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0章 一把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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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小時前,小李廚子還在為袁家興那種在生存線上精準騰挪、目標明確的堅韌而心生敬意與唏噓。

  而半小時後,坐在克里克特教授那間堆滿書籍、光線被高聳書架切割得有些陰鬱的辦公室里,李樂感覺自己像一塊被放在黏糊糊砧板上,等待被刮鱗去腮,開膛破肚的魚。

  那種未來兩年半的時間裡,能否在這位老太太手下「存活」下來的憂慮又開始從汗毛孔里「噗呲」「噗呲」地往外冒。

  那位衣著永遠精緻,銀髮梳得紋絲不亂的老太太,正用她那特有的、仿佛能穿透紙張看見李樂大腦褶皺的犀利目光,掃視著李樂提交的關於文化相對論的文章。

  修剪整齊的手指甲,像啄木鳥似的,一下下敲擊著李樂提交的那篇關於文化相對論的文章列印稿。

  每一下敲擊,都像一顆小石子砸在李樂的心尖上,不怎麼透亮的辦公室里愈發寂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車輛駛過濕滑路面的聲音,以及老太太鼻腔里偶爾發出的、意味不明的輕哼。

  「李,」老太太抬起眼皮看向李樂,「想聽聽我的意見麼?」

  「額,您說。」

  「我是說,如果,我想要一份關於文化相對論思想流變的、結構工整的文獻綜述,我會去圖書館查閱《不列顛百科全書》的相關條目,或者任何一本有點兒人樣的人類學導論教材。它們會比你這篇東西更全面,而且,至少不會在關鍵概念的定義上出現這種.....令人心理不適的模糊。」

  李樂摳著腳指頭,試圖狡辯,或者說,試圖闡述一下自己文章中那幾個自覺頗有創見的連接點。

  「您看,教授,我試圖將文化相對論的核心原則,與當下全球化背景下,那種看似普遍的價值在地化實踐所產生的張力進行對話,我認為這.....」

  「你認為?」克里克特嘴角一抽,「我讀到的是,你將格爾茨的地方性知識、薩林斯的並接結構還有幾位不知道哪裡長出來的後現代理論家的隻言片語,像玩拼圖一樣強行塞進一個預設的框架里。」

  「你這不叫創見,李,你這頂多算是在前人思想的倉庫里,對語言順序進行了一次,嗯,缺乏想像力的重新排列組合,邏輯鏈條脆弱得像受了潮的餅乾,不僅黏黏糊糊,而且一摸一手油。」

  李樂撓撓頭,磕磕絆絆地試圖維護自己的理論建構,「但是,關於普遍性與特殊性的辯證關係,我認為我的分析角度.....」

  「哈,角度?」老太太肩膀一聳,微微前傾身體,「當你在使用辯證這個詞的時候,我希望你真正理解它所蘊含的矛盾、運動與轉化,而不是把它當作一個讓文章看起來更高深的裝飾性詞彙。」

  「你這篇文章里最大的矛盾,恐怕就是你的雄心勃勃與你目前駕馭能力之間的巨大鴻溝。」

  小李廚子決定最後再「頑強」的抵抗一下,身子蛄蛹了兩下,帶著討好的笑容道,「教授,我...我認為我的創新點在於,試圖將文化相對論與跨國社群的文化適應過程聯繫起來,分析移民如何在保持文化根性的同時,進行動態的邊界協商.....」

  「哦?是嗎?」克里克特眼睛一亮,像一隻發現了自投羅網的獵物的蜘蛛,嘴角一翹,笑道,「那麼請你告訴我,在第17頁你引用的那個關於南亞裔移民在英國的研究案例中,你的分析框架,除了給原有的文化衝突—適應模型披上了一件相對論的外衣,究竟提供了哪些新的、具有說服力的洞見?」

  「我看更像是把辣椒醬擠進了咖啡里,味道古怪,且於事無補。」

  李樂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精心構築的論證在老太太的連番詰問下,確實顯得有點花拳繡腿,虛張聲勢。

  只能硬著頭皮說,「我會重新思考論證的邏輯和深度,教授。」

  「你最好如此。」克里克特將稿子往前一推,拿起一支紅筆,她拿起一支紅筆,開始在頁邊空白處飛快地寫下批註,筆尖劃破紙面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刺耳。

  「這裡,論證空洞。這裡,案例與理論脫節。這裡,結論武斷得令人發笑.....範圍性的修改建議我已經寫在頁邊了。」

  「三天,李,我給你三天時間,重寫。不是修修補補,是重寫。我希望下次看到的,是一篇能證明你確實在LSE攻讀博士學位的文章,而不是某篇本科生白日做夢的加長版。」

  李樂看著那瞬間被紅色墨水覆蓋的稿紙,仿佛聽到了自己接下來七十二小時睡眠時間的哀嚎。

  「明,明白了,教授。」


  批改完論文,克里克特把老花鏡推到了腦門上,揉了揉鼻樑,語氣稍微緩和了那麼一丟丟,「好了,說說你那個有效率的取巧的田野項目吧。倫這幾天有什麼進展和發現?希望不只是些浮光掠影的派對見聞。」

  李樂深吸一口氣,收拾心情,儘量清晰地將這幾天參與學聯聚會、觀察到的消費符號、話題分層、內部權力結構,特別是抽獎環節那種微妙的「非隨機性」,以及今天偶遇袁家興所了解到的、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留學生存狀態,嘚吧嘚了半天。

  克里克特教授安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那支紅筆。等李樂說完,她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幾個問題。」

  「您說。」

  「首先,我必須再次強調,你這個選題本身,依然是有效率的選擇。它讓你能快速切入一個豐富的場域,觸及了場域內象徵資本運作的皮毛。你看到了表演,記錄了策略,描述了圈層,這不錯,是第一步。」

  「但是,第二步呢?你的視角,李先生,仍然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獵奇感,或者說,一種理論上的優越感。你像一個拿著解剖刀的醫生,冷靜地分析著標本的肌理,卻忽略了這些行為背後驅動他們的,最根本的東西,恐懼和渴望。」

  李樂眨眨眼,腦海中瞬間閃過袁家興說起海龜身份和要給爸媽買回更大房子時,眼中那簇混合著疲憊與希望的光芒。那個破產後從Zone1搬到象堡的時威,他曾經的揮霍和如今的落魄,背後難道沒有對階層滑落的恐懼,以及對過往身份認同崩塌的無所適從?

  「你需要的是理解,而非評判。」克里克特的聲音又將李樂拉回現實。

  「有的人為什麼如此熱衷於擠進某個場域?模仿某種生活方式?因為在他們所認知、所身處的那套遊戲規則里,這是最直觀、最被認可的成功標尺,是他們在陌生環境裡尋求歸屬感、安全感和個人價值確認的最快捷方式。你可以批判這套規則,但你必須先理解它為何對他們生效。」

  克里克特瞅著擰眉思考的李樂,「我的提醒,你需要更深地浸入,不僅僅是觀察,試著去體會那個一天打三份工、計算著每一便士學生的疲憊與堅持背後的重量,去體會那個家庭破產學生內心的巨大落差和迷茫,也試著去體會那些看似揮金如土的學生,他們內心深處可能存在的、用物質填充的空虛,或者對維持某種形象的不安全感。」

  「記住,李,你筆下的他們,不是你的研究標本,他們是活生生的人,有著各自的來路、掙扎和期盼。你的田野筆記和最終的報告,不能只有冷冰冰的理論框架和符號解碼,還要有生命的溫度與重量。」

  「否則,它只是一份精緻的學術報告,而不是一份能打動人心的民族志。」

  說完,克里克特抬起手,指了指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下,那些隱約可見的建築輪廓,「倫敦,不只是LSE的講堂、金融城的霓虹和西區的歌劇。」

  「它也是象堡那些擁擠嘈雜的學生公寓,是唐人街餐館潮濕悶熱的廚房,是無數個像袁家興、像他室友那樣的年輕人,在夢想與現實之間奔波、掙扎的舞台。你的田野,應該涵蓋、理解這些。行了,談話結束,三天後這個時間,你再過來。」

  「哦,好的。」

  帶著一腦袋的被精神凌遲和滿心的複雜思緒,李樂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坐在椅子上,望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然後猛地坐直,打開了電腦里那份標記為「田野筆記」的文檔。

  他刪掉了之前簡單記錄的「袁家興,LSE公共政策碩士,經濟狀況拮据,多份兼職」,重新輸入。

  「關鍵受訪者,Y.J.X。 朔州普通家庭,賣房留學。LSE公共政策碩士(兩年制)。現居象堡Sidney Webb House。」

  「經濟資本高度受限情境下的生存策略與社會網絡構建......時間管理、消費選擇、職業規劃均呈現高度工具理性特徵.....」

  「融入」主流留學生社群並非其優先目標,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以經濟積累和學歷提升為雙重導向的、高度碎片化的實踐模式,其行為邏輯深刻反映了全球化教育市場中層參與者的真實困境與韌性。」

  「受訪者W,原富裕階層,家道中落......二者共同勾勒出留學生群體內部基於經濟資本的深刻斷層,以及不同位置個體應對策略的巨大差異。」

  「這種隔閡遠超簡單的圈子,而是源於生存壓力、未來預期、文化心理層面的結構性分野。」

  寫完這些,李樂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窗外,倫敦的黃昏早早降臨,華燈初上,掛著水珠的玻璃蒙上一層暖色的光暈。

  他想起了聚會中那些光鮮亮麗、談笑風生的面孔,也想起了袁家興在貨架前推車時的汗水,以及他那間塞滿書籍和生存攻略的小小房間。

  這個群體,看似共享著同一個標籤,內里卻被無形的資本、地域、家庭背景切割成無數個平行世界。

  有人是輕鬆愜意的都市浪漫劇,有人是步步為營的階層攀升史,而袁家興們,演的則是一部充滿了精確計算與頑強意志的生存志。

  只是一低頭,瞧見那篇滿是紅筆,被批得一無是處、要求三天內重寫的文章,李樂哀嚎一聲,脖子一縮,腦門兒開始一下下敲著辦公桌。

  「Duang!我尼瑪......Duang!這學上的啊.....Duang~~~~~」

  抬起頭,又認命的點開了電腦里的論文文檔。

  至少,在接下來的七十二小時裡,他得先想辦法從克里克特教授的「無限關愛」中活下來。

  。。。。。。

  第三天一早,李樂在鍵盤上敲下最後一個句號,又重新審核了一遍語法、格式、專用詞彙等等都有可能引起克里克特不滿的內容之後,將那份關於文化相對論、與其說是修改不如說是扒了一層皮又重鑄的文章發送了出去。

  而整個一上午,小李都在心神不寧的等待著回復,生怕再來個滿堂紅。

  終於在一次刷新之後,瞧見一份新郵件的發件人標註的「Krätke」的名字,李樂深吸一口氣,點開郵件。

  開篇依然是熟悉的、淬著玻璃渣的點評,「論述的清晰度有所提升,總算脫離了意識流的範疇。但第4頁第3段關於深度遊戲的引用仍顯生硬,為了引用而引用,與其上下文邏輯的融合度,就像一群籃球運動員中間突然出現了拿破崙,不倫不類。結論部分試圖拔高,但根基依舊虛弱,試圖用紙板搭建承重牆.....」

  「嘶~~~」李樂咬著後槽牙,硬著頭皮往下看。直到郵件末尾,才看到一句。

  「....儘管存在上述缺陷,但基本框架和核心論證已能站住腳,在後續寫作中持續關注論證的嚴謹性與深度....作為你現階段思考的階段性呈現。但請記住,清晰的論證遠勝於華麗的辭藻堆砌.....巴拉巴拉。」

  李樂長長地舒出了一口濁氣,有種劫後餘生感。

  鬼知道這三天是怎麼過來的,查資料、推翻、重構、再被腦子裡虛擬的克里克特質疑、再修改....如此循環往復。

  可這口氣還沒徹底松到底,視線落到郵件下方自動關聯顯示的「下周待辦事項」提醒,「周五前提交關於文化習性的文獻綜述。」

  剛剛緩解的腦門子又開始隱隱作痛,像有個小錘,在裡頭不緊不慢地喊著四十!四十!。

  李樂摳著頭皮,下意識刷新了一下郵箱,一封新郵件恰好彈出,發件人上面三個大字,「娃她媽」。

  剛剛臉上那點愁苦瞬間被驅散,嘴角彎起,手指飛快地點開郵件。

  正文只有簡短的幾句問候,叮囑他注意休息,吃好喝好,重點是下面那個標註著「笙椽近照」的壓縮附件。

  「噼噼啪啪」,飛快點滑鼠,下載、解壓,文件夾打開,一張張照片跳了出來。

  第一張是李笙穿著大紅色的羽絨服,戴著小絨球帽子,正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試圖滾一個比她自己還大的雪球,小臉凍得紅撲撲,嘴巴張著,似乎在咯咯大笑,眼睛彎成了月牙。

  第二張是李椽,同樣裹得嚴實,像個小棉花包,蹲在地上,帶著小手套的手正小心翼翼地觸摸著雪地上某個不起眼的小冰塊兒,側臉專注,長長的睫毛上仿佛都沾著雪花。

  第三張是姐弟倆和老李的合影,背景是長安城裡熟悉的城牆。

  老李一臉得意地一手一個抱著,李笙正調皮地去抓爺爺的帽子,李椽則乖巧地靠在另一邊,爺孫仨都笑得開懷,背景是飄灑的雪花和古樸的城牆磚。

  第四張,第五張......有在興慶宮公園雪地里打滾的,有給老太太餵蘋果的,有抓著曾老師的衣擺搖搖晃晃開小火車的,還有被老李用雪球「誤傷」後咯咯大笑的.....

  看著娃們和家人鮮活的笑容,仿佛已經透過屏幕轉化成了融融暖意,讓心裡頭那點因為論文帶來的焦躁和疲憊,一下子就被這份溫暖沖刷得乾乾淨淨,熨帖得不得了。


  一張張仔細看著,指尖在屏幕上李笙和李椽的笑臉上輕輕摩挲,小李廚子,也傻呵呵地跟著笑。

  正沉浸在這份遙遠的溫情里,辦公室門被「咚咚」敲了兩下,不等李樂回應,吱呀一聲被推開。

  森內特拄著單拐,一手扶著門框,有些笨拙地蹭了進來。

  「誒,您怎麼自己溜達過來了?」李樂忙起身,上前攙扶。

  「坐了一天,骨頭都僵了,悶得慌,出來走走,就當鍛鍊,恢復。」

  「您這再鍛鍊也是鍛鍊那條好腿,萬一再給摔了,可就連輪椅都.....」李樂嘀咕著。

  「What?」

  「Nothing!」

  森內特轉過身,瞧見電腦屏幕上李笙和李椽的照片,眼睛一亮,「嘿,這是你的兩個小寶貝?快,放大給我瞧瞧!」

  「哦。」李樂摁著鍵盤,一張張幻燈片播放給老頭看。

  森內特湊近屏幕,看得極為仔細。瞧見李笙滾雪球的那張,嘴角露出笑意,看到李椽研究冰凌的專注神情,微微頷首,當看到爺孫三人在雪地里大笑的合影時,老頭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羨慕,嘴裡喃喃著,「真好,真好看,真可愛。」

  李樂瞧見老頭眼神里那抹複雜的情緒,半開玩笑地說:「教授,我們那有句古話,叫與其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您趕緊催催波琳娜。」

  森內特聞言,臉上一潸,輕輕嘆了口氣,目光依舊停留在屏幕上的兩個娃身上,語氣裡帶著點落寞和無奈,「估計是見不到咯,這都快四十了,連個固定的伴侶都沒有,更別提孩子了。」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安定下來,一年,還有一年.....」

  感慨了一番女兒的「不靠譜」後,森內特忽然一拍李樂的肩膀,「走,帶你去個地方。」

  李樂應了一聲,關掉電腦,拿起外套,小心地攙扶著森內特起身。

  兩人慢慢悠悠地出了辦公室,沿著老樓略顯昏暗的走廊,乘坐那部慢吞吞的老式電梯,來到了五樓。

  森內特在一扇看起來平平無奇、漆成深褐色、沒有任何標識的木門前停下,從西裝內袋裡摸出一把黃銅鑰匙,插進鎖孔,費力地擰了幾下,「咔噠」一聲,伴著門軸的吱扭聲,門開了。

  一股混合著舊紙張、灰塵和歲月沉澱的特殊氣味撲面而來。

  門後是一間極為寬敞,但被無數高聳書架擠占得如同峽谷般的閱覽室。即便開了燈,裡面也不怎麼透亮,僅有幾盞發黃的燈泡,投下微弱的光暈,時間似乎在這裡放緩了流速,

  「這裡是?」

  「遺蹟庫,或者說,被遺忘者之家。」森內特的聲音似乎流淌過時光的河。

  「名稱不重要。重要的是,這裡收藏著電子時代之前,許多未曾出版,或者,不被主流認可的手稿、田野筆記、未完成的論文。是那些學術道路上失敗者或者異見者的安息之地。」

  李樂扶著老頭,緩緩穿行在書架間的狹窄通道里。

  瞧見那些硬皮或布面封面的書脊,上面標註著陌生的名字和年代,有些甚至久遠到上上個世紀。

  「看這個,」森內特隨手從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手稿,封面已經磨損,「阿瑟·彭布羅克,23年。他試圖批判殖民經濟體系,觀點尖銳,資料翔實,可惜,生不逢時,被學術委員會以缺乏建設性為由駁回,手稿就此沉睡。」

  說著,又指向另一疊泛黃的紙張,「瑪喬麗·弗萊徹,47年。她對早期工業社區親屬關係網的研究,比後來成名的那些人早了十幾年,方法也更細膩。」

  「但,因為她是個女人,而且拒絕簡化自己的理論去迎合當時的潮流.....」森內特沒有說完,只是聳了聳肩,將手稿輕輕推回原位。

  「九十年代之前的很多早期的論文、田野筆記、甚至一些未發表的手稿都在這裡。」

  「現在的年輕人,只知道在資料庫里關鍵詞搜索,卻忘了有時候真正的靈感,就藏在這些發黃的紙頁里,需要用手去觸摸,用眼睛去偶然發現。」

  他指著書架上的分類標籤,「比如這邊,是七十到九十年代關於東倫敦移民社區的田野調查,那邊是更早的關於工會運動的原始記錄.....」

  「你可以來這裡翻翻,看看前人在沒有那麼多理論框架束縛的時候,是怎麼觀察和描述日常實踐的。有時候,最樸素的記錄反而最有力量。」


  李樂好奇地抽出一本硬皮筆記本,翻開,裡面是工整的手寫體筆記和素描,記錄一戰前一年,某個社區集市上人們的交談片段和物品價格,點點頭,又給放了回去。

  往裡走,來到深處一張巨大的橡木長桌前。

  森內特示意李樂從旁邊一個柜子里,取出幾本厚重的冊子。

  冊子是皮面的,燙金字體已經黯淡,《博士論文摘要與評議存檔(五零—八零)》。

  「來,找點樂子?」森內特頑皮地沖李樂眨眨眼,「看看那些被槍斃的博士論文評議書,比看成功的更有啟發性。尤其是克里克特年輕時候當評議人寫的,那才叫刀刀見血,當年可是有名的寒冰殺手。」

  李樂點點頭,翻開,塵封的氣息更濃。

  只是幾頁,就找到了一篇二十五年前,關於都市亞文化的人類學論文,評議人一欄赫然簽著「克里克特」的名字。

  讀下去,那犀利的批評風格,和他在郵件里經歷過的如出一轍。

  「......作者試圖用炫目的理論煙花掩蓋民族志材料的蒼白無力,如同給一具骷髏穿上華服,試圖讓它跳芭蕾.....」

  「......對抵抗概念的濫用,使得任何不符合主流的行為都被浪漫化,這與其說是分析,不如說是一種學術意義上的手沖.....」

  「噫~~~~~」李樂扭頭看了眼森內特,「這老太太,年輕時候,這麼....open的?」

  「這才哪兒到哪兒。」

  「誒,有您的麼?」

  「我嘴笨。」

  「嘁!」

  李樂繼續往下看,看著看著,忽然沒那麼難受了。原來不止他一個人被如此錘鍊過。他甚至能想像出當年那位不知名的師兄或師姐,看到這份評議時如喪考妣的心情。

  「看明白了?」森內特悠悠地說,「克里克特不是針對你。她是對所有不夠嚴謹、不夠深刻的思想本能地過敏。她的嚴苛,某種程度上是在維護這個行當的底線。被她批得越狠,說明她越覺得你還有點救,值得她浪費墨水。」

  老頭兒點了點文集,「別光看批評,看看那些最終通過的論文,尤其是幾經修改後才通過的。對比一下初稿摘要和最終版本,看看它們是如何在批評的烈焰中淬鍊、重塑,甚至脫胎換骨的。」

  「學術上的成長,有時候就是一場倖存者的遊戲。」

  「這裡,有批評後的徹底消失,有經過大幅修改後的最終認可,也有的似乎堅持己見的命運成謎。這些沉默的文本,說著無數個關於野心、挫折、堅持與妥協。總之,開卷有益。」

  「那這些,不在資料庫里的?」

  「有的在,有的不在,畢竟公開的,都是些經過篩選的。」森內特嘀咕道,「這裡躺著的,不乏當年所謂的正統,但他們思想僵化,留下的不過是學術垃圾。而一些邊緣者、小人物,反而可能因為一個真問題、一點真材料,留下跨越時間的東西。」

  「更有一些離經叛道的東西,不適合公開,畢竟,在西方的環境下,也是有正確與不正確的存在。」

  森內特摸出鑰匙,遞到李樂的面前,「你如果只盯著那些光鮮的、符合主流成功學模板的對象,那就真是克里克特說的有效率的取巧。去理解,看看這些人之前的掙扎和困擾,或許能看到更本質的東西。」

  李樂瞧著老頭手裡的磨得光滑的銅鑰匙,眉頭一皺,「您這是給我了?」

  「想什麼呢,這是學校資產,我也是代為整理和保管,借你看的。」

  「哦,我說呢,我還以為你把這些傳給我,然後說,我把我一甲子的功力傳給你,我再跪地給您磕仨響頭。」

  「gongli?什麼意思?」

  「沒啥。」李樂接過鑰匙,笑道,「呵呵呵,謝謝啊,教授。」

  「別謝我。走啦,以後有的是時間看。」

  離開「遺蹟庫」時,外面的天已經黑透了。

  倫敦的燈火在濕漉漉的街道上暈開一片模糊的光海。

  回到公寓,把森內特送進房間,李樂回到自己屋,在陽台上站了一會兒,看著不遠處泰晤士河水無聲流淌,河對岸金融城的摩天大樓像巨大的、鑲滿鑽石的墓碑。

  他想起袁家興計算打工時間表的專注,想起他談起要給父母買回更大房子時眼裡的光,也想起克里克特教授那句,「生命的溫度與重量」。

  褲兜里的手機震動起來,是司湯達。

  「李樂,行程表收到了吧?明天早上七點,倫敦城市機場集合,別遲到啊!羅嬋特意提醒,那邊天氣多變,讓你帶件防水的外套。」

  「收到,謝了。對了,具體是蘇格蘭哪兒?」

  「一個私人莊園,靠近威廉堡,名字挺拗口,叫.....什麼鄧斯凱恩?反正到了機場有專機接。聽說那古堡挺有年頭,狩獵場也夠大,還能飛蠅釣。」

  掛了電話,李樂想起郵箱裡那份精緻的PDF行程表,私人包機、百年古堡、專屬獵場、米其林廚師隨行.....咂了咂嘴。

  。。。。。。。

  周六清晨六點,倫敦城市機場的私人航站樓。沒有普通候機室的喧囂,只有地毯吸音的靜謐和空氣中淡淡的香氛。

  司湯達還是一身時髦的都市裝扮,興奮地拉著李樂,「看,那就是我們的飛機!」

  窗外,一架豪客比奇飛機停在停機坪上,而羅嬋和另外幾個人已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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