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6章 鏡子的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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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四點二十五分十八秒,李樂深吸一口氣,拎著裝有筆記本電腦和那疊厚厚講義的背包,推開了新教學樓403教室的門。

  教室不大,半環形的桌子,因為這節是Seminars (討論課)只有十幾個學生散坐在前排和中間位置,李樂掃了眼,黑白黃花棕,五歡齊聚,一幅世界大同的美好景象,但共同點是每個人眼神里都帶著LSE學生特有的那種精明和審視。

  看到李樂這個在腐國人中都鮮見的高壯身型,和陌生的帥氣的面孔走進來,竊竊私語聲低了下去,好奇、疑問,甚至略帶挑剔的目光齊刷刷聚焦過來。

  李樂面上穩如老狗,心裡默念三遍「我是恁臨時爹」,走到最前面的桌前,放下東西,不慌不忙地連接投影儀和筆記本電腦。

  調試完畢,李樂臉上掛起一個溫和而不失距離感的微笑。

  「下午好,各位。」聲音清晰,一口標準的倫敦腔,「首先說明一下,原本負責這節課的霍納克先生,因為.....嗯,倫敦這糟糕的天氣引起的免疫系統的紊亂,無法到場,所以,今天的Seminars由我暫時代為帶領。」

  他頓了頓,看到台下學生們交換著「果然如此」的眼神,拿起一支白板筆,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和郵箱,「Li Yue, 這是我的名字。目前是LSE社會人類學系的博士候選人。」

  「當然,今天我們不討論部落 kinship 或者祭祀儀式,我們聚焦於,更現代的圖騰與禁忌,經濟社會學。」

  底下傳來幾聲低低的笑聲,氣氛稍微輕鬆了些。

  「當然,按照我們Seminars的慣例,也為了讓我這個臨時工能儘快把名字和臉對上號,」李樂拿起列印出來的學生名單,「我們花兩分鐘做個快速點個名,規則簡單,從你開始,先生,尊姓大名?」

  李樂指了指手邊的一個白人小哥。

  「埃文斯,西蒙·埃文斯。」

  「OK,埃文斯先生,請說出你左邊同學的名字,以此類推,放心,說錯了沒關係,反正尷尬的是你,不是我。」

  「啊哈哈哈~~~~」又是一陣輕笑。

  點名開始,過程順利。

  學生們來自五湖四海,名字五花八門,有叫「Chloe」的,有叫「Muhammad」的,有叫「Santiago」的,也有叫「袁家興」的。

  當輪到袁家興時,李樂多看了這人一眼,一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男生,長得有點像「皇阿瑪」的年輕版,戴著黑框眼鏡,穿著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深藍色套頭毛衣,坐姿端正,眼神專注。

  點完名,李樂切入正題:「好了,社交環節結束。讓我們回到正題。根據課程安排,上周的Lecture上,惠靈頓教授應該已經帶領大家梳理了嵌入性理論從波蘭尼到格蘭諾維特的發展脈絡,以及它對理解經濟行動與社會結構關係的核心意義。」

  「今天的Seminars,我們將基於布置的閱讀材料,主要是格蘭諾維特1973年那篇經典的《弱關係的力量》,以及伯特1992年關於結構洞的論文,來探討社會網絡如何影響勞動力市場中的信息傳遞、機會獲取以及最終的職業成就。」

  點了一下「下鍵」,PPT上顯示出李樂臨時抱佛,搞出來的今天討論的核心問題框架,兩英文長句,「弱關係」為何在信息傳播中可能比「強關係」更具優勢?其理論預設和現實局限是什麼?」

  「結構洞理論如何解釋社會網絡中的權力與信息控制?它與弱關係理論是互補還是衝突?」

  「老規矩,」李樂說,「我們先圍繞第一個問題自由發言。誰想來開個頭?分享一下你對弱關係力量的理解,或者....質疑?」

  短暫的沉默後,一個穿著熨帖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白人男生率先開口,帶著點本地口音,「我認為格蘭諾維特的洞見在於,強關係群體內部的信息同質性太高,而弱關係,作為連接不同群體的橋樑,能帶來非冗餘的、新穎的信息。」

  「這在求職過程中至關重要,你從密友那裡得到的招聘信息,很可能你自己也已經知道了,但一個泛泛之交或許能提供你完全沒接觸到的機會。」

  「很好的總結,邁爾斯先生,」李樂點頭,準確叫出了名字,「那麼,這種弱關係優勢的假設,在什麼情況下可能失效?」

  一個叫索菲亞的棕發女生立刻接話,「我認為是文化背景。」

  「哦,何以見得?」說這話是,李樂的屯部又開始朝著身前的桌面,奔放且自由的前行。


  「在很多非西方社會,或者即便在西方的一些緊密社群中,強關係帶來的不僅僅是信息,還有信任和義務。」女生斟酌著說道。

  「一份工作機會,你可能更傾向於交給一個你信任的、有強關係連接的人,而不是一個僅僅能提供信息的弱關係者。信息的新不一定能抵消信任的缺。」

  「Well done。」李樂讚許道,「這正是格蘭諾維特後來也強調的,經濟行動是嵌入在具體的社會關係與制度結構中的。不能脫離語境空談關係強度。」

  這時,李樂瞧見那個叫袁家興的男生舉起手,便下巴一揚,「袁先生,你有什麼想法?」

  男生推了推眼鏡,「我同意索菲亞的觀點。但我想補充的是,即使在強調弱關係的語境下,關係的質量也可能比單純的遷都更關鍵。」

  「繼續,please!」

  「嗯....一個高質量的弱關係,比如一個在專業領域內受人尊敬、但其與你個人交情不深的聯繫人,他提供的信息和推薦,其效力可能遠超十個低質量的強關係。」

  「格蘭諾維特用互動頻率、情感強度、親密程度和互惠行動四個維度來定義關係強度,但或許我們還需要一個維度來衡量關系所連接個體的社會資本質量。」

  「哈,有意思的延伸,」李樂手一拍,笑道,「你在試圖給弱關係理論打補丁。但這會不會讓模型變得過於複雜,難以操作化測量?」

  袁家興似乎沒想到李樂有此問,摳著原子筆,琢磨了一會兒才開口道,「測量或許困難,但忽略這一點可能導致理論對現實的解釋力下降。」

  「比如呢?」李樂追問,對於這位氣質明顯的同胞,李樂不吝於給個展示的機會。

  「比如,在高度專業化的行業,一個來自行業權威的、哪怕是非常疏遠的弱關係推薦,其效果可能是決定性的。」

  李樂剛要開口,就被袁家興左手邊上,一個叫拔默罕默德的大鬍子男生提出了不同看法。

  「但是袁,你這是在假設信息接收者有能力識別出哪個弱關係是高質量的。現實中,很多時候我們並不知道那個疏遠的聯繫人到底有多大能量。」

  「格蘭諾維特的弱關係理論的美感就在於它的相對普適性和可操作性,你加入質量維度,雖然更精細,但也可能讓理論失去簡潔性。」

  袁家興立刻反駁,「理論的簡潔性不能以犧牲對關鍵現實維度的捕捉為代價。如果我們因為測量困難就忽略明顯存在的現象,那社會科學如何進步?」

  默罕默德聳聳肩,「我並非反對進步,只是認為在基礎概念的討論上,我們應該先釐清原有理論的邊界和核心機制。弱關係理論解釋的是信息傳播的差異性問題,你引入的質量更像是後續篩選和效用評估環節的問題。」

  「不,我覺得......」

  就這麼滴,兩人語速加快,開始你來我往。

  李樂終於坐在了桌子上,一腳點地,一腳懸空的聽著兩人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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