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4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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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湯達借著喝酒的動作掩飾了剛才的短暫失態,但那份不自然並未完全散去。

  李樂尋思尋思,站起身,「都先吃著,我去弄點兒別的。」

  「誒誒,夠了!」

  「就是,這都吃不完。」

  「吃不完不嫌棄就打包,不過不吃主食哪成,很快。」

  不一會兒,李樂就端著一個熱氣騰騰的大湯盆從廚房出來,眾人搭眼一瞧,紅油赤醬的臊子麵,帶著股羊肉特有的香味兒,麵條纖薄勻稱,浸在紅油赤醬的湯汁里,上面覆蓋著炒得焦香的肉臊、金黃的蛋皮絲、黑色的木耳、翠綠的蒜苗,色彩誘人。上了桌。

  「來來來,臊子麵,長安風味,倫敦做法。這邊買不到正經的秦椒,辣子不夠香,醋也不是咱那味兒,手藝只學了七八分,就湊合一下吧,吃個意思。」

  「誒誒,好,」伍岳第一個拿起碗湊過去,「這可真是沒想到,在倫敦還能吃上有辣味兒的面。」

  「嫂子做的面?」羅耀輝這種紅空少爺沒見過這麼粗獷的麵條,聽到臊子以為是那種嫂子。

  「你懂啥,是臊子麵,你家嫂子面,這時關中才能吃到的。」

  「哈哈哈哈~~~~」

  眾人紛紛盛面,筷子一挑起來,餐廳里一時間又響起了對麵條筋道、臊子咸香的稱讚。

  幾口熱面下肚,胃裡暖烘烘的,一桌人唏哩呼嚕吃麵的動靜里,韓遠征的聲音又響起,「誒,剛羅嬋說丑聯儲連著加了十幾次息,市場波動加大。不過,我對這裡面新興市場的長期前景還是挺看好的。」

  「你們看零五年的數據,國際資本流入新興市場創了紀錄,接近五千億刀,這說明什麼?說明全球資本對新興經濟體的增長潛力和投資回報率還是有信心的。」

  「FDI增長很穩定,私人資本流入增幅最大。就算長期利率有抬頭跡象,但相對於發達市場的低增長,新興市場的高收益率資產,比如主權債和股票,吸引力依然存在。」

  韓遠征連說帶吃,剛拿起紙巾擦嘴,就見羅耀輝正挑著一筷子麵條,搖了搖頭。

  「怎麼,耀輝?你覺得不是?」

  「反正,我覺著你太樂觀了,」羅耀輝說道,「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市場一天一個變化,丑聯儲加息不是開玩笑的,這直接推高了全球的借貸成本。投資者風險偏好一旦收緊,第一個遭殃的就是新興市場這種高風險高回報的區域。」

  「我最近看的報告,金奶奶一二月份,數據已經很難看了。」

  說著,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強調自己的觀點,「就說股權融資,從二月份往前三個月,三百多億刀的淨流入,三月份到現在就有了三十多億的淨流出,這是斷崖式的下跌。」

  「債券融資也從一二月份的318億降到了19億。現在明顯是資本在大規模撤離,不是小幅波動。像阿三、哈士奇這些市場受衝擊最大。這說明全球流動性收緊的趨勢已經形成,這不是短期調整。」

  莊欣怡聽著兩人的爭論,插話道,「我倒覺得耀輝的看法挺對的。前段時間,我準備糧農組織實習申請,也接觸到一些數據,現在大宗商品價格雖然還在高位,但波動性明顯增加,這往往就是資本流向逆轉的先兆。」

  「而且丑國加息,會吸引資金回流,我總覺得這是丑國又在玩弄金融潮汐,進行收割的前兆。就不知道會是什麼黑天鵝事件。」

  聽到莊欣怡站自己這邊,羅耀輝忙挺直了腰杆。

  陳佳佳卻笑道,「我倒覺得遠征哥說的也有道理。資本是逐利的,只要新興市場能保持相對較高的經濟增長率,提供比發達國家更好的回報,資金總會找到出路。」

  「現在的波動可能只是加息周期中的正常反應,長期來看,基本面好的新興市場還是會吸引資金回來的。」

  她說完,看向韓遠征。

  韓遠征卻卻看向躲在李樂身邊,安靜嗦面的袁家興,饒有興趣的問道,「袁家興,你是學政策策略的,你怎麼看?」

  「啊,問我啊?」

  袁家興心裡一緊,問我做什麼,不過人家問了。

  「我,我說不好,我是不太懂這些的。」

  「沒事兒,你說。」

  袁家興瞅了眼李樂,見李樂不表示,只得斟酌著開口,語氣帶著謹慎。

  「如果從政策層面看,我覺得情況可能更複雜。丑聯儲加息不僅影響資本流動,還會通過匯率渠道影響新興市場的債務負擔。很多新興市場國家,包括一些東歐和拉美國家,有大量以美刀計價的債務。」


  」美刀升值,意味著他們還債的成本增加,這會進一步加劇財政壓力,可能引發連鎖反應。」

  「而且,各國央行的應對政策空間不同,一些外匯儲備不足、經常帳戶赤字高的國家,風險會更大。」

  「和,你這不挺了解的,還謙虛呢?」羅嬋聽著兩邊的觀點,「不過市場嘛,總是有起有落。關鍵還是看具體區域和行業。亞洲和東歐、拉美的情況肯定不一樣。不能一概而論。」

  伍岳一直專注地對付著那碗臊子麵,偶爾點點頭,李樂慢條斯理地喝著鴨湯,森內特則小口品著紅酒,饒有興致地觀察著幾人,仿佛在欣賞一場生動的課堂討論。

  陳佳佳似乎想起什麼,轉向一直沒怎麼說話、只是低頭默默吃麵、偶爾附和著笑一下的司湯達,「湯達,這裡面就你一個人是正兒八經學金融專業的,你覺得呢?遠征和耀輝誰說的更有道理?」

  突然被點名,而且是作為「專業權威」被詢問,司湯達握著筷子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抬起頭,臉上努力擠出一個輕鬆的笑容,心裡卻一陣發慌。

  平日裡的心思更多花在了維持表面光鮮和社交應酬上,對專業課程多是應付了事,尤其是這種需要緊跟時事、數據更新的宏觀分析,要讓他說個所以然來,有些難為。

  「呃....這,這個嘛,」司湯達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且有見地,「我覺得....兩邊都有一定的道理。丑聯儲加息確實會收緊流動性,對新興市場構成壓力,這是毋庸置疑的。」

  司湯達先重複了一遍羅耀輝的觀點,算是自以為穩妥的開頭,然後話鋒一轉,又試圖向韓遠征靠攏,「但是呢,就像佳佳說的,資本是逐利的。新興市場如果能保持增長韌性,特別是像咱們國內這樣有巨大內需潛力的經濟體,長期來看,還是能吸引資金的。現在的波動....能更多是情緒面的影響。」

  這番話聽起來四平八穩,左右逢源,可聽下來,透著泛泛而談的空洞。

  韓遠征笑了笑,羅耀輝撇了撇嘴,似乎對司湯達這種和稀泥的說法很不以為然。

  陳佳佳似追問,又似給了個台階,「那具體到數據呢?比如剛才耀輝提到的股權融資流出,你覺得這種趨勢會持續嗎?大概會持續多久?主要影響哪些行業?」

  司湯達的額頭開始微微冒汗。他哪裡記得住那麼具體的數據和行業分析?支吾著,「這個....數據的持續性,還要看後續丑聯儲的加息節奏和全球經濟的整體表現....至於是哪個與行業的話,可能對資金密集型、對外部融資依賴度高的行業影響會大一些吧,比如....嗯...」

  說到這裡,卡殼了,一時想不起合適的例子。那些含糊其辭和缺乏自信的分析,讓在場明眼人都看出了一些深淺。

  羅耀輝幾不可見的一撇嘴,「嘁」一聲,韓遠征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轉向別處。

  李樂在一旁安靜地看著,心裡卻暗自搖頭,在這個圈子裡,你可以吃喝玩樂,可以高談闊論,甚至可以有些無傷大雅的虛榮和浮誇,

  但當你被問到專業領域的問題時,你不能真的「菜」。知識的匱乏和邏輯的混亂,在這種場合下會暴露無遺,比穿一件過季的衣服更讓看輕。

  李樂這時接過話頭,沖韓遠征和羅耀輝笑了笑,「剛才你們說的,讓我想起凱恩斯的一個比喻,市場保持非理性的時間,可能比你保持償付能力的時間要長。』」

  「預測這種事,總是困難的,尤其是在涉及未來和人的群體行為時,誰都說不準,或許,無論是樂觀還是悲觀,更重要的是理解驅動這些資本流動背後的根本動力,以及,當潮水方向改變時,你是不是光著屁股。」

  幾句調侃,瞬間讓桌上的人都笑了起來。

  李樂巧妙地將話題引向了更抽象的層面,不留痕跡的給司湯達解了圍,

  司湯達暗暗鬆了口氣,向李樂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

  「這東西,說准了是本事,說錯了是常態。咱們啊,還是先顧好眼前這碗面比較實在,來來來,原湯化原食,誰再來一碗?」

  李樂起身拿起湯勺,熱情地招呼著,重新將氣氛拉回到了輕鬆愉快的聚餐氛圍中。

  司湯達的眼神中飛快地掠過一絲懊惱和難堪,他知道,自己剛才的表現,恐怕在某些人心裡,又扣分了。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陳佳佳,卻發現她正微笑著和旁邊的莊欣怡低聲說著什麼,似乎並未特別在意他剛才的窘迫,倒是微微鬆了口氣。

  餐桌上的話題如同被風吹動的蒲公英,從新興市場的資本流向,輕盈地跳到了倫敦近期上演的戲劇,又飄忽至某間學校的趣聞,最後,不知怎的,落在了森內特早年在馬達加斯加的經歷上。


  「....所以,孩子們,當那位酋長鄭重其事地將那塊烤得焦黑、據說是某種類人生物的後腿,還連著趾甲的東西遞給我時,」森內特抿了一口紅酒,「我腦海中閃過的唯一念頭是,這不會是我的下場吧?」

  眾人發出一陣夾雜著同情與惡寒的低笑,莊欣怡更是誇張地捂住了嘴。

  李樂趁著老頭繪聲繪色、吸引了大半人的注意力的時候,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身旁的伍岳,低聲道,「誒,岳哥,你最近忙什麼呢?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前幾天想找你,電話打過去都石沉大海。」

  伍岳正用筷子小心地剔除一塊鱸魚臉頰肉上的細刺,聞言嘆了口氣,把魚肉夾到碗裡,卻沒立刻吃。「還能幹啥?實驗室里打地鋪唄。」

  「這麼忙?」李樂舀了一勺洋芋擦擦,含糊不清地問。

  「忙也沒用。」伍岳臉上的疲憊在餐廳暖色的燈光下也無處遁形,一臉感慨,「兜兜轉轉準備了幾個月試驗,數據眼看就要摸到預設目標的邊兒了,結果....咯嘣一下,嘎了。」

  「嘎了?」李樂一愣,「啥實驗這麼脆弱?風吹大的?」

  「High-entropy alloy anode interface protective layer。」

  李樂眨眨眼,一臉茫然,「哈?啥玩意兒?幹嘛滴?」

  「就是一種高熵合金負極界面保護層材料,」伍岳儘量用通俗的語言解釋,「簡單說,就是想辦法給電池,特別是下一代高能量密度電池的負極材料,穿上一層更結實、更耐操的防護』。」

  「這層膜得能有效抑制充放電過程中電極材料和電解液之間的副反應,減少界面阻抗增長和活性物質流失,從而提高電池的循環壽命和安全性。」

  「我設計了一種新的五元高熵合金體系,理論上界面穩定性和鋰離子遷移率應該比現有的單一或二元合金塗層有顯著提......」

  伍岳一談起專業就有點收不住,語速加快,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劃拉著分子式。

  李樂趕緊擺手打斷,「停停停!岳哥,岳哥!打住!我懂了,不就是那層膜的事兒,還沒捅破,對吧?」

  伍岳被打斷,噎了一下,隨即像泄了氣的皮球,肩膀垮了下來,「對啊,還是那層膜。我都快愁死了。一年,整整三次大規模製備和測試,每次都是前期數據好看得讓人想開香檳,本以為這次調整了元素配比和沉積參數,怎麼著也能在500次循環後把容量保持率穩定在90%以上。結果你猜怎麼著?」

  「衝到第388次循環,性能曲線就開始坐滑梯了,衰減得比前幾次還快!掃描電鏡一看,界面龜裂,元素偏析,得,又回到解放前。」

  「一年,整整一年,類似的配方,類似的工藝,失敗了三次!每次都覺得曙光在前,每次都被結果啪啪抽連。我都快對這玩意兒產生PTSD了。」

  伍岳越說越沮喪,抓起桌上的紅酒杯灌了一大口。

  李樂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沒事兒,岳哥,失敗是成功她媽。搞科研嘛,不都這樣?愛迪生找燈絲還試了幾千種材料呢。」

  伍岳嗤笑一聲,「得了吧,愛迪生是科學史上最大的奸商和騙子。還她媽,我這,估計自己這是找了個後媽,專門虐待兒童的那種。」

  「後媽也是媽,」李樂試圖安慰,「「好歹給你指明了哪個方向不是?」

  「可爹不高興了啊!」伍岳嘆了口氣,「這項目燒錢燒得跟印鈔機似的。高純度金屬靶材、磁控濺射設備的使用時長、表徵測試......哪一樣不是吞金獸?」

  「學校上周找我談話,說這是最後一次機會,要是再拿不出有突破性的、能發高級別論文的階段性成果,項目就得無限期擱置。資源先傾斜到其他更容易出成果的短平快項目上去。」

  「關鍵是,我這博士後的合同,跟這項目是綁定的。項目擱淺,我這兩年,就算基本打了水漂了。」

  李樂聽明白了,經匪是掐著脖子的那隻手。琢磨琢磨,問道,「岳哥,說實在的,你自己覺得這個方向,有戲沒戲?值不值得繼續往下搞?」

  伍岳愣了一下,隨即眼神里透出特有的執著和光亮,「當然有。雖然失敗了幾次,但每次失敗的數據都指向更清晰的問題。」

  「新型高熵合金的思路絕對是前沿的,一旦突破,不僅在學術上有價值,在實用層面,你想想,現在筆記本、手機電池用一兩年就衰減,電動車續航和安全性更是痛點。要是真能搞出這種長壽命、高安全的負極塗層,市場前景.....」


  「可沒經費,一切都是空談。一套原位表徵測試下來,燒的錢夠我吃半年了。」

  李樂安靜地聽伍岳用更直白的語言解釋著實驗的難點,什么元素偏析、界面應力、在電解液環境下的長期穩定性.....聽起來就像是一場發生在納米級別的、曠日持久的戰爭。

  而伍岳的「那層膜」總是在最後關頭被敵人找到破綻,土崩瓦解。

  即便對材料科學的具體門道一竅不通,但對「經費」和「項目生死」的理解卻是共通的。

  小李禿子看著伍岳,帶著三分詭異,五分誘惑的笑容,「那要是....有米呢?」

  伍岳一時沒反應過來,「啊?什麼米?」

  「錢。」李樂言簡意賅,「你想不想要錢?或者說,需不需要額外的經費支持,讓這個後媽看在錢的份兒上,再愛你一次?」

  伍岳徹底愣住了,呆呆地看著李樂。幾秒鐘後,才猛地回過神,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李樂,你,你什麼意思?你哪來的.....我是說,這可不是小數目,實驗室級別的經費,一年下來起碼也得.....」

  他下意識地想報個數字,但又覺得不妥,硬生生剎住了車,眼神里充滿了困惑和警惕,以及一絲不敢輕易觸碰的希望。

  李樂嘿嘿著,「錢嘛,總有辦法。關鍵是,岳哥,如果給你足夠的支持,讓你心無旁騖地再試一次,甚至幾次,你有幾分把握能把這個膜給搗鼓出來?或者說,做到你認為有階段性成果、能拿得出手的程度?」

  伍岳深吸一口氣,認真思考了一下,才謹慎地回答道,「科研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這你知道。但如果經費充足,能支持我更系統地優化工藝,做一些更深入的原位分析.....」

  「我不敢說一定能達到理想目標,但取得關鍵進展、發表高水平論文、甚至申請專利的可能性,很大。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眼望寶山不得路。」

  李樂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回答還算滿意。

  「岳哥,我也就是這麼一問。如果,我是說如果,後面真有可能弄到一筆錢,專門投給你,你敢不敢接?願不願意拼一把?」

  伍岳看著李樂那雙平靜卻異常認真的眼睛,裡面沒有開玩笑的意思,重重地點了點頭,斬釘截鐵地說,「敢!」

  「成,有你這句話就行。」李樂那貓咪唇翹起,「說不定哪天,柳暗花明又一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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