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2章 深水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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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六下午,奧丁公寓308房間,順著窗欞,飄出了一股異於往常倫敦陰濕空氣的複雜香氣。

  廚房裡叮噹作響,灶台上兩個爐頭都開著火,一個上面坐著咕嘟冒泡的砂鍋,另一個上面是炒鍋,李樂繫著條印著蠟筆小新的圍裙,正跟一條倔強的鱸魚較勁。

  隨著拐杖點地的幾下「篤篤」聲,森內特那顆發量稀薄的腦袋探了進來,鼻翼翕動得像只覓食的松鼠。

  「嗯~~~~」老頭深吸一口氣,一雙眼睛眯了起來,目光精準地鎖定在那個正被文火慢燉的褐色砂鍋上,「李,這裡面燉的是什麼?這令人愉悅的香氣,聞起來,很複雜,很東方。如果我的嗅覺還沒被四十年的二手菸毀掉,似乎超越了普通的肉湯?」

  李樂頭也沒回,正用刀背刮著魚鱗,手法熟練,鱗片飛濺,「教授,您這鼻子和查爾斯三世比起來都不遑多讓,,粵式老火陳皮鴨湯。」

  「陳皮?」森內特溜進來,湊近灶台又仔細的聞了聞,「橘子的皮?曬乾的?用來煮湯?」

  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好奇的一絲不易察覺的饞意,「這種組合很特別。啊,柑橘屬的芳香烴與飽和脂肪酸在美拉德反應中達成了微妙平衡...既有禽類脂肪的醇厚,又有一種清冽的果味,和一點微妙的苦澀感作為底色。很有意思。」

  「您請說人話。」

  「真特麼香。」老頭咂咂嘴,枯瘦的手指在砂鍋蓋上徘徊,「作為一個嚴謹的學者,我認為有必要對這道跨文化烹飪實踐進行.....實地考察。」

  李樂把處理乾淨的魚放進盤子裡,撒上薑絲料酒,這才轉過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看著森內特那副「求知若渴」卻又明顯帶著「我想嘗嘗」的欲言又止的表情,嘆了口氣。

  從碗櫃裡拿出一個小湯碗和一把湯匙。掀開砂鍋蓋,更濃郁的熱氣撲面而來,用勺子輕輕撇開表面的油花,舀了一小碗澄澈金黃的湯,又撈了塊燉得軟爛的鴨肉,遞過去,

  森內特迫不及待地接過碗,也顧不上燙,先湊近碗邊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閉上眼睛,細細品味,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睜開眼,由衷地贊道,「很奇妙啊,一種豐富的味覺體驗。」

  「鮮甜為主,但那種來自陳皮的獨特甘香和微苦確實起到了畫龍點睛的作用,完美中和了鴨油的肥膩感。比那些糊弄人的奶油蘑菇湯強多了。」

  「噫~~~~~,我說教授,您這饞勁兒跟您那堆學術頭銜實在不匹配。」

  「親愛的孩子,等你活到了我這個年紀,就會明白,荷爾蒙衰退了,冒險精神萎靡了,對權力的渴望、對異性身體的迷戀、甚至對學術名聲的虛榮心,都將變得淡薄。」

  「但唯有味蕾還頑強堅守著最後的前沿陣地,這也是為數不多的、能直接而深刻地愉悅這具老舊軀體的方式之一。」森內特又啜了口湯,幸福地眯起眼,「就像數學系裡那個總在自動販賣機前徘徊的老傑克,他說人生最後樂趣就剩跳跳糖在舌頭上爆炸的觸感了。」

  「跳跳糖?嘿嘿,」李樂笑了笑,給魚改著花刀,「其實就是食色性也,您這把年紀,色是沒戲了,就剩下食了唄。」

  「用我們那兒的話說,這叫人生在世,吃喝二字,也就汪爺爺不在了,要不然,你倆肯定能在饞的哲學思辨上碰撞出火花。」

  「汪?」老頭又喝了一大口,「哪位?」

  「一個在我們那兒頂頂會吃的作家。」

  「嗯,有機會找他的作品來看。」森內特端著碗,倚在料理台邊慢悠悠品著,目光掃過廚房裡準備好的各式食材,「說起來,你今天這陣仗不小啊,」

  「從人類學角度看,宴會始終是觀察集體行為的絕佳窗口。你看,古希臘的座談會催生了西方哲學,文藝復興時期的沙龍孕育了現代科學,就連《最後的晚餐》都...」

  他忽然湊近李樂,「說真的,你突然召集這場聚餐的真實動機是什麼?」

  「您這思維跳躍得比蹦極還刺激。」

  「內因驅動外顯行為。」森內特晃著湯匙,「宴請作為社會資本再分配儀式,往往暗含資源置換、同盟鞏固或信息收集的目的...從古希臘的symposium(座談會),到中世紀歐洲的貴族晚宴,再到現代的商業酒會。食物和酒水是媒介,是潤滑劑,也是權力和關係的展演台。」

  看著李樂熟練地給煎好的魚烹上醋和醬油,滋啦作響中冒出帶著焦香的蒸汽,繼續說道,「這是一種高度儀式化的集體互動,充滿了非語言的編碼和象徵意義。」


  「打住打住!」李樂瞄了眼老頭,「您老人家能不能別動不動就上價值?我就請人幾個過來吃頓飯。」

  「本能反應,看到一個社會情境,總忍不住想分析其背後的運行邏輯和結構。」 森內特嘿嘿一笑,喝光了最後一點湯,意猶未盡地把碗遞過來,「不過,說真的,李,宴請行為本身,無論規模大小,都反映了主人某種潛在的社會意圖。整合圈層?鞏固友誼?展示能力?或者,僅僅是排遣孤獨?」

  「有您在,我孤獨個屁。」李樂接過空碗,放到水槽里,往森內特手裡塞了顆蒜頭,「勞駕,剝蒜。再偉大的觀察也得先從幫廚開始。」

  老教授不情不願地揪著蒜皮,嘴裡還在嘟囔,「你知道嗎?瑪格麗特·米德在薩摩亞田野調查時,最關鍵的發現都是在聚餐時獲得的...你等著看吧,今晚誰早到、誰晚來,帶什麼禮物,坐在哪個位置,談論什麼話題,如何互動.....這些細節,比文字要強多了。」

  「是吧,而您,我親愛的教授,」李樂把剁好的雞塊下鍋,刺啦一聲響,「再偉大的學者也得遵守規矩,要麼幹活,要麼出去。」

  森內特舉手表示投降,卻趁李樂轉身時迅速舀了勺鴨湯到碗裡,抿了一口燙得直抽氣還含糊不清地感慨,「嘖嘖嘖,香...」

  李樂看了眼時間,「一會兒人都要到了,教授,您是繼續在這兒偷吃,還是回書房繼續您那本永遠寫不完的巨著?」

  「《儀式的結構與反結構》已經校對到第七章了,」森內特舔了舔嘴角,「不過鑑於當前這場前宴會階段的資料如此豐富....我決定屈尊擔任你的品控顧問。」

  李樂把一盤涼拌黃瓜塞給他:「成,那先顧問顧問這個——嘗嘗鹹淡。」

  森內特鄭重其事地嚼著黃瓜,像在品鑑魚子醬,「酸度明亮,辣度克制,蒜香恰到好處...不過如果加點麻油可能會...」

  「門在那邊。」李樂指著廚房門微笑。

  「開個玩笑。」老教授舉手投降,「說真的,比起分析你的社交動機,我更關心那鍋陳皮鴨湯還有沒有剩....一會兒專門給我留一碗大的。」

  「知道啦!饞的你,記住啊教授,待會別用閾限性、共同體來嚇唬人。」

  「放心,我今天的角色是,一個單純來蹭飯的可憐老鄰居。」

  。。。。。。

  韓遠征坐進羅耀輝那輛黑色路虎攬勝的副駕,拉過安全帶扣好,扭頭對正發動車子的羅耀輝笑道,「行啊,我還以為你這脾氣上來,真不打算去了呢。」

  羅耀輝嘴角一撇,熟練地將車倒出車位,駛入櫻草花山傍晚的車流。

  天色呈一種灰藍色,路燈尚未點亮,沿街喬治亞風格聯排別墅的窗內已透出溫暖的燈火。

  「雖然我對李樂這人吧,說實在的,沒什麼特別的好感,但也談不上討厭。」羅耀輝嘀咕一句,「人家邀請電話都打到我手機上了,我要是不來,倒顯得我多不懂事似的。」

  「得,算我低估了你的覺悟。」韓遠征嘿嘿一樂,「不過話說回來,要是莊欣怡今天說不去了,你還會這麼痛快出門嗎?」

  羅耀輝被說中心事,臉上有點掛不住,哼了一聲沒接話,只是稍稍加重了踩油門的力道。

  韓遠征頓時樂了,手指在膝蓋上點了點,「你看,我說什麼來著?還是沒修煉到家啊,羅少。喜怒哀樂全掛在莊大小姐身上。」

  「滾蛋,少來這套。」羅耀輝笑罵一句,隨即換了個話題,「說點正經的,你那個指南針基金,這幾天到哪一步了?前天吃飯聽你提了一嘴,那個王錚真確定一百萬鎊?」

  「嗯,」韓遠征點點頭,「合同草本都過完了。老王做事爽快,第一筆五十萬已經打到基金指定的託管帳戶了。算是我們單筆最大的LP承諾出資了。」

  羅耀輝皺了皺眉,語氣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審慎,「遠征,王錚這個人,我總覺得有點兒怪怪的。」

  「話不多,問一句答一句,但看人的眼神,怎麼說呢,有點過於活絡,像是在掂量什麼。而且,他之前在這個圈子裡幾乎沒露過面,像是憑空冒出來的。」

  韓遠征不以為意地擺擺手,「你想多了。人是盛鎔介紹來的,盛鎔信不過,劉真總能信得過的吧,算是知根知底。他帶來的人,背景肯定篩過一遍的。」

  「再說,老王就是個純財務投資人,一個Limited Partner,只出錢,不參與基金的具體運營和決策,GP這邊還是我們幾個說了算。他怪不怪的,有什麼關係?錢乾淨,按時到帳就行。」


  「盛鎔介紹是不假,我就是覺得.....心裡不那麼踏實。這人底細摸不清,總覺得不牢靠。」

  韓遠征的語氣帶著點安撫的意味,「我的羅大少,現在募資多難你又不是不知道。國內宏觀調控,銀根收緊,外面次級債的陰影還沒散。有人願意真金白銀拿一百萬鎊出來支持我們幾個學生搞的盤子,已經算是雪中送炭了。」

  「還有,許是人家之前低調,專注在國內做生意,不常在英國這邊走動呢?別疑神疑鬼的,出來的留學的圈子,水有多深,你又不是不知道。」

  羅耀輝抿了抿嘴,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車內一時陷入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和窗外模糊的城市噪音。

  車子駛入馬里伯恩區域,在一棟極具現代感的公寓樓錢停下。沒過兩分鐘,莊欣怡背著一個小皮包走了出來。她今天穿了件淺駝色的羊絨大衣,襯得膚色愈發白皙。

  「等久了吧?」莊欣怡拉開車門坐進後排,帶進一陣清冷的空氣和淡淡的茉莉花香氛。

  「剛到。」韓遠征回頭笑道,「走吧,接上陳佳佳,咱們就齊了。」

  「不用去接佳佳了。」莊欣怡理了理頭髮,說道,「她剛給我發信息,說司湯達已經去她公寓接她了,他們直接過去。」

  羅耀輝從後視鏡里看了莊欣怡一眼,幾不可聞地低聲嘟囔了一句,「司湯達那傻子,還做白日夢呢.....」

  韓遠征聽見了,只是笑了笑,沒接話。莊欣怡也聽到了,她看了眼羅耀輝的後腦勺,又看看韓遠征,也沒說什麼,大家都知道羅耀輝指的是司湯達對陳佳佳那份明顯不太現實的心思,可這事兒,嘿。

  「對了,嬋姐呢?她怎麼過去?」莊欣怡又問道。

  韓遠征接過話頭,「羅嬋說自己去。她下午在騎士橋那邊逛街,離得不遠。」

  「哦。」

  車子重新匯入車流,朝著滑鐵盧,奧丁公寓方向駛去。

  莊欣怡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哎,李樂住的那棟奧丁公寓,我聽說租金老貴的,一個月的開銷夠普通留學生活大半年了。你們說,他家裡到底是做什麼的?能支撐他這麼花銷?以前好像沒怎麼聽他說起過。」

  羅耀輝一聽,轉頭也看向韓遠征,帶著詢問的神色。

  韓遠征沉吟了一下,才緩緩開口,「我找人側面打聽過,但知道的也不全。李樂是長安人,不過家在燕京。他是燕大和LSE聯合培養的博士,在燕大那邊好像挺有名的,屬於那種拿獎拿到手軟的學霸型人物。已經結婚了,有兩個孩子。師門很厲害,是費先生那一脈的,要這麼推算,家裡應該主要是學界那一塊的,書香門第,可能和部隊裡也有點關係,但至於其他的,就沒打聽出來。」

  「畢竟,我們家一直在央企國企這條線上,跟那種純粹的學界、學院派搭不上太深,隔行如隔山。」

  莊欣怡眨了眨眼,若有所思,「要是純學界,哪怕是名校教授,應該也不足以支撐他在這邊住那麼豪的地方吧?光是那公寓的租金,想想都嚇人。感覺李樂的生活水準一點都不低。」

  羅耀輝嗤笑一聲,一副瞭然的樣子,「那還不簡單?肯定是他媳婦家有錢唄。這不都是經典組合套路?經商的人家找個學術界的清貴女婿,門當戶對談不上,但社會聲譽高,還能提升家族文化形象,去去銅臭味兒,再往後幾代說起來就是書香門第了。」

  韓遠征卻搖了搖頭,目光投向窗外流光溢彩的街道,「我覺得,不像這麼簡單的。他身上有股子勁兒,跟那種學界家庭出來的,不太一樣。」

  「哦?怎麼說?」莊欣怡好奇地往前探了探身。

  「你對比一下伍岳,岳哥。」韓遠征舉例道,「岳哥家裡,父母到爺爺輩都是大學老師,正經的書香門第。你看岳哥待人接物,那股不急不躁的勁兒,是骨子裡帶出來的。李樂呢.....」

  「他待人接物也挑不出毛病,但總讓人覺得他背後還藏著點什麼,眼神里有種,怎麼說呢,不是書卷氣,倒像是見過風浪、沉得下心也能狠得下心的沉穩。而且經過上次打獵,也能看出來,不像個純粹的書生。」

  莊欣怡回想了一下與李樂有限的幾次接觸,又想了想伍岳平日的樣子,不由得點了點頭,「聽你這麼一說,好像是不太一樣。岳哥更,書卷氣一些,或者說更單純?李樂,感覺他什麼都明白,看得透透的,但又有點游離在外,岳哥是溫潤如玉,李樂。嗯,深水靜流?」

  「對,就是這種感覺。李樂身上有種和年齡不太相符的通透和沉穩,甚至有點兒,老謀深算的影子?這不像是單純象牙塔里能薰陶出來的。」

  三人聊著天,車子穿過傍晚倫敦開始擁堵的街道,終於來到了奧丁公寓附近。

  這片區域綠樹成蔭,建築古樸而維護得極好,透著一種經過時間沉澱的寧靜與貴氣。

  車子被門童引到公寓大門旁的車位,三人剛下車,還沒等打量清楚這棟頗有年代感的維多利亞風格建築,穿著合體深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老羅賓便迎了上來。

  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既不顯得過分熱情,又充分表達了歡迎之意。

  「晚上好,幾位先生、女士。請問是來參加李樂先生的晚宴的嗎?」

  韓遠上前一步,「晚上好,是的。我們是李樂的朋友,應邀前來。」

  「我是羅賓,公寓的管家。」老羅賓微微躬身,「李先生已經吩咐過了。請隨我來,他住在三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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