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8章 他家裡,好像破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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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噫~~~~就我那時候,誰看得上哇。」

  袁家興模仿著老人的語氣,「老爺子說,小伙子,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你還這麼年輕,不能就想著安於現狀啊。你得不斷充實自己才行。」

  「他接著就給我算了一筆帳,說我當時的學歷和收入增長預期,想在滬海買房,難度太大了,根本追不上房價上漲的速度。然後他就說,我看你腦子活絡,肯吃苦,不如考慮出國讀個書,鍍鍍金,開闊開闊眼界。就算最後回來了,路子也寬不少。」

  「你那時候,那個條件.....出國?」李樂嘀咕道。

  「所以啊,我當時就笑了,說大爺您別拿我開涮了,我哪有那錢和時間?連英語都說不利索。」袁家興搖搖頭,「可大爺挺認真,說你不試試怎麼知道?你可以先報個雅思班學著,就算最後出不去,能把英語學好,對你現在的工作也有幫助不是?』」

  「我一想,也是這個理兒,不多說投資麼,我就當是投資自己了,就真報了個班。」

  袁家興扒拉幾口面,又在桌上尋摸著。

  「別找了,沒有蒜,又不是在咱們那兒。」李樂瞧見,說道。

  袁家興嘆口氣,「吃麵不吃蒜,香味兒少一半啊。」

  「想吃,改天上我那拿去,我自己醃的糖蒜。後來呢,學的咋樣?」

  「咋不咋樣不好說,不過學著學著,我就發現班裡好多同學,條件還不如我呢,也都卯著勁要申請國外的學校。」

  「心動了?」

  「昂。」

  「也難怪,都在那個環境裡。」

  「可不,我就心動了,想著要不我也試試?」

  「申請學校?」

  袁家興點點頭,「嗯,第一年自己瞎鼓搗,投了幾份申請,全石沉大海。」

  「正常,你這背景別說LSE,正式點的學校,都有難度。」李樂實話實說,

  「可不,我這二本背景,人家估計看都不看就給扔了。後來這事兒讓那大爺知道了,他沒說啥。等到第二年申請季快開始的時候,他找到我,說幫我看看簡歷和自我介紹。」

  「你別說,經過他那麼一改,感覺整個就不一樣了,重點突出,揚長避短,強調工作經驗和社會實踐。好在我賣的那個牌子的大理石在歐洲也挺有名。結果沒想到,真就收到了LSE預科項目的offer。」

  「預科?哦,就是多上一年的銜接,不過,可以啊,這老爺子深藏不露的。」李樂感慨道。心說,也是,這些歐美學校發offer,有時候是一件挺魔幻的事兒。

  「後來才知道,這大爺是復大的一個退休老師,人家對這個有經驗的。」

  「收到offer那天,我又喜又愁。喜的是真有機會出來看看了,愁的是錢。」

  「我猶豫著,跟我爸媽一說,我爸就說了一句,給你三天時間,下決定是去還是不去。」說到這兒,袁家興垂下眼皮,盯著面前的大碗。

  「過了三天,我給我爸說,我決定了,去。之後,我爸就把家裡那套大房子給賣了,給我湊的保證金。我把自己那幾年攢的所有錢,都取了出來,交了學費。臨走前,大爺給我塞了個信封,裡面是機票錢。」

  說完,袁家興雙手一攤,帶著點自嘲,「你看,就這麼著,我就來了倫敦,成了你課堂上的學生,唐人街的搬運工,汽車公司的接線員,商場的導購,以及....沒證的黑導遊。」

  小店裡人聲嘈雜,牛肉麵的熱氣在兩人之間裊裊升騰。

  李樂看著眼前這個同齡人,他敘述自己賣房留學、打幾份工的艱辛時,語氣里沒有一絲抱怨或自憐,反而帶著一種清晰的目標感和踏實的幹勁,甚至還有幾分苦中作樂的幽默和調侃。

  「牛逼。」李樂沉默了幾秒,吐出兩個字,然後端起可樂,「敬你爸媽,敬那位老爺子,也敬你自個兒。」

  袁家興也拿起來,跟他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響聲,「敬倫敦,敬牛肉麵,也敬.......還沒寫完的論文。」

  李樂放下可樂,又拿起桌上的醋瓶,往袁家興碗裡倒了點,「晉省人,得加點醋,才對味兒。」

  袁家興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重重地點點頭,「對,得加醋!」他也拿起辣椒罐,往自己碗裡舀了一勺,「長安人,吃麵得多加辣子。」

  兩人相視一笑,繼續埋頭吃麵。


  。。。。。。

  風捲殘雲般把麵條連湯帶水吃了個乾淨,連那碟滷豆干和燙青菜也掃蕩一空。

  袁家興意猶未盡地擦了擦嘴,看得出這頓熱乎飯讓他很滿足。

  李樂起身去吧檯結了帳,回來時看到袁家興已經把自己的碗筷摞好,正幫著把李樂用過的也收拾起來,動作麻利。

  「誒誒,咱們是吃飯的,不是服務員,你這條件反射了啊?」

  「啊,順手的事兒,我媽說出門在外與人方便與己方便。」

  「行了行了,你放那吧。」

  推開麵館的門,午後的那點兒吝嗇的陽光勉強給濕冷的街道帶來些許暖意。

  「謝謝,這面真不錯,比食堂的強多了。」袁家興笑道。

  「你還和哪兒比不?別謝,就一碗麵。」李樂擺擺手,「接下來去哪兒?直接回學校?」

  袁家興扯了扯有些發皺的毛衣下擺,「我得先回一趟住的地方,有幾本從圖書館借的書今天到期,得還了。然後下午泡圖書館,死磕一篇公共策略分析的Essay,下周deadline,頭緒還沒理清。」

  「一早出來沒帶著?」

  「可不敢了!」袁家興臉上露出心有餘悸的表情,「上回就是,上午背著包出來,中午在日料店打完午市工,回頭找包,沒了!」

  「估計是忙暈了忘在哪個角落,讓人順走了。不光書沒了,還賠了學校一百多鎊的書錢,心疼得我半個月。」

  李樂聽了,有些無奈的笑道,「你這點兒背的,不過也確實,這邊小偷小摸的挺多。那你住學校的哪個公寓?遠不遠?」

  「Sidney Webb House,在象堡那邊。」袁家興答道。

  「象堡?」李樂微微皺眉,「住那兒?那可夠遠的。就算坐地鐵,到學校也得四十分鐘吧?」

  「遠是遠了點,」袁家興無所謂道,「但便宜啊!一周房租才一百二十三鎊,還是包bill的。我在華超打工掙的錢,剛好夠付房租。學校附近那幾個公寓,最便宜的twin room都要兩百多一周,實在住不起。」

  「其他便宜點兒的,不是黑就是綠的,怕不安全。遠點兒就遠點兒吧,反正有地鐵公交,早起會兒就是了。」

  李樂看了看時間,剛過中午一點,想想自己下午三點才要和克里克特的week meeting,略一琢磨,「這樣吧,我開車送你過去。你坐地鐵公交,來回折騰加等車,最快也得一個多小時。」

  「我開車送你,來回頂多半小時,你還能省出時間多看幾頁文獻。」

  「不用不用!太麻煩你了!」袁家興連忙擺手,「你忙你的,我自己回去就行,真沒事兒!」

  「跟我還客氣啥?順路的事兒。」李樂不由分說,攬著袁家興的肩膀就往外走,「怎麼,怕我車技不行?放心,倫敦這路,早開熟了。」

  袁家興推辭不過,只好連聲道謝地跟著李樂走出了麵館。

  穿過律政廣場,來到後面的公共停車場。當家興看到李樂走向那輛毫不起眼的偷油塔時,愣了一下。

  「怎麼了?」李樂解鎖車門,注意到他的表情。

  「啊,沒什麼。」袁家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還以為你得是那種車呢。」

  「啥車?」

  「就,在倫敦一區這種交通環境裡生活的留學生,非裝逼是不買車的,但既然是裝逼,就不會買這麼......」

  李樂聞言大笑著拉開車門,「想多了你,你以為我家有一個礦啊?我這是為了方便接送我那位剛做完膝蓋手術的導師,跟朋友借的代步車。真要裝那個啥,我不得搞輛阿馬法拉利或者至少是個路虎?走了,上車。」

  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午間略顯稀疏的車流,朝著泰晤士河南岸的象堡方向開去。

  車裡收拾得很乾淨,有一股子淡淡的牙膏味道。

  袁家興兩腿併攏著,兩手放在膝蓋上,看著窗外繁華的老倫敦兒的街景。

  李樂瞥見,嘴角一翹,「對了,你剛說,你那篇Essay,什麼沒理清頭緒?是案例分析還是什麼?」

  提到學業,袁家興「啊」了一聲,忙說道,「是,主要是理論框架和現實政策的銜接有點生硬。」

  「導師強調要用政策關聯分析.....但我覺得光是識別出行動者、資源依賴這些還不夠,得解釋清楚他們之間的互動邏輯是怎麼影響政策產出的,特別是利益博弈那塊......」


  李樂專注地聽著,手指在方向盤上點了點,「政策關聯和網絡理論,確實容易陷入靜態描述。」

  「你有沒有考慮引入一點制度理性選擇的視角?比如,奧斯特羅姆那套?雖然主要用在公共池塘資源管理,但她對行動者如何在規則約束下策略性互動的分析,或許能幫你動態化地理解網絡內的博弈過程。」

  袁家興思索片刻,眼睛微亮,「你是說,把政策關聯本身也看作一種制度安排,分析不同的結構對內部行動者的策略選擇會產生什麼影響?進而導致不同的政策結果?」

  「對,」李樂點點頭,「這樣就能避免把關聯看成固定的管道,而是看作一個動態演化的博弈場。不同位置.......行動者,基於自身利益和資源,在規則下採取行動....互動反過來也可能逐漸改變政策本身,正好可以檢驗這種結合的解釋力。」

  袁家興顯然受到了啟發,語速快了些,「那....比如我研究的這個倫敦舊城改造政策,社區組織、開發商、地方政府構成的網絡,其內部權力不對稱和資源依賴關係,確實不是一成不變的。」

  「如果引入博弈和策略互動維度,就能更好解釋為什麼某些看似弱勢的群體有時也能影響政策的走.....誒,不是,這我們公共政策專業的東西,你怎麼也.....」

  「嗨,社會人麼,啥都是略懂,略懂。」

  李樂雲淡風輕的笑了笑,熟練地打了個方向,車子駛向象堡區域。

  過了泰晤士河,袁家興發現李樂對通往Sidney Webb House的路很熟,走的是一條雖遠了點兒,但少堵車的小路,不禁有些好奇,「李樂,你也在這邊住過?」

  「沒有。不過本科過來交流那半年,有個朋友住這兒,來找過他幾次。」李樂的目光看著前方,似乎隨著這個問題飄遠了一瞬,腦海中閃過宋襄當年在這附近匆匆忙忙的身影。

  「本科就來LSE交流?」袁家興的語氣裡帶著羨慕,「你本科是?」

  「燕大。」

  「燕大啊!」袁家興讚嘆一聲,眼神里流露出那種對頂尖學府天然的嚮往,「真好。」

  李樂瞥見他的表情,笑了笑,「學校也就是個平台,過去不代表未來,路都是自己走出來的,你現在不也在LSE了麼?」

  車子在Sidney Webb House那棟略顯陳舊的板樓前停下。

  這年頭,這棟學生公寓以其低廉的價格和....不怎麼盡如人意的居住條件而在留子們中間聞名。

  「我上去拿書,很快!你在車裡等我就行!」袁家興說著就要下車。

  「一起吧,」李樂也熄火解開安全帶,「我也瞅瞅,這幾年有沒有變化。怎麼,金屋藏嬌了,怕我看見?」

  袁家興搖搖頭,「哪有,就是.....屋裡比較亂。」

  「再亂還能亂過國內大學的八人間?」李樂推開車門。

  再次踏入這棟樓,李樂發現時光仿佛在這裡停滯了。

  門廳依然是那股熟悉的、揮之不去的潮濕氣混合著消毒水的味道,牆裙看得出重新粉刷過,但邊角處仍有深色的霉斑探出頭。

  通風口的風扇葉片積著厚厚的灰塵,像是從未轉動過。

  走道里的地毯磨掉了顏色,上面斑斑點點,而且,除了潮濕霉味,更濃郁的是各種香料和咖喱混合的氣息,仿佛已經滲透進了牆壁和地毯纖維里。

  「這邊三哥那邊的學生挺多?」

  「嗯,不少,」袁家興點點頭,領著李樂走向電梯,「還有些是拖家帶口來的。見過那種帶獨立衛浴的En-suite,三百鎊一周,能塞進一家五六口。」

  「這能住下?物業不管?」

  「管?」袁家興按下電梯按鈕,無奈地笑了笑,「物業....不少工作人員就是他們老鄉,睜隻眼閉隻眼,說不定還能收點好處。除非上面有檢查的風聲,才會臨時避一避。」

  電梯吱吱嘎嘎地升到袁家興住的樓層。

  樓道更顯狹窄,光線也更暗,李樂這身高,不得不微微低頭才能避免撞到天花板上的管道。

  袁家興走到一扇門前,拿出鑰匙開了門,先一步進去,李樂跟在後面一瞧,典型的那種Standard room,三人一套,每人一間,公用的廚房和衛生間,比當年宋襄住的那個studio還差了點。

  兩根剛進來,邊上一間屋的門開了,一個頂著雞窩頭、眼圈黝黑、形如枯槁的瘦了吧唧的男生揉著眼睛走出來,看樣子才剛起床。

  猛地瞧見堵在過道里、幾乎頂著門框的李樂,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半步。

  等看清一起的袁家興,這才鬆了口氣,含混地打了個招呼,「興哥,出去了?」

  「嗯,回來拿點東西。」袁家興應道。

  那男生也沒多話,趿拉著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向走廊盡頭的公共衛生間。

  袁家興打開自己的房門,側身讓李樂進去。

  房間很小,有六七平方米,放了一張單人床、一張小書桌、一個衣櫃就幾乎轉不開身了。

  但並沒有像袁家興說的那樣,房間裡非常整潔。床上被子疊得整齊,書桌上雖然堆滿了書和紙張,但分門別類放得很清楚。地上、窗台上,凡是能利用的空間,都見縫插針地擺著或摞著書籍和列印出來的文獻。

  「你看,就這麼大點地方。」袁家興有些不好意思,彎腰在床頭那堆書里翻找起來。

  「呵呵呵,不懂了吧,這叫藏風聚氣,故宮去過沒,養心殿裡皇帝住的地方,也就比這大點兒有限。」

  「我見識少,你別蒙我。」

  「蒙你幹嘛,等回燕京,我帶你去瞅瞅就知道了。」

  李樂走到書桌前,目光掃過桌上那台外殼都磨掉漆,邊角都露出了底色的筆記本電腦,旁邊是幾本寫滿密密麻麻字跡的筆記本和一疊疊貼著標籤的列印文獻資料。

  抬頭,被牆上貼著的兩張A4紙吸引。

  一張是手繪的表格,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筆密密麻麻地標註著打工地點和時間段:「華超理貨9-13」,「租車公司接線19-22」,「M&S導購10-18(周末)」,「活動接待14-17(一/二)」,旁邊還標註著小小的「發薪日」和預計收入。

  另一張紙則列著附近幾家超市的信息,「Sainsbury『s自家品牌意面最便宜」、「Tesco臨期麵包晚8後半價」、「Lidl臨期蔬果區更新時段」、「O2充值返現比例本周最高」......下面還有細心標註的比價筆記和交通路線。

  李樂默默地看著,嘬了嘬牙花子,這哪裡是日曆,這是一張生存地圖和時間規劃表。

  袁家興找到要還的書,見李樂正看著牆上的表格,不好意思地解釋,「打工的地方多,時間容易記混,寫下來清楚點。也好算帳,知道錢花在哪兒了。」

  「算帳?你一個月光吃飯要花多少錢?」

  「早飯一般就省了,或者吃個蘋果。午飯如果打工的地方管飯就吃,不管或者去學校的話,就自己頭天晚上在這兒做好帶過去。一天兩頓,算下來一周伙食費大概三十多鎊吧。倫敦這邊物價確實高,得精打細算。」

  「打這麼多工,還要上課、寫論文,身體扛得住嗎?不累?」李樂轉過身,靠在書桌上。

  「累肯定是累,」袁家興把要還的書塞進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里,拉上拉鏈,「但算算時間,預科加碩士一共就三年,現在已經過去一半了,能撐。」

  「不過說實話,那些傳什麼打工掙學費的,聽聽就算了,想靠打工把學費掙出來,那是天方夜譚。」

  「就像我讀的是兩年制的公共政策碩士,學費在LSE里已經算是最低的那一檔了,還要小兩萬鎊。」

  「怎麼不選一年制的?雖然學費貴點,但時間短啊。」李樂問。

  「一年制太緊張了,」袁家興搖搖頭,「我算過的,如果讀一年制,學費得三萬鎊,而且課程密集,根本沒時間。那樣的話,一個月最少一千鎊的生活費就全得靠家裡。」

  「現在這樣,雖然累點,但至少生活費自己能解決大半,還能稍微攢點錢應付學費,給家裡減輕點負擔。」

  李樂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等兩人走出房間,正好碰到那個黑眼圈室友從衛生間出來,先是瞧了眼李樂,才對袁家興說,「興哥,晚上回來幫我帶倆三明治唄,老樣子,錢我回來給你。」

  「行,知道了。」袁家興應承下來。

  下樓,回到車上,李樂發動車子,開過路口,等著紅燈。

  「剛才那哥們兒,哪來的?看著狀態不太對,不用上課?」

  「他啊,原來是學金融的,以前也不住這兒,住在Zone1的高檔公寓。最近才搬過來的。」

  「那邊啊?那,怎麼.....」李樂有些好奇。

  袁家興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嘀咕道,「聽說,他家裡,好像破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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