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9章 Lets Rela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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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邊熱鬧著表演「獻愛心」,這邊角落裡蹲著的仨群眾默默啃著瓜。

  李樂拿胳膊肘搗了搗身旁的時威,瞅著他那側臉繃得有點兒緊,低聲道,「咋,還琢磨呢?」

  時威搓了搓鼻子,目光從遠處那抹香檳色身影上收回來,落在自己沾了點灰的鞋尖上,語氣聽不出什麼起伏,「不琢磨啥。早八百年前就夠不上。」

  「人家是A10,穩穩的。我家呢,頂天了算個A9,還是虛胖。她家做地產的,錢是坐著電梯上來的,我家是苦哈哈做加工外貿的,一個子兒一個子兒從流水線上摳出來的,來錢的難易壓根不是一個維度。」

  說著,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時候稀里糊塗,覺得不就是錢麼,可現在,明白了。興許,當個一起吃喝玩樂的朋友,還能湊合。真想怎麼怎麼著?先得撒泡尿照照自己是塊什麼料兒。」

  李樂嘿然一笑,拍了拍他肩膀,「別啊,哥們兒,人間自有真情在。」

  「真情?」時威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帶著看透世情的涼薄,「那是小說、電視劇看多了哄人的。算了吧,想那些沒用的,不如先琢磨把眼前的房租水電學費挺過去,把這個學上畢業了強。」

  「不過,」下巴朝司湯達那邊揚了揚,「這小子,我看也是白送,還做著美夢呢。」

  李樂和旁邊的袁家興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點同樣的東西,於是默契地閉上了嘴,沒再往下接這話頭。

  又等了約莫半小時,派對終於散場。

  意猶未盡的人群說說笑笑地往外涌,剛才還沸反盈天的天台迅速冷清下來,只剩下滿地的彩帶、空杯盤和疲憊的空氣。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時威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樂哥,家興,動手吧,收攤兒!一會兒租音響的公司該來人了,先把那套寶貝傢伙事兒給卸了。」

  李樂一邊幫著把摺疊椅摞起來,一邊問,「尾款你不找陳佳佳當面結一下?」

  「轉帳。」時威言簡意賅,摸出手機晃了晃,「剛發信息說了,人家爽快,已經答應了。當面去要,沒勁,磕磣。」

  李樂點點頭,拉著袁家興一起去拆那些纏繞在架子上的彩燈和背景布。

  酒店樓下,夜風帶著涼意。散了場的一群人兀自沉浸在興奮里,嘰嘰喳喳地商量著下一站。

  莊欣怡拉著陳佳佳的手,「走啦走啦,去MOS,我那兒早訂好了台子!」

  司湯達一聽,立刻湊上前,臉上堆著熱切的笑,「走啊,上我車,一起!我送你們過去,方便。」

  莊欣怡笑著擺擺手,語氣裡帶著不明顯的疏離,「你別去了吧,司湯達。」

  「我沒喝酒!」司湯達急忙申明,像是要證明什麼。

  一旁穿著黑色亮片吊帶的劉青,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插話道,「不是喝不喝酒的問題。早說好了,第二場是我們的姐們兒局,純女生。你還去麼?」她目光在司湯達身上溜了一圈,意思再明顯不過。

  司湯達臉上那點熱切的光彩瞬間黯淡下去,像被戳破的氣球,訕訕地摸了摸後腦勺,「那.....行吧。送送你們總可以吧?我去把車開過來。」

  「不用麻煩了,」莊欣怡抬手攔了一下,指向路邊剛剛停穩的一輛黑色計程車,「我們都叫好車了。是吧,佳佳?」

  陳佳佳點了點頭,目光在司湯達臉上停留了一瞬,很快又移開,對莊欣怡說,「等我一下,我馬上過來。」

  說完,轉向司湯達,指了指酒店大堂一側相對安靜的咖啡茶座,「司湯達,你來一下,給你說個事兒。」

  司湯達心裡那點失落立刻被一股新的、更熾熱的期待取代。她單獨叫我?是不是....他忙不迭地點頭,跟著陳佳佳走了過去。

  酒店大堂角落的茶座,一盞低垂的琉璃燈投下昏黃的光暈,將絲絨沙發和人影都籠罩在一片靜謐的私密里,與外間派對散場後零落的腳步聲、隱約的電梯運行聲隔開。

  柔和的暖光從頭頂傾瀉下來,將陳佳佳的臉龐映照得愈發精緻,也照出了司湯達因為緊張而微微泛紅的耳根。

  司湯達心臟怦怦直跳,正準備搜腸刮肚找些得體的話,卻見陳佳佳從她那隻小巧的鏈條包里,取出了那個他無比熟悉的、深藍色燙銀Logo的首飾盒,輕輕推到了他面前的茶几上。

  動作很輕,但那細微的滑動聲,在司湯達聽來卻不啻於一記驚雷。

  「司湯達,」陳佳佳開口,聲音依舊柔和,卻沒了方才在人前那種被簇擁著的、飛揚的語調,多了幾分清晰的疏淡,「這個,你拿回去吧,我不能收。」


  司湯達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血液仿佛「嗡」地一下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退潮般褪去,留下冰涼的麻木。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指尖觸到冰涼的盒壁,又像被燙到一樣縮回。

  嘴唇翕動了幾下,才發出乾澀的聲音,「....為什麼?佳佳,這只是,一份生日禮物。我覺得它很配你.....」

  司湯達試圖用話語填補這突如其來的、令人心慌的空白,目光急切地在陳佳佳臉上搜尋,希望能找到一絲鬆動,哪怕只是客套的推拒。

  陳佳佳微微垂下眼睫,避開他灼熱的、帶著困惑和受傷的視線,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膝蓋上的皮包,「我知道是禮物。也謝謝你的心意。但是....這個太貴重了。」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他,那眼神清亮,卻像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司湯達所有未出口的期待都擋在了外面,「我們,我們是朋友,對吧?朋友之間,送這麼貴重的禮物,不合適。」

  「朋友」兩個字,陳佳佳咬得清晰而自然,卻像兩根細針,輕輕扎在司湯達的心尖上。司湯達想反駁,想說「我們不只是朋友」,可在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注視下,所有準備好的、帶著暗示和期許的話語,都卡在了喉嚨里。

  幾秒冷場,司湯達攥著拳頭,「我....佳佳,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我送這個,真的沒想那麼多,就是,就是覺得你好,想送你點特別的,Le'long的東西,也就看著好看,其實,其實沒那麼誇張,而且這跟貴重不貴重沒關係。」

  語無倫次,試圖貶低禮物的價值,來緩解此刻的尷尬,挽回一點可憐的餘地。

  「有關係。」陳佳佳輕輕打斷,聲音不高,卻像冰凌落在地上,清脆而冰冷,「司湯達,這份禮物的價值,已經超出了朋友之間往來的範疇。我收了,會心裡不安的。」

  等了等,似乎在斟酌措辭,然後更清晰地說道,「我覺得,我們現在這樣,做朋友,就挺好的。輕鬆,自在,沒有那麼多負擔。你說呢?」

  「佳佳,我真沒有別的意思。真的。就是一份生日禮物而已。你看,莊欣怡她們不也送了....」司湯達繼續做著努力。

  「她們送的是她們的心意,我收下,是因為那在我們的友誼範圍內。」陳佳佳的語氣依舊溫和,「司湯達,你的心意我領了,真的非常感謝。但這個東西,請你一定拿回去。」

  她看著他那瞬間垮下去的肩膀和灰敗的臉色,似乎有些不忍,補充道,「你,你別瞎想。我們還是好朋友。」

  「好朋友....」司湯達喃喃地重複著這三個字,只覺得諷刺無比。他所有的冒險與期盼,最終只換來了這輕飄飄的、帶著憐憫意味的三個字。

  那股從派對開始就一直支撐著他的熱氣,徹底從頭頂涼到了腳心。他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詞窮了。任何話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而可笑。

  這時,莊欣怡在酒店門口喊了一聲:「佳佳!車來了,快點!」

  陳佳佳像是得到了解脫,立刻站起身,對司湯達露出一個帶著歉意的、程式化的微笑,「謝謝你能來參加我的生日派對,也謝謝你的祝福。再見。」

  說完,轉身快步走向門口,香檳色的裙擺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匯入了門外那群等待她的、光鮮亮麗的女伴中。

  司湯達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遺棄的雕像。

  耳邊只剩下幾人漸行漸遠的說笑聲,和酒店旋轉門轉動時發出的、沉悶而規律的吱呀聲。

  他呆呆地看著面前那個首飾盒,幽藍的光芒依舊冰冷地閃爍著,嘲諷著他的自以為是和一敗塗地。整個世界的聲音都遠去了,只剩下他自己沉重而緩慢的心跳,在空曠的胸腔里,一下,又一下,敲打著無邊的失落和茫然。

  。。。。。。

  路邊,李樂已經把車開了過來,後備箱敞開著。時威和袁家興正把最後幾個裝彩燈和氣球的箱子往裡塞。

  袁家興直起腰,透過酒店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往裡瞟了一眼,正好看到司湯達一個人失魂落魄地坐在那兒,面前茶几上那個藍色盒子格外扎眼。

  「誒,看,」袁家興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時威和李樂,朝裡面努努嘴,「司湯達那小子咋啦?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時威瞥了眼,又轉回頭,繼續整理箱子,「還能咋?送出去的東西,被人原封不動退回來了唄。」

  袁家興「嘖」了一聲,臉上露出幾分同情,「得,這是還沒戀就失戀了?夠慘的。」

  「戀?」時威嗤笑一聲,「他這頂多算單方面發射信號,結果對方壓根沒開機,或者頻道根本不對。沒起步就直接趴窩了。」


  袁家興看向一直沒說話的李樂,「樂哥,那咱,還過去問問不?看著怪那啥的,好歹都是一國的。」

  李樂「嘭」地一聲關上後備箱,拍了拍手上的灰,拉開車門,「「問啥問?成年人了,這點兒眼力見兒還沒有?這時候湊上去,是安慰還是看笑話?讓人家自己待會兒吧。再說,放下助人情節尊重他人命運,萬般皆苦,他人難悟,唯有自渡,阿門!」

  「那你咋幫我們的?」

  「因為還有下一句。」

  「啥?」

  「利他不助人,幫有價值的人。」

  「嘿,合著,我倆有價值?」

  「看你自己咯?上車,夠夠夠~~~~」

  李樂發動車子,黑色的路虎悄無聲息地匯入車流,經過大堂玻璃窗時,他下意識地又看了一眼那個孤零零的身影,輕輕搖了搖頭。

  。。。。。

  司湯達不知在原地坐了多久,直到一位穿著筆挺制服的大堂經理悄然走近,微微躬身,用帶著標準英倫腔的、禮貌而疏遠的聲音詢問,「先生,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的嗎?我們即將進行夜間清潔。」

  司湯達猛地回過神,像是從一場噩夢中驚醒,臉頰瞬間燒起來。他慌亂地抓起桌上的首飾盒,「啪」地一聲合上,塞進褲兜里,站起身,語無倫次地說,「沒,沒事!我這就走!」

  他幾乎是逃離了那個角落,腳步踉蹌地衝出酒店旋轉門。五月的夜風帶著涼意吹在他滾燙的臉上,卻無法驅散心頭的憋悶和冰冷。

  停車場裡,他那輛藍色的寶馬安靜地停著。

  坐進駕駛室,關上車門,狹小的空間隔絕了外面的世界。他沒有立刻發動汽車,只是呆呆地望著前方冰冷的混凝土牆壁。

  許久,他才掏出那個首飾盒,緊緊攥在手裡,堅硬的稜角硌得掌心生疼。幽藍的光芒從指縫裡漏出來,像一隻嘲諷的眼睛。

  終於緩緩發動引擎,車燈亮起,兩道蒼白的光柱刺破停車場的昏暗。車子駛出地下車庫,重新暴露在城市的霓虹燈下,卻仿佛失去了一切色彩。

  。。。。。。

  距離陳佳佳的生日派對已經過去兩天。司湯達也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在自己那間位於肯辛頓、此刻卻顯得格外空曠冰冷的公寓裡,躺了兩天。

  房間裡瀰漫著一種停滯的空氣,混合著隔夜外賣的酸腐氣、未晾乾衣物潮濕的霉味,以及一種更深沉的、屬於頹喪和失眠的氣息。

  窗簾緊閉,將倫敦五月本該明媚的天光隔絕在外,只在邊緣漏進幾線慘白的縫隙,切割著室內的昏暗。

  這兩天,司湯達的大腦像一台陷入死循環的老舊留聲機,針尖固執地、反覆地刮擦著同一個溝壑,陳佳佳,和她那輕柔卻如冰錐般刺骨的話語。

  「我不能收……太貴重了……」

  「我希望我們……能一直是像現在這樣的好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那每一個字,都像精準的手術刀,剝離了司湯達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露出底下不堪的真實。

  可他無法停止琢磨,像強迫症患者舔舐潰爛的傷口,痛楚帶來一種畸形的清醒。

  反覆咀嚼每一個細節,她接過禮物時那一閃而過的驚訝,她戴上手腕時略顯僵硬的姿態,以及最後那擁抱的倉促與冰涼.....到底是哪裡不夠?

  是禮物還不夠分量?

  是他表現得還不夠真誠?

  還是他司湯達這個人,從出身、背景到未來可能達到的高度,從一開始就被劃定在「好朋友」的界限之外,永無逾越之日?

  可這個念頭剛一冒頭,就被他自己強行按了下去。不,陳佳佳不是那樣勢利的人。

  她優雅、大方,對誰都彬彬有禮.....或許,正是這種對所有人都保持的、恰到好處的「彬彬有禮」,才是真正殘酷的界限。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帶著汗漬和沮喪氣息的枕頭裡,試圖屏蔽腦海中不斷回放的、陳佳佳退還禮物時那張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憐憫的臉。

  然後,就被更洶湧的自我懷疑吞沒。如果不是,那又是什麼?一種更深層的、關乎本質的否定?這種想法比單純的勢利更讓他感到窒息和無力。

  夜色再次降臨,房間內昏暗如墓穴。筆記本電腦屏幕猶如一點鬼火,幽幽地照亮司湯達憔悴失神的臉。


  屏幕上,是陳佳佳剛剛更新的網絡博客。幾張新的照片,背景似乎是MOS俱樂部的卡座,水晶燈流光溢彩。

  舉著一杯香檳,與莊欣怡頭靠著頭,對著鏡頭巧笑嫣然,眉眼間是毫無陰霾的、鮮活恣意的快樂。眉眼間沒有絲毫陰霾,仿佛兩天前那個夜晚的插曲,從未在她心中留下任何痕跡。

  那笑容如此刺眼。他猛地伸出手,想合上電腦,卻又捨不得似的收了回來。

  一種混合著迷戀、不甘、憤懣的情緒,在司湯達的胸腔里翻攪、發酵。她憑什麼可以如此無憂無慮?她是否在心底,也曾帶著一絲憐憫或輕蔑,掠過他這個「好朋友」不自量力的影子?

  就在這時,被扔在床角的手機,不合時宜地、執拗地震動起來,屏幕在昏暗中發出一道白光。

  司湯達厭煩地瞥了一眼,沒有理會。停了片刻,再次響起。如此反覆三次,那嗡嗡聲像一隻不斷叮著神經的蚊子。他終於暴躁地抓過手機,想著摳掉電池,可一搭眼,屏幕上跳動著「阿龍」的名字。

  手指頭摁在後蓋上猶豫著。那個代表著灰色地帶和快速來錢渠道的名字,此刻與他內心純粹的煩悶痛苦顯得格格不入。可某種更深層、更混沌的東西,卻在蠢蠢欲動。

  猶豫了幾秒,司湯達還是劃開了接聽鍵,把手機放到耳邊,聲音帶著長久未開口的沙啞和疲憊,「餵?」

  「喲,兄弟,忙什麼呢?好幾天沒動靜了。」阿龍那邊背景音有些嘈雜,帶著慣有的、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笑意。

  「沒,沒什麼,忙上學。」司湯達下意識地掩飾,聲音缺乏底氣。

  「呵呵,」阿龍的笑聲里透著洞悉,「上學?行吧。怎麼樣,最近又到了各大銀行催款,手頭緊的時候了?想不想再賺一筆?」

  幾乎是下意識的,司湯達就想拒絕。他此刻身心俱疲,對什麼都提不起勁,只想把自己與世界隔絕開。「我……」

  拒絕的話還沒出口,阿龍仿佛能隔空看透他的猶豫,輕飄飄地拋出了一個數字,「一萬。」

  司湯達的心臟猛地一跳,「什麼意思?」

  「一萬鎊。」阿龍的語氣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篤定,「這次的活,不算比例,按趟。跑一趟,一萬鎊到手。怎麼樣,有興趣了麼?」

  一萬鎊!

  這個數字像一道強光,瞬間穿透了司湯達腦中被頹廢和自憐充斥的陰鬱。

  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書桌上那幾張攤開的、印著紅色「Final Demand」字樣的帳單,它們像一張張嘲弄的嘴。目光又不自覺地回到了電腦屏幕上,陳佳佳舉杯微笑的照片,那優雅的姿態,那仿佛觸手可及又遙不可及的光鮮生活.....

  一個尖銳的、帶著戾氣的念頭毫無徵兆地竄起,如果,如果我能.....

  韓遠征的家世,羅耀輝、莊欣怡他們舉手投足間的從從容容,遊刃有餘,那種建立在雄厚經濟基礎之上的底氣,是他無論如何偽裝都難以企及的。

  也許,有些東西不能直接帶來愛情,但至少能帶來些其他的......

  電話那頭,阿龍「喂喂」了幾聲。「怎麼沒聲了?還在聽嗎?」

  司湯達恍然回神,舔了舔嘴唇,鬼使神差地,那句盤旋在嘴邊的話脫口而出,「啊,我聽著呢。這次,去哪兒?幹什麼?」

  阿龍滿意地笑了起來,仿佛早就料定這個結果,「簡單,和上次跑利物浦、伯明罕差不多。開車去一趟格拉斯哥,把錢交給一個人,然後拿一些東西回來。怎麼樣?簡單輕鬆,一萬鎊到手。」

  格拉斯哥,蘇格蘭。比利物浦更遠。

  司湯達的心裡一沉,一絲本能的警惕掠過。可那一萬鎊的誘惑,混合著此刻急需用某種方式證明自己、找尋承認的迫切,壓倒了一切。

  「行。什麼時候走?」

  「明早六點,老地方見我。準時點。」阿龍乾脆利落地交代完,便掛了電話。

  放下手機,房間裡重新陷入死寂,只有電腦風扇嗡嗡作響。

  司湯達癱在床上,望著天花板上模糊的陰影,陳佳佳的話語和笑容與「一萬鎊」的數字交織盤旋,將他拖入了一個更加混亂、更加疲憊的循環。

  他不知道自己這個決定意味著什麼,只是迫切地需要抓住點什麼,來填補內心的空洞和證明自己的「價值」。

  。。。。。。


  第二天一早,天光未亮,倫敦被一層薄薄的晨霧籠罩,空氣有些濕冷。

  司湯達胡亂套上件夾克,便開車來到了布朗普頓區那棟熟悉的小樓。

  推開那扇深色的木門,辦公室里除了阿龍,還多了一個人。

  那人身材矮壯,穿著一套不起眼的深灰色運動服,戴著一頂壓得很低的棒球帽,帽檐陰影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硬朗的下巴。

  沉默地坐在角落的舊沙發上,散發著一種與阿龍截然不同的、冷硬而警惕的味道。

  司湯達眉頭一皺,這是他第一次在這裡見到阿龍之外的「同事」。

  「喲,來了啊,」阿龍沖司湯達點點頭,隨即指了指那個矮個子男人,「這是阿彪。這趟,你開車,你們一起去。到地方聽他安排。兩個人互相照應一下。」

  司湯達壓下心中的異樣感,努力擠出一個算是友好的表情,朝那個叫阿彪的男人點了點頭,「彪哥好。」

  從鼻子裡「嗯」了一聲,算是回應,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目光始終落在自己那雙看起來頗為結實的運動鞋鞋尖上。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讓司湯達剛剛鼓起的些許攀談的勇氣又泄了下去。

  阿龍沒再多說,轉身進了隔壁房間。過了一會兒,他手裡提著一個看起來頗有些分量的、結實的軍綠色帆布包走了出來,直接遞給了阿彪。

  「都在這兒了。」阿龍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交代任務的鄭重,「快去快回。」

  阿彪接過包,掂了掂分量,又看了司湯達一眼,依舊是言簡意賅,「走。」說完,便率先轉身向外走去。

  司湯達不敢怠慢,連忙跟上。兩人一前一後下樓,坐進他那輛藍色的寶馬3系。司湯達坐在駕駛位,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側過頭問道,「彪哥,格拉斯哥具體去哪兒?」

  阿彪將帆布包放在腳邊,身體靠在椅背上,帽檐壓得更低,聲音冷淡,「到地方按我說的走。別問那麼多。」

  司湯達討了個沒趣,心裡有些憋悶,但想到那一萬鎊,還是忍了下來。

  車子駛出倫敦,匯入北上的M74高速公路。一路無言。阿彪似乎完全沒有交談的欲望,要麼閉目養神,要麼就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逐漸變得粗獷起來的蘇格蘭風景。

  司湯達的思緒依舊混亂,時而閃過陳佳佳的臉,時而盤算著那一萬鎊的用途,時而又對身邊這個沉默陰鬱的「同伴」和此行的目的感到一絲隱隱的不安。

  下午四點左右,車輛終於進入了格拉斯哥市區。

  這裡的建築帶著濃厚的工業革命時期的烙印,厚重的紅磚牆、高大的煙囪,與倫敦的精緻風格迥異,空氣中似乎都瀰漫著一種冷硬的氣息。

  進入市區後,阿彪終於再次開口,但他的話語依舊吝嗇,只有簡短的指令。

  「左轉。」「下一個路口右轉。」「直走。」

  司湯達依言照做。在阿彪的指揮下,車子在迷宮般的街道里穿行,最終,司湯達把車停在了一棟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兼具酒店和某種娛樂功能的大型建築後門。

  這裡相對僻靜,只有幾個巨大的、散發著食物殘渣氣味的垃圾桶立在牆邊。

  「等著。五分鐘我就下來。」阿彪丟下這句話,拎起那個沉重的帆布包,推開車門,動作敏捷地閃身從那扇不起眼的、似乎是員工通道的後門鑽了進去,身影迅速消失在昏暗的門洞內。

  司湯達獨自留在車裡,一種莫名的焦躁感湧上心頭。他看了看表,又打量起這棟建築。這是什麼地方?忍不住好奇,輕輕啟動車子,緩緩繞到建築正面。

  正門的景象讓司湯達一愣,氣派的門臉上,並列著兩家招牌,一家是裝修豪華的「The Clifton Park Hotel」(克利夫頓公園酒店),另一家,則是一個懸掛著霓虹字母的、名為「The Crown Casino」(王冠賭場)的入口。。

  賭場?

  司湯達心裡猛地一沉。來不及細想,他趕緊把車重新開回了後門的位置。

  剛停穩沒多久,那扇金屬門再次打開,阿彪走了出來。他手裡依舊拎著一個包,但換成了一個更小一些的黑色運動背包,看起來比之前的帆布包輕便不少。他迅速拉開車門坐進副駕,將背包隨意地放在腳下。

  「回倫敦。」依舊簡潔,沒有任何多餘的解釋。

  司湯達不敢多問,立刻掉轉車頭,駛離了這片讓他感到不安的區域。車子重新匯入格拉斯哥傍晚的車流,踏上歸途。


  就在車子顛簸著駛過一個減速帶時,阿彪腳邊的那個黑色背包里,傳來一陣清晰而獨特的聲響,「嘩啦啦.....嘩啦.....」

  那是一種硬質塑料或複合材料棋子、籌碼之類的東西相互碰撞、摩擦發出的、稀里嘩啦的清脆聲音。

  是籌碼,有過經驗的司湯達,心中的猜測得到了證實,握著方向盤的手心沁出了冷汗,那一萬英鎊的報酬,此刻顯得如此燙手。

  返程的路更加沉悶。阿彪依舊沉默,司湯達則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思緒。

  恐懼、壓抑、對未來的茫然,以及對那一萬英鎊的渴望,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整整一天,除了在服務區匆忙上了次廁所,兩人幾乎沒有停留。司湯達只在天亮前啃了兩口乾巴巴的麵包,胃裡空得發慌,精神卻因為緊張和疲憊而異常清醒,或者說,是一種麻木的清醒。

  晚上十點,夜色深沉,他們終於回到了倫敦,回到了布朗普頓那間熟悉的辦公室。

  推開門,阿龍似乎一直在等他們。看到兩人進來,臉上露出一個一切順利的笑容。

  阿彪將背包遞過去,阿龍接到手裡,甚至沒有打開查看,只是隨手掂了掂,便轉身走向牆邊,熟練地轉動密碼,打開那個嵌在牆裡的、看起來十分厚重的保險柜,將背包塞了進去,然後「哐當」一聲關上櫃門。

  整個過程流暢而自然,顯然這已經不是第一次。

  做完這一切,阿龍才轉過身,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遞給司湯達,臉上是那種慣常的、看不出深淺的笑容,「點點。」

  司湯達接過信封,手指能清晰地感受到裡面紙幣的厚度和硬度。走到桌邊,借著昏暗的燈光,快速清點起來。都是五十鎊和一百鎊面額的鈔票,不過這次是新的,散發著好聞的油墨的味道。數目沒錯,正好一萬鎊。

  「行了,錢放心了吧?」阿龍笑道,「去吧,好好開心幾天,玩一玩兒,放鬆放鬆。」

  司湯達將信封塞進夾克內袋,貼身放好。那疊鈔票硌在胸口,沉甸甸的,卻奇異地沒有帶來如同前幾次的興奮和溫暖,反而像一塊冰。

  他低聲道了句「謝謝龍哥」,便轉身下樓。

  下樓,坐進駕駛室,司湯達沒有立刻發動車子。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吁了一口氣,一種巨大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這一整天的奔波、緊張、猜測,以及最終到手的這筆「巨款」,並沒有驅散他心中的陰霾,反而增添了一種更深沉的、難以言喻的憂慮和空虛。那個賭場後門,那個叫阿彪男人的陰冷眼神,那些籌碼碰撞的聲音、那扇保險柜門沉重的關門聲.....這一切都像噩夢的碎片,在他腦中回放。

  司湯達搖了搖頭,試圖驅散這些念頭。管他呢,錢是真的。他需要這點實實在在的東西來來對抗那種被全世界拋棄的感覺。

  發動車子,駛離布朗普頓。沒有直接回公寓,而是繞到了蘇活區唐人街附近。

  夜晚的唐人街依舊熱鬧,霓虹閃爍,人聲嘈雜。司湯原本想找家麵館吃點東西,安撫一下飢腸轆轆的胃。

  然而,當車子緩緩經過一棟略顯陳舊的樓房時,目光被二樓一扇窗戶吸引了。

  那扇窗拉著暗紅色的窗簾,但窗戶上方,一行醒目的粉紅色霓虹燈字母在夜色中無聲地閃爍著,「Let's Relax」。燈光曖昧而直接,透著一種心照不宣的暗示。

  司湯達的心跳莫名加速。他看了看車上顯示的時間,已經快晚上十一點了。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內袋裡那疊厚厚的鈔票。一種混合著疲憊、空虛、以及被壓抑許久的、尋求某種慰藉或麻痹的衝動,突然涌了上來。

  猶豫了幾秒鐘,最終,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在路邊找了個停車位,將車熄火。坐在車裡,又待了一分鐘,看著那行粉紅色的字母規律地明滅,仿佛有一種催眠的魔力。

  最後,推開車門,走了出去,身影融入了樓道口的陰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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