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殉道者與猶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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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共和國忠誠派的答覆依然沒有改變嗎?」漢斯微微皺眉,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但還是忍不住追問了一句。

  「是的,總理閣下。」站在一旁的秘書回答道,「他們雖然很理解我們是出於對法國局勢的關切才出面,但他們堅持認為這終究是法國的事情,不希望我們插手。」

  「嘖,那支持他們發動叛亂的提議呢?」

  「也被拒絕了。英國方面好像也聽到了風聲,私下接觸了甘末林,但結果也一樣。」

  「真是鬱悶啊。」

  甘末林的氣節倒是值得欽佩。

  法國軍部一向有些陰暗,如今幾乎都向拉羅克低頭,唯有甘末林一人賭上性命,誓要守護共和國和民主制度,這樣的人怎麼能不令人敬重。

  但問題在於——甘末林的所作所為在漢斯看來,反倒只會加速拉羅克的權力擴張。

  「甘末林的叛亂,將會成為拉羅克鞏固權力、清洗政敵的最佳藉口。」

  所以漢斯才勸他別幹這種事,韜光養晦,靜待時機,可他偏不聽。

  之後漢斯又提出作為次優方案,願意支援他的叛亂,他也拒絕了。

  這簡直讓人鬱悶得要死。

  漢斯這邊已經表明了立場,只要甘末林靜觀其變,他們會主動提供資金與後援。

  甘末林要是真的不願接受支援,那至少建個抵抗組織也好啊,不然到最後收拾殘局的不還是他!

  「不過,誰知道呢?萬一政變真的成功了呢......」

  「你覺得可能嗎?」

  就算甘末林如今成了共和國的守護者,但甘末林終究還是甘末林。

  就算拿破崙復活都未必能扭轉局勢,靠甘末林那點能力,更是痴人說夢。

  「況且如今法國軍部,幾乎全都倒向了拉羅克。」

  阿登納和其他人顯然也和漢斯有同樣的看法,紛紛點頭。

  「法國軍方本來就有不少保皇派和極右翼,再加上拉羅克大力主張重新武裝,自然極具吸引力。」

  這跟當年德國軍方中不少人支持納粹的邏輯是一樣的。

  法國和德國,其實並無本質區別。

  極端與極端,在任何時代、任何國家都能彼此呼應。

  「在這種情況下,政變成功的概率,不管怎麼想,都只能說是微乎其微。」

  就算發揮得最好,結果也不過是重演「女武神行動(Unternehmen Walküre)」,甚至還不如。

  當年施陶芬貝格(Claus von Stauffenberg)身邊至少還有「黑色交響樂隊(Schwarze Kapelle)」這種反希兒的右翼組織,但法國軍中如今願為共和國而戰的,只有甘末林一人。

  更別說拉羅克畢竟是通過合法選舉掌權的,甘末林的叛亂除了他直屬部下和那些毫無影響力的忠誠派政治人物外,根本得不到任何實質性的支持。

  無論怎麼粉飾,政變就是政變。

  「也許正因如此,甘末林才拒絕我們的援助也說不定。」

  「什麼?這話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甘末林早就知道這場叛亂註定會失敗。」

  以反叛之舉守護共和國,本就是一場極度不利的賭博。

  雖然他當年也為法國在六周戰爭中的失敗背了不少鍋,但漢斯不認為他愚鈍到看不出如今局勢。

  「可那就更奇怪了。既然知道會失敗,誰還會主動去發起叛亂?」

  「無路可走的人,會那麼做。」

  繼續按兵不動的話,法國第三共和國註定覆滅。

  的確,國家社會黨雖只是議會第一大黨,還未拿下半數議席,但那不重要。

  畢竟希兒在成為元首之前,也從沒獲得過議會多數,不照樣吞下整個德國?如今拉羅克背後還有軍方支持,他又怎會吞不下整個法國?

  甚至可以說,他才是最具現實性的存在。

  「用不了多久,法國第三共和國就會在掌聲中謝幕。」

  正因如此,即便是再不利的賭博,即便只是垂死掙扎,也必須掀起政變。


  為了不讓共和國毫無反抗地走向虛無的終點。

  為了向世人表明,依然有人願意為共和國而戰。

  「總之,這件事還請外務大臣多加關注。我這邊要去工地視察。」

  「是,總理閣下。」

  阿登納皺起眉頭,不滿地應了一聲,看樣子對工作又多了一攤很不樂意。

  沒辦法,雖然漢斯也有點像在偷閒的感覺,但此刻他們必須集中精力應對的是——新起點。

  擺脫蕭條、恢復元氣,才是他們此時唯一能做的正事。

  ......

  「您真的打算就這樣發動叛亂嗎?」

  「你想說什麼,戴高樂少校?」

  「這場叛亂註定會失敗,將軍您也很清楚這一點不是嗎!」

  面對甘末林的質問,他昔日的部下、如今身在參謀本部的夏爾·戴高樂高聲叫道。

  「為什麼我們法國軍人要將槍口對準彼此?為什麼要讓無辜的人在一場註定失敗的叛亂中白白犧牲?」

  「......是為了守護共和國。」

  「那個共和國究竟為我們做過什麼!」

  「戴高樂少校!」

  甘末林的副官眼見戴高樂越界,準備上前制止,卻被甘末林伸手攔住。

  戴高樂像是終於找到了宣洩口一般,聲音愈發高亢。

  「我曾在戰爭中為了祖國奮勇作戰,沖在最前線。負傷、被俘,我依然一次次從禁閉室中逃脫,只為重返祖國。可戰爭結束,我好不容易回到法國,卻看見了什麼?」

  「......」

  「我看到曾經美麗的巴黎化為廢墟,我看到曾經的部下失去四肢,在街頭乞討。我看到曾經偉大的祖國變得像一條搖尾乞憐的狗。可共和國呢?除了每天重複那些骯髒的政治鬥爭,它還做了什麼?」

  面對戴高樂那滿懷憤怒的怒吼,甘末林低下了頭。

  因為他理解這份憤怒,甚至無法不理解。

  「共和國確實不堪,我不會否認。共和國確實未曾給予我們什麼,這一點我也不否認。」

  但他很快又抬起頭,堅定地說道:

  「可即便如此,我依然願為共和國而死。」

  「哈!這該死的共和國,有那種價值嗎?」

  「有。」

  甘末林斬釘截鐵地說道。

  「若就此讓拉羅克摧毀共和國,那些先輩們用鮮血換來的民主制度也將一同崩塌。」

  而若民主崩塌,那法國歷經百年建立起的「自由、平等、博愛」精神,也將隨之崩解。

  拉羅克稱那是偽善,可在甘末林看來,那是必要的偽善。

  「起初,死去的會是社會主義者。」

  「......什麼?」

  「當然,你不會在意。因為你不是社會主義者。」

  「......」

  「接著,是猶太人被殺。但你依舊不會在意,因為你不是猶太人。」

  然後,是工會成員。

  是那些選擇良知的記者。

  是那些反對戰爭、追求和平的人。

  「等到法西斯分子將槍口對準你和你的家人時,你將什麼也做不了。因為那時候,已經沒有人能為你說話了,戴高樂。」

  戴高樂沉默了。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所以,我會與拉羅克戰鬥。為了我深愛的祖國法國,為了我的朋友和家人不被拖入毀滅的深淵,我會戰鬥。我要驅逐那個妄圖摧毀共和國、將這個國家再次推入獨裁與戰爭的瘋子。」

  即使成功的可能微乎其微,即使這無異於一場愚蠢的自殺,他也會去做。

  他要用自己的性命,阻止法蘭西第三共和國、法蘭西的民主制度,在一片掌聲中走向無聲的終結。

  「......即便如此,我也不會協助您,將軍。」

  「沒關係。我又怎能強求你去赴死呢?」

  甘末林望向神情複雜的戴高樂,語氣溫和。


  「只希望你記住我,記住我們。記住我們是如何為了守護共和國而戰鬥的。」

  那是甘末林留給這位昔日部下、年輕後輩的最後一句話。

  ......

  「已經沒剩下多少時間了,喬治。」

  與此同時,拉羅克正與吉內梅爾舉杯共飲,他嘴角始終掛著明朗的笑容,就像那些此時依舊在派對上一無所知、什麼都不知道的慶祝者一樣。

  「共和國的終結之日正在臨近。雖然這次大選因為達拉第那幫礙事的人沒能拿下過半議席,多少有些遺憾,但也無妨。畢竟保守陣營的大多數人,已經轉而支持我們了。」

  即便他們現在突然變卦,也已經來不及了。

  拉羅克早就掌握了軍隊這股武力,要是有哪個議會的膽小鬼敢阻攔,他大可以讓軍隊出面,讓他們閉嘴。

  正如他當初對待無所作為、只會在愛麗舍宮喝酒的亞歷山大·米勒蘭(Alexandre Millerand)那樣。

  「只要我成為總理,第一件事就是推動授權法的通過。然後讓法蘭西回到過去,回到那個曾經叱吒整個歐洲的偉大國家。」

  一個曾令整個歐洲畏懼的第一強國。

  「以拉羅克閣下的能耐,定能實現這一目標。」

  「是啊,總有一天,我還要親手砸碎桑蘇西條約這副該死的枷鎖。」

  他心裡其實早就想撕毀桑蘇西條約,重建偉大的陸軍。

  但德國的反應比他預想得更加激烈。

  遠遠超出他的判斷。

  他本以為,英國和德國就算面對法國單方面撕毀桑蘇西條約,也只能幹看著不敢動手。

  那兩個國家現在正焦頭爛額地應付經濟大蕭條,哪敢違背國內民意掀起戰爭?他們可懼怕戰爭至極,根本不可能真的對法國動武。

  可出人意料的是,懦弱的和平主義者英國首相拉姆齊·麥克唐納(James Ramsay MacDonald)暫且不論,向來推崇溫和政策的漢斯·馮·喬,竟在一次採訪中假借言辭威脅,說如果自己敢公開提到撕毀桑蘇西條約的事,他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他。

  德國甚至揚言,就算英國不動,德意志帝國也會單獨對法國宣戰,將其徹底摧毀。

  這完全不符合拉羅克對那個漢斯喬一貫行事風格的判斷。

  「如果我們現在貿然單方面撕毀桑蘇西條約,德國恐怕立刻就會宣戰,重兵壓境。」

  拉羅克非常清楚,一旦戰爭爆發,法國就完了。

  桑蘇西條約讓法國兵力受到嚴重限制,別說坦克,就連像樣的戰鬥機都沒有,又憑什麼阻擋德軍的鋼鐵洪流?

  如果是希兒,或許會冒險嘗試。但拉羅克是理性的人,他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

  「等時機吧。現在最重要的是穩固政權,平息大蕭條,重建那幫無能共和國政客搞垮的國力。」

  「是,拉羅克閣下。」

  而且還得結盟,尋找新的同盟。

  哪怕法國將來真決定撕毀桑蘇西條約,也得先聯合強有力的盟友,讓德國不敢輕舉妄動。

  「單靠義大利,是不夠的。」

  雖然自稱「法西斯力量領袖」的墨索里尼早就迫不及待地向他示好,送上橄欖枝,但義大利又算什麼?

  那群傢伙,在上次大戰里連一場像樣的仗都沒打過。

  拉羅克可不會把希望全押在他們身上。

  「不過嘛,這些事眼下還不用太操心,畢竟我還不是總理。沒必要急於求成,慢慢來,穩紮穩打才是。」

  「明白了,拉羅克閣下。」

  咚咚——

  「拉羅克黨首,外面有客人求見。」

  「客人?我不記得安排過什麼會面。」

  拉羅克被人打斷了興致,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他的秘書低聲說道:

  「對方說有要緊事必須親自當面傳達......而且......這人身份也比較特殊,直接打發走......不太合適。」

  「究竟是誰?」

  「是......是賴伐爾。」

  「賴伐爾?皮埃爾·賴伐爾?」

  「是的,是勞動部長皮埃爾·賴伐爾。」

  聽到這個名字,拉羅克的神情頓時微妙起來。

  那個達拉第的走狗,居然主動找上門來,他心中不由得浮現出好奇——他來找自己幹什麼?

  「讓他進來。」

  隨著拉羅克發話,神情緊張的賴伐爾緩緩步入室內。

  房門在他身後悄然合攏,一場秘密的對話悄然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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