和一絲不確定的笑容,略顯拘謹地邁過門檻,

  一進來,一股混合著舊書、零食、隱約還有貓糧的多種粘合味道撲面而來。

  目光迅速掃過屋內:堆滿書籍紙張的桌子、漆皮剝落的椅子、牆角那驚險墊著磚頭的破沙發,堪稱「慘烈」的辦公室,眼底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

  這與他想像中燕大社系、尤其是剛剛在國際年會上掀起波瀾,聲名鵲起的那位玉樹臨風、風度翩翩的李樂的學術大本營,實在相去甚遠。

  梁燦顯然捕捉到了鄒傑這一閃而過的神情,渾不在意地嘿嘿一笑,腳尖一挑,把湊到鄒傑腳邊,圍著蹭來蹭去的咪咪踹到一邊,引來一聲「喵」的抗議,隨後伸出手,「鄒老師,一路辛苦啊。」又指了指張曼曼,「這位是張曼曼,我們仨里管錢管吃喝騙經.....呃,主要是負責數據和分析的。」

  「幸會,幸會。」鄒傑連忙與兩人握手,感受到對方手上似乎還沾著點薯片的油漬和貓毛,努力維持著表情的自然。

  「甭客氣,隨便坐,就當是自己家.....呃,咱這兒,亂是亂了點,但勝在思路開闊,禿子說過,這叫創造性混亂,太整潔了容易扼殺靈感。」

  說著,手腳麻利地把椅子上堆著的幾本漫畫和印著美女的雜誌,還有半包沒吃完的餅乾扒拉到一旁,空出個位置,「您坐這兒,這椅子結實,三條腿兒那個是阿燦的專座。」

  「曼姨說得對,秩序是理性的表象,混亂是創造力的溫床。惠老師上次來,說我們這兒有當年西南聯大破窗齋的遺風。」 梁燦的語氣里透著我亂我驕傲的一本正經。

  「沒事沒事,挺好的,很有.....學術氛圍。」鄒傑努力找著合適的詞,依言坐下,手裡的包端正地放在膝上,與身邊隨性甚至堪稱狼藉的環境形成了鮮明對比。

  「喝點水不?我們這隻有飲料和禿子留下的茶葉我們都捨不得喝,誒,阿燦,茶葉呢?」

  「不知....誒,那個,菸灰缸下面,不是茶葉罐兒?」

  「哦哦,鄒老師,嘗嘗?」

  「不用不用,謝謝,剛喝過。」鄒傑忙擺手。

  梁燦關上門,坐到沙發上,笑著「鄒老師,一路辛苦啦。燕京這天氣,五月就開始熱了,柳絮煩人吧?」

  「還好還好,比滬海這個時候涼快一點。」鄒傑應酬著,眼神卻不由自主地瞟向張曼曼剛才正在操作的電腦屏幕,上面的除了天仙妹妹和幾位女老師的照片,還有一個不斷滾動著「cnmlGb」、「烤嫩羊」、「干里涼」、「Beyond」字樣的論壇聊天室的頁面。

  張曼曼注意到他的目光,很不要臉的說了句,「搞我們這行的,得緊跟網絡熱點嘛,這也是田野的一部分,對吧,鄒老師?」

  鄒傑愣了一下,隨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是,是,張博士說得對,確實需要沉浸式體驗。」

  心裡卻想,燕大的博士生,研究方式都這麼.....隨性且直接嗎?

  短暫的寒暄過後,氣氛稍微自然了一點,但依舊有些微妙的尷尬。畢竟,巴塞隆納的事情,像一層看不見的薄膜,隔在幾人之間。

  最後還是鄒傑深吸一口氣,主動切入正題,他打開包,從裡面掏出一個牛皮紙袋來,「梁博士,張博士,這次過來,主要是想把我之前做的一些關於網絡社群的研究資料帶過來,和李博士,還有兩位,交流一下。」

  「有些數據和分析,可能比較粗淺,希望能得到你們的指正。」

  態度放得很低,語氣誠懇。

  張曼曼和梁燦交換了一個眼神。梁燦開口道:「鄒老師太客氣啦。交流系互相學習嘅過程。樂哥都話咗,您嘅研究有好多獨到嘅地方,尤其系對某些微觀機制嘅把握,好有啟發性。」(交流就是互相學習的過程,李樂說您的微觀機制很有啟發性)

  「呃?你說什麼?」

  「啊,我是說,又水幾個字。」


  這話說得很有水平,既給了對方面子,又暗戳戳點出了「借鑑」的事實和「微觀」這個限定詞。

  鄒傑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但很快恢復正常。

  他清了清嗓子,試圖把節奏帶回正式的溝通,「在巴塞隆納的時候,我和李樂博士深入交流過一次,受益匪淺。這次借著來燕大交流的機會,冒昧打擾,主要是想就我們兩邊在網絡社會學方面的研究,做一些更具體的比對和溝通。看看是否存在差異性和.....互補的可能。」

  說完,把牛皮紙袋打開,抽出幾張類似目錄的表格,遞給兩人,「這是我帶來的一些我們在復大搜集整理的資料目錄,部分初步的分析報告,還有幾篇相關的子論文初稿,請二位不吝指教。」

  張曼曼一聽數據來了精神,湊過去看。梁燦也饒有興致地俯身。

  鄒傑開始講解他的數據來源、清洗過程和分析思路。這一次,他的講述明顯比在巴塞隆納時紮實了許多,少了許多空泛的理論嫁接,多了對數據細節和局限性的坦誠。

  張曼曼一邊聽著,當翻到數據目錄部分,手指點著上面一行行條目,「鄒老師,你們這個華東地區高校BBS社群結構演化追蹤的數據跨度有三年?抽樣頻率是按周還是按月?」

  「目前主要是月度抽樣,」鄒傑身體微微前傾,看了眼張曼曼點的地方,解釋道,「我們嘗試捕捉寒暑假帶來的周期性波動對社群活躍度和結構的影響。不過,在關鍵節點,比如重大校園事件或社會熱點爆發期,會進行周級別的密集追蹤。」

  梁燦則對理論部分更感興趣,他拿起一篇綜述,一撩額前的長髮,「鄒老師,剛才你說,這裡嘗試用結構洞理論來解釋網絡社群中信息掮客的形成,這個切入點很有意思。」

  「不過,您是如何操作化信息控制能力這個變量的?是直接用中間中心度,還是結合了內容分析,看其轉發信息的獨家性和時效性?」

  鄒傑眼睛一亮,這種一句話就直指關鍵核心點的感覺,是自己在復大,即便和一些老教授溝通時都沒有的,心裡一時升起找到同夥的輕快,「啊,我們最初確實用的是中間中心度,但後來發現不夠精確。」

  「現在嘗試結合內容分析,給經過特定節點的信息流打上獨家性和首發性標籤,加權計算一個信息控制指數。當然,這個方法還在完善中,信效度檢驗剛做了一輪.....」

  張曼曼一邊聽著,一邊已經麻利地打開了自己的電腦,調出幾個龐大的數據文件和分析程序,「巧了不是,我們這邊也做過類似的分析,不過我們抓取的範圍更雜,從早期的天涯海角論壇、瞄撲到現在的球球空間和鐵吧都有涉獵。」

  「我們用的是動態網絡分析,結合了自然語言處理,嘗試自動識別信息類型和傳播路徑中的關鍵轉折點....你看這個圖,」張曼曼把屏幕轉向鄒傑,「這是我們基於球球群聊數據構建的某個時段高頻詞共現網絡,試圖還原特定議題的發酵過程。」

  鄒傑湊近屏幕,只見複雜的網絡圖譜上,節點密集,連線縱橫,不同的顏色和大小代表著不同的用戶影響力和話題關聯度。

  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這數據的規模和處理的精細程度,遠超他的預想。他忍不住問,「這種,球球內部的數據,你們真能....」

  他想起李樂在巴塞隆納輕描淡寫地說「和國內幾家大平台有合作」,當時還以為多少有些誇大其詞,此刻親眼所見,才知所言非虛。這已經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合作」了,這簡直是拿到了平台的後門鑰匙。

  梁燦在一旁嘿嘿一笑,接過話頭,「怎麼樣,禿子樂沒吹牛吧?我們跟那邊,確實有點不一般的合作關係。」一仰頭,示意張曼曼,「他昨天還和泡你馬聊到半夜。誒,他答應咱的客戶行為分析商業指導的費用啥時候結?」

  「就這幾天,回頭我催他,學術民工也是民工,不能拖欠工資。」張曼曼點點頭。

  梁燦轉過臉,沖鄒傑笑道,「當然了,所有數據都是嚴格脫敏、符合倫理規範的。說白了,我們幫他們理解用戶行為,他們提供一些不涉及個人隱私的宏觀數據支持,互利互惠嘛。」

  「就像我們搞那個控制鏡像模型,不是瞎琢磨,是有實實在在的數據支撐的。」

  鄒傑看著屏幕上那些他之前只能靠有限問卷和公開信息推測的現象,此刻被清晰、大規模的數據直觀呈現,心中五味雜陳,既有震撼,也有一絲豁然開朗。

  李樂這個團隊不僅理論框架領先,方法論前沿,連最核心、最難得的數據資源,也早已打通了關節,走到了令人望塵莫及的前面。


  自己之前那種閉門造車、試圖靠「整合」和「借鑑」快速出成果的想法,顯得何其可笑。

  更讓他觸動的是,張曼曼和梁燦對於這些珍貴的數據和分析方法,展現出的是一種近乎理所當然的分享態度,並無多少藏私之意。之後,又熱情地給他看了他們整理的歷年BBS熱帖存檔、網絡流行語變遷資料庫、以及針對幾個典型網絡事件的深度個案分析編碼手冊。

  於是,鄒傑對自己的研究內容的講述,也更加的開放。

  張曼曼時不時插嘴問一些技術性問題,比如數據抓取的工具、編碼的信度檢驗方法,鄒傑都一一認真回答。

  梁燦則更關注他理論框架和分析概念的應用,偶爾會提出一些哲學層面的質疑,比如「你這個社群認同的操作化定義,是否隱含了某種本質主義的預設?」讓鄒傑陷入沉思。

  小屋裡的氣氛,從最初的尷尬謹慎,慢慢轉向了真正的學術交流。張曼曼搬出了自己處理的一些數據圖表進行對比,梁燦也聊起關於「符號互動在虛擬空間中的異化」的一些思考片段。

  鄒傑發現自己帶來的這些曾經被視為「邊角料」的東西,在張曼曼和梁燦這裡,真的得到了認真的對待和富有建設性的討論。這種純粹的、拋開成見的學術碰撞,是他很久沒有體驗過的。

  接下來的兩個多小時,三人就著鄒傑帶來的資料和電腦屏幕上展示的內容,從數據採集的陷阱、變量操作化的技巧,到理論框架的適配性與局限性,話題既有專業深度,又不乏思維碰撞。

  張曼曼快人快語,常常一針見血,「鄒老師,你們這個模型假設線性關係太強了,網絡效應很多是非線性的,甚至是指數爆發的,得考慮加入閾值和反饋機制......」

  梁燦則引經據典,用些古怪比喻,「曼姨說得對。這就好比古代的烽火台,單點傳遞是線性的,但一旦形成連鎖反應,那就是烽火照夜如晝的指數級效應。您的理論框架里,缺了這根點燃烽火的引信參數......」

  鄒傑起初還有些拘束,漸漸也被這種自由甚至有些散漫,但思維極度活躍的氛圍所感染,努力跟上節奏,時而解釋,時而提問,也將自己研究中一些遇到的困惑和盤托出。

  「.....所以,我覺得你這個關於版主非正式權力來源的分析,如果結合行動者網絡理論的視角,可能會更有穿透力。」梁燦說道。

  鄒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有道理,ANT確實能更好地刻畫那種異質性要素的聯結過程....謝謝梁博士指點。」

  張曼曼伸了懶腰,「哎呀,別這麼說,我們只是博士生,你都是講師了,不過和你聊得挺爽,比跟禿子那傢伙吵架輕鬆,那狗賊太特麼能繞了,一不注意就進了他設好的坑.....」

  鄒傑聞言,忍不住笑了笑,「李樂,他確實眼光獨到,不過,你們也挺厲害的。」

  一句話,包含了複雜的意味。有對三人能力的承認,也有對這次「抉擇」的慶幸,或許,還有一絲對即將開始的、某種新可能的期待。

  這是,門外傳來了中氣十足的咳嗽聲,隨後門被粗暴的推開,馬主任的身影出現在門外。

  「好傢夥,小鄒老師,讓我一通好找,老翟跟我說你到了,我辦公室等你半天,合著你先摸到我們這破屋來了,呵呵呵。」馬主任嗓門洪亮,笑聲瞬間填滿了整個房間。

  鄒傑趕緊站起身:「馬主任,您好!抱歉,我沒先...」

  「破屋?」張曼曼在一旁撇嘴,「主任,咱這屋有名字的好吧?破廬,學術的溫床,思想的搖籃!」

  「拉倒吧你,還溫床,我看是這裡是細菌培養皿,去去!!」馬主任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甩掉扒著自己褲腳的咪咪,又轉向鄒傑,語氣柔和,「怎麼樣,跟這倆蠢蛋聊得還行?沒被他們帶溝里去吧?」

  鄒傑忙道:「沒有沒有,受益匪淺,張博士和梁博士的研究非常深入,讓我學到了很多。」

  「嗯,那就好。」馬主任打量了一下屋內,眉頭皺得更緊了,一指張曼曼和梁燦,「我說你倆,趕緊把這破屋收拾收拾!成何體統!讓人家復大的老師看了,以為我們燕大社系揭不開鍋了呢!」 說完,又對鄒傑道:「小鄒老師,沒聊完的話回頭再續,時間有的是,先到我辦公室坐坐,喝杯茶?」

  鄒傑連忙應是,拿起公文包,對張曼曼和梁燦點頭示意,跟著馬主任離開了這間名為「破屋」、實則讓他感覺思想異常活躍的「溫床」。

  到了馬主任窗明几淨、書卷氣濃郁的辦公室,一杯清茶在手,馬主任笑眯眯地問,「怎麼樣,第一次里,對我們燕大這邊,印象如何?」


  鄒傑斟酌了一下詞句,誠懇地說,「感覺......就很包容,氛圍很輕鬆,學術討論非常自由。」

  馬主任聞言哈哈大笑,「包容?輕鬆?自由?小鄒老師,你這話說得客氣了。其實就是自由散漫,沒什麼規矩。」他話鋒一轉,語氣卻帶著幾分認真,「不過啊,有時候,一些真正有生命力的思想進步,學術上的野蠻生長,還偏偏就需要這麼點看似自由散漫的土壤。規矩太多,框得太死,靈感就憋死了。」

  他抿了口茶,看向鄒傑,「你的事兒,李樂跟我提過。過去學界裡,想法撞車,研究方向重疊,都不算稀罕事。關鍵不在於之前如何,而在於之後怎麼走。你能來燕大交流,說明你是個有追求、想做事的人。這就很好。」

  「我跟你們復大的翟主任也通過氣了。」馬主任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意味,「一句話,眾人拾柴火焰高。」

  「咱們社會學這些分支學科里,能由我們國內學者率先提出系統框架、掌握一定話語權的機會不多。這次,李樂他們開了個好頭,是個機會。大家一起努力,把這事兒做好,做大,做強。這對整個學科,對咱們國家在這方面的研究,都是好事。」

  鄒傑聽著這番話,連連點頭:「馬主任您說得對,我這次來,就是抱著學習的心態,也希望以後能有機會多向燕大的老師們請教,看看能不能在一些具體方向上合作。」

  「嗯,有這個心態就很好嘛,」馬主任滿意地點點頭,「今天李樂的導師,惠慶惠教授不在學校,你明天可以安排時間去拜訪他一下,跟他聊聊。惠老師學問深,看問題也准。」

  「行了,今天也不早了,你先去安頓住處。這一個月交流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希望你能從這裡帶走一些對你有用的東西,當然,也希望能留下一些你的思考和貢獻。」

  鄒傑再次道謝,恭敬地退出了主任辦公室。

  走在燕園傍晚的林蔭道上,鄒傑回想馬主任剛才那番既有大局觀又不乏真誠的話語,再對比之前武田和藤島的態度,心中對於燕大這種自由包容大度的感觸更深了。

  忽然想起自己包里還有幾份更詳細的、關於滬上某些本地網絡社區文化生態的原始數據記錄,猶豫了一下,腳步一轉,又朝著那間「破廬」走去。

  而此刻,在馬主任的辦公室里,他正拿著電話,嗓門比剛才又高了八度,臉上哪還有半點剛才的諄諄長者風範,活脫脫一個在菜市場討價還價,斤斤計較的算計老頭。

  「喂!老翟,我說你少給我玩兒這裡格兒楞!我告訴你,兄弟我這是放你一馬,拉你一把.....扯淡,打基礎、搭框架、砌磚頭,最費力不討好的活兒我們都幹得差不多了!現在拉上你們,那是我們心底無私天地寬,是我們家小李子風格高,想著帶動兄弟院校共同進步,你丫別不識好歹....」

  「.....別,別,趕緊的,別廢話!要合作就拿出點誠意來.....對了,今年你們手裡攥著的那幾個國社科的重點項目名額,是不是也該.....啊?資源共享嘛,忒!不信我找金陵的老楊去....」

  「哎,這就對了嘛.....你放心,我們這邊出了成果,一定......縱橫江湖數十載,我馬某人的名聲可是在外,什麼時候小氣過.....還有,那個費用,三十萬,誰不知道你們復大有錢,毛毛雨得啦.....」

  電話那頭,復大的翟主任似乎也在據理力爭,辦公室里的聲浪,此起彼伏。

  。。。。。。

  「阿嚏!阿嚏!」

  李樂揉著發癢的鼻子,嘴裡嘀咕著「誰又在背後蛐蛐老子」,一邊移動滑鼠,點擊了「發送」鍵。

  屏幕提示郵件已發出,他長長舒了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這周要交給克里克特教授的那份關於「文化資本符號化」的綜述和一篇關於「文化再生產機制」的論文讀後感,總算在死線前踹了出去。

  一轉頭,目光落在書桌角落那摞資料最上面的一份,羅嬋那篇標題長得嚇人的論文複印件,《身份的褶皺:論托尼·克拉格雕塑中的『物性』與後工業時代的人文隱喻》。

  那醒目的黑色標題,莫名讓他聯想到某些不太適宜在光天化日下細看的三角形的絲滑織物,心裡頓時有點彆扭。

  「唉,算了算了,答應人家的事兒……」他嘬了嘬牙花子,帶著點認命的意味,像是要完成一項不得不做的任務,伸手將論文拖到面前,順手從筆筒里抽出一支紅色中性筆,擰開筆帽,準備速戰速決。

  起初,他還帶著幾分敷衍,目光掃過那些充滿「在場」、「意指」、「能指滑動」、「靈光消逝」等術語的段落,眉頭微蹙。但看著看著,或許是習慣使然,或許是論文裡某些實在牽強的論述勾起了興致,漸漸進了狀態。


  「嘖嘖,噫~~~~」咂了下嘴,筆尖終於落了下去,在一個段落旁邊畫了個大大的問號,旁邊龍飛鳳舞地批註,「物性的哲學源流從海德格爾到布朗,你這裡一筆帶過,等於沒寫。是想讓讀者自己猜謎,還是你覺得導師們都自帶谷狗腦內連結?」

  翻過一頁,看到羅嬋試圖用克拉格用廢棄工業材料創作的雕塑來論證「後工業時代人文精神的失落與重構」,李樂嘴角抽了抽,筆走龍蛇,「論證邏輯堪比豆腐渣工程!前面剛說材料本身的物性承載歷史記憶,後面立刻跳躍到宏大的人文精神結論,中間的邏輯橋樑是讓導師搓腳丫子摩擦發電,自己腦補嗎?你這叫論證?這叫打噴嚏帶出鼻涕,兩頭不挨著。」

  又看到一處引用某位法國哲學家的晦澀句子來佐證一個其實很直觀的視覺感受,李樂簡直氣笑了,揮筆寫道,「引用格諾的話來證明雕塑的沉默敘事?可以,這很學術,也很......這節整體讀下來,情節支離破碎,論證東一榔頭西一棒子,應該發八大胡同論壇,而不是發學術論文。」

  「這段整體讀下來,應該是小說體裁,你是什麼狀態下寫出的這幾句話?見手青刺身吃多了,產生幻覺見著小人了唱大東北是我的家鄉了?」

  李樂越批越投入,一時間如同陷入一種慣性的強迫症的控制下,毒舌之力全開,紅色筆跡在紙頁邊緣瘋狂蔓延:

  「案例分析部分,對克拉格具體作品《絕對零度》的形式分析,細膩得像是用顯微鏡數汗毛,但一上升到理論,立刻變得像隔夜豆漿,稀里糊塗。你這屬於典型的見木不見林,細節控的自我感動。」

  「結論部分,試圖拔高到人類的物質記憶,野心不小,可惜前面的論證撐不起這頂高帽。建議要麼刪掉這虛頭巴腦的結尾,要麼重寫前面三分之二來支撐它。否則,這叫頭重腳輕根底淺,嘴尖皮厚腹中空。」

  「這段關於廢棄物美學的論述,邏輯斷裂得讓我懷疑你是不是中間去了趟廁所,一泡尿帶著想法去都放了出去,回來忘了前面寫的啥。往日之路不可追,來日之路...你這就叫熹爛吧,先把自己邏輯捋順了再說。」

  「是金子總會發光,但你這段,頂多是塊表面拋光的鏡子.....還有這個,屬於文化工作者一定要有文化,醫生一定要學過醫學,種地一定要有地一樣的正確的廢話。」

  正當李樂沉浸在與論文「批判」的快感中,寫得眉飛色舞時,辦公室門外傳來「咯噔、咯噔」富有節奏感的拐杖戳地聲,由遠及近。

  接著,門被推開,森內特教授那顆銀髮慌亂的腦袋探了進來。

  老頭目光在屋裡一掃,落在正伏案疾書的李樂,隨即拄著拐,挪了進來,湊到書桌旁,伸脖子瞅了眼李樂筆下那一片狼藉的論文複印件。

  「喲,這是哪位倒霉蛋的大作,又落到你手裡了?」森內特嗓音帶著點剛睡醒似的沙啞,「看這紅筆揮灑的,跟兇案現場似的。」

  李樂抬頭,「咋了教授?餓了?」又瞅瞅表,「離飯點還早著呢。」順手把論文往自己這邊挪了挪,似乎不想讓老頭看見自己正在「殘害」別人的心血。

  森內特用拐杖輕輕敲了敲桌腿,發出「篤篤」的響聲,「就不興我上個廁所路過,順便視察一下我唯一的學生有沒有在摸魚?」

  「行,管天管地,管不了拉屎放屁,您隨意,門在那邊,廁所直走右拐。」李樂依舊沒抬頭,筆尖又在一段他認為「辭藻堆砌、言之無物」的文字旁劃了道粗線,批了倆字,「廢話!」

  森內特卻沒走,反而更湊近了些,眯著眼,努力辨認著李樂那狂放不羈的紅色筆跡。恰好看到了一段關於「後工業景觀中人的異化與物之沉默的對話」的論述,李樂的紅筆大字寫著,「邏輯感人!異化的是人,沉默的是物,你這對話是咋發生的?腦電波交流?還是通靈術?建議刪掉,或者去找奧特曼借個變身器,比較有說服力。」

  老頭兒嘴角抽動了一下,發出一種介於嗤笑和咳嗽之間的聲音,「呵....奧特曼變身器?李,你的批評風格,倒是頗具解構主義色彩,雖然這比喻廉價得像街邊小報的八卦版。」

  李樂把筆往桌上一拍,發出「啪」的一聲,臉上是哭笑不得的表情:「筆給您,你來寫?」

  森內特立刻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連連擺手,臉上卻帶著促狹的笑,「不不不,這種水平的文本,還夠不上老夫親自提筆寫評語的級別。我的墨水,留給《社會學研究》或者《丑國社會學雜誌》上的文章還差不多。給你當免費槍手?想得美!」

  「您清高。」李樂翻了個白眼,把論文往自己懷裡又摟了摟,「行了行了,您這尊大佛就別在我這小廟裡晃悠了,給我點兒亮光成不?回您辦公室品您的錫蘭紅茶去,一會兒飯好了我叫您。」


  森內特非但沒走,反而慢悠悠地拉過旁邊一把椅子,坐了下來,把拐杖靠在桌邊,雙手交叉放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擺出一副長談的架勢。

  他沒再看那論文,而是目光帶著幾分探究,落在李樂臉上,語氣忽然變得有些曖昧。

  「誒,我說小子,我瞅著.....這論文的作者,是那位羅,羅小姐吧?就上次畫展,跟你聊得挺熱乎的那位?」老頭眼神里閃著洞悉一切的光,「人家姑娘,是不是對你,有點那個意思?」

  李樂沒好氣地瞪了森內特一眼,「對我有意思的多了去了,從哈羅德百貨的櫃姐到隔壁街區的流浪貓,我又不是開情感熱線兼收容所的渣男。」

  「哦?」森內特拖長了語調,手指輕輕點著扶手,「那你還這麼盡心盡力地給人看論文?紅筆批註寫得比你自己論文都認真。這服務,未免也太,周到了點吧?這橋段放在小說里,都是下一章私奔的前奏。」

  李樂筆下一頓,嘆了口氣,「答應了人家的事,說到做到,這是基本誠信。跟有意思沒意思沒關係。」

  森內特嘿嘿笑了兩聲,那笑容在李樂看來,充滿了老狐狸式的算計和「我懂,我都懂」的意味深長。隨即,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稍微正經了些,雖然那絲調侃依舊揮之不去:

  「好吧,誠信的年輕人。那麼,作為一個過來人,以及你的學術導師,我有必要提醒你一下,在社會學和人類學的田野調查中,當然,某種程度上,任何深入的人際互動都算是一種微型田野。」

  「如何處理與調查對象或者說研究樣本之間的關係,是一門藝術,也是一條底線。」

  老頭看了看李樂的反應,又繼續道,「首先,要保持介入的疏離感。你可以觀察,可以記錄,可以嘗試理解其行為背後的文化邏輯,但切忌過度共情,更忌將個人的情感偏好帶入分析過程。你的角色是研究者,不是救世主,也不是知心好友。」

  「其次,倫理邊界至關重要。你必須清晰意識到,對方是你的信息提供者,而非你私人生活的一部分。利用親密關係獲取資料,或者讓私人感情影響學術判斷,都是不專業且危險的。」

  「最後,記住,一切互動的初衷和終點,都應源於明確的學術目的,並最終歸於學術產出。任何偏離這一主航道的情感漣漪,都需要被冷靜地審視和克制地處理。否則,不僅會污染你的數據,更可能讓你陷入不必要的、甚至影響學術聲譽的麻煩之中。簡而言之,源於學術,歸於學術。」

  老頭說完,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著李樂,臉上那「我是為你好的」笑容怎麼看怎麼彆扭。

  李樂聽著老頭這番看似正經、實則夾槍帶棒的說教,再看他那一臉的壞笑,立刻明白了這老傢伙繞了一大圈的真正用意。他是在點自己,別因為羅嬋可能有的「意思」,就在學術交往中失了分寸,甚至可能影響自己的判斷。

  心裡又感動又好笑,站起身,走到森內特身邊,不由分說地架起老頭的胳膊,「得,受教了,我的大教授。您這套田野調查倫理課,真是及時雨,讓我茅塞頓開,如沐春風。」

  「您有這閒工夫操心學生的學術邊界,不如先琢磨琢磨明天開始的金雞獨立恢復訓練怎麼別偷懶吧!走了走了,我送您回辦公室,你今天的第二杯咖啡都快涼了吧?」

  森內特嘴裡嘟囔著,「誒誒,我自己能走著」、「粗暴」、「干涉人身自由」,但還是半推半就地被李樂架著,一路「咯噔咯噔」地挪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安頓好老頭,李樂回到辦公室,看著桌上那篇被紅色筆跡覆蓋了小半的論文,搖了搖頭。他拿起手機,略一思索,給羅嬋發了條簡訊:

  「論文粗看了一遍,有些地方標記了下。你什麼時候方便?我把稿子給你。」

  發送。然後把手機扔回桌上,仿佛完成了一件既麻煩又不得不做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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