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高家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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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前行,從國道換到省道,從省道換到鄉村公路,終於在七點左右到了高家堡。

  問了幾個人,大金杯停在一幢三層紅磚小樓旁。

  「到了,是這兒吧。」小王看了眼李樂。

  「嗯。」

  李樂抬頭,「高家堡鎮招待所」的牌匾,歪歪扭扭的掛在小樓二層的窗外,車燈一照,透著蕭條、破舊。

  拉開車門,李樂拎著旅行包,下了車。

  「李樂,趕緊給李隊打個電話,就說我們把你帶到地方了。」

  「你們還得開長時間?這都七點多了,要不先吃個飯?」

  「算了,中午吃撐了,從這到麟州縣城也就個把小時,我們到那再說。」

  「李樂,二十五號,麟州別忘了。」

  「忘不了,你們路上慢著點。」

  「走了啊。」

  金杯鳴了兩聲喇叭,一個調頭,突突突開走,燈光所照之處,一片灰撲撲。

  說是招待所,倒像是個破爛的辦公樓。

  推門進去,就看到水泥地面,掉漆的綠色牆裙,發黃的白色牆面,牆面上,還沾著塑料泡沫裁成的標語,「堅決走與工農兵相結合的道路」。

  幾根吊在屋頂的日光燈管,時不時的閃一下。後牆一扇紅漆木窗,掉了一半的地方,補著一張三合板。

  如果不是樓梯口一間寫著住宿登記的屋裡有電視機傳來的聲響,李樂都以為到了密室逃脫的場景。

  「師傅,師傅。」李樂敲敲房門。

  屋裡,正坐在一張鋼絲床上,看捧著鋁飯盒,看電視的中年男人,聽到叫聲扭過頭,一邊打量李樂,一邊問道,「住宿?」

  「來找人的。」

  「找人?住這的還是在這幹活的?」

  「住這的,社科院的,姓曾,他是我姥爺。」

  「哦,曾老師吧。」男人點頭,放下飯盒,起身披上棉襖,「他們剛回來,我帶你上去。」

  「麻煩你了,師傅。」李樂笑笑。

  「客氣個啥麼,曾老師剛還和我說,他孫子要來。」

  跟著男人上了二樓,走廊兩邊,幾個房間從門上面的副窗透出燈光,還有人說話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傳來。

  走到最裡面一個房間門口,男人敲了敲門,「曾老師,你家娃來了。」

  吱呀一聲,穿著灰色手打毛衣,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的曾昭儀出現在李樂面前。

  「姥爺。」

  「我還想呢,怎麼還沒到。」曾昭儀取下眼鏡,朝男人道,「胡師傅,麻煩你了。」

  「嗨,這有啥,趕緊進去,涼氣別進去了,回頭我讓小孫再補點暖氣。」胡師傅笑道。

  「沒事,屋裡夠熱了。」

  「哪能呢,你們也凍一天了,都是知識分子,身子骨可不比我們。」

  「那謝了啊。」

  「要被子枕頭什麼的,我就在樓下。」

  胡師傅抖抖肩頭的棉衣,擺擺手下了樓。

  李樂進屋,掃了眼屋裡的陳設。

  兩張木板床,被褥齊全,就是床單枕巾什麼的,那叫一個花開富貴,鴛鴦戲水,鸞鳳和鳴。

  一張小書桌,擺滿了資料和書本,還有幾張手繪地圖掛在牆上,地上擺著十幾個寫了編號的編織袋和紙箱。

  「吃飯了沒?」曾昭儀關上門。

  「沒呢,您吃過了?」

  「那你等我一會兒,我先把今天的統計做了,樓下有個小飯館。」

  「我幫您?」李樂扔下旅行包,蹲到床頭,指指地上的一堆破瓦片,「這是幹嘛的。」

  「別亂碰,還沒整理呢。」老頭拿腳趨了趨李樂。

  又走到小桌前翻了翻,撿出一本書,塞給李樂。

  「閒著沒事就看看書。」

  李樂接到手裡,看了眼書皮,《考古學和科技史》,「太專業了吧。」

  「先當故事書看。」

  「夏作銘著,夏作銘是誰?」


  「我老師。」老頭撂下一句,就擰過身,坐到桌前,不再理人

  李樂半躺在床上,拿起書翻著,想起曾敏以前說起小時候,老頭就是這麼對她的,給一隻蠟筆,幾張紙,自己玩去吧。

  一天舟車勞頓,雖說在車上睡了大半路,可一本書沒看幾頁,李樂兩隻眼皮開始不由自主的往下沉。

  迷迷糊糊中,幾聲凳子和水泥地摩擦的聲響,讓李樂一驚。

  「走,吃點東西去。」曾昭儀抄起掛在牆上的軍大衣,戴上圍巾。

  「哦。」

  出了房門,李樂聽到其他幾個房間裡,傳出男男女女的笑聲。

  「姥爺,這些人和你一起的?」

  「算是吧,都是燕大、西北的幾個老師和學生。」

  「不叫他們?」

  「不用,他們都吃過了。」

  「合著您等我,還沒吃呢?」

  「想什麼呢?我得趕緊把手裡的東西弄了,沒顧上。」曾昭儀哼了一聲,頭一扭,大步朝前。

  哎,這老頭,一句軟話都說不得。

  跟在曾昭儀,在鎮裡溜達了一圈,終於在一條小巷邊,找到了還亮著的一家小吃店。

  兩碗掛麵,一人一個煎雞蛋。

  「這裡的手工掛麵外面吃不到。」曾昭儀拿小勺,往碗裡添著辣子。

  李樂挑起一筷子,湊到眼前,「我還以為是那種機器的呢。」

  「工業食品哪能和這種比。」

  「是挺好吃。」李樂吸溜一口,一股麥子特有的香氣。

  「姥爺,剛才溜達一圈,我看這鎮子又是城牆又是門樓的,有什麼說法麼?」

  曾昭儀朝門外望了一眼,點點頭。

  「這個地方是明代九邊鎮裡延綏鎮下面三十六座城堡之一,正統年間建的,原本是屯兵駐守的地方,明清建築不少,城牆也算完整,當時主要是應對北面瓦剌部的南侵,瓦剌你知道吧。」

  「知道,瓦剌韃靼麼,有人念瓦次和達旦。土木堡,大明戰神朱祁鎮,一戰坑死五十萬精銳,去了蒙古當留學生。」

  「調侃調侃就行了,歷史人物,尤其是這種帝王,哪能是一句兩句,好與壞說的清的。」曾昭儀瞥了眼李樂。

  「歷史人物具有複雜性和多重性?」

  「嗯,階段論和方面論。」

  「我之英雄,彼之賊寇?」

  「差不多吧。」老頭把碗裡的煎雞蛋夾給李樂,「這邊往北就有沙漠和長城,我讓人帶你去看看?」

  「聽我爸說,你在挖什麼古墓?」

  曾昭儀一聽,筷子敲敲碗邊,嘁了一聲,「他懂個屁,不學無術。」

  「那是啥?」李樂笑道。

  「算是有個方向,你要是有興趣,明天幫我拎包,路上與你講。」

  「好。」

  老頭想了想,又叮囑道。「不過得聽話,不能亂摸,不能亂跑。」

  「放心吧,姥爺,您說啥是啥。」

  清冷的石板路,點點零星燈光,五百多年的老鎮子裡,李樂聽身邊老人慢聲細語講解著城牆青磚、門樓杵柱、小廟挑檐,雖有寒風撲面,心中卻溫暖如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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