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各方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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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次巴黎公社爆發的消息也傳到了蘇維埃俄國的首都莫斯科。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從克里姆林宮傳出的聲音,並不是眾人預想中的歡呼與慶賀,而是近乎咆哮的怒吼。

  「不支援巴黎公社?!列寧同志,你現在是要背棄法國的同志們嗎?!」

  發出這聲怒吼的,不是別人,正是蘇維埃俄國的第二號人物,列夫·托洛茨基。

  「我不是說不支援,托洛茨基同志,而是,我們無法支援。」

  「說到底,那不還是一個意思嗎?看來我們敬愛的人民委員長同志,大概早已把羅莎·盧森堡同志和斯巴達克同盟的犧牲忘得一乾二淨了!」

  面對托洛茨基的譏諷,其餘的人民委員和布爾什維克也紛紛投以銳利的目光,仿佛在表示贊同。

  對於列寧來說,這的確是只想長嘆一口氣的局面。

  「我理解同志們的憤怒。我自己也幾乎是含淚做出放棄巴黎公社的決定。但請大家冷靜下來,現實一點。我們到底要如何支援巴黎?」

  如今的蘇維埃俄國,還遠稱不上超級大國蘇聯。

  它是一個陷入准內戰狀態、分裂且脆弱的國家。

  好不容易才擊退了孟什維克、臨時政府殘餘勢力和無政府主義者的挑戰,勉強穩固了政權。這還是不久前的事。

  而且就算如此,也僅僅是勉強掌控了烏拉爾山脈以西的部分地區罷了。

  在中亞,無法忍受俄羅斯壯大的英國正在暗中支援當地的巴斯馬奇運動,穆斯林高舉反抗蘇維埃俄國統治的大旗;而在烏拉爾山脈以東的西伯利亞,被視為布爾什維剋死敵的科爾尼洛夫所率的「白軍」依舊不斷擴張勢力。

  甚至連那些曾挑戰布爾什維克權力但敗退下來的無政府主義者和臨時政府殘黨,也仍未放棄鬥爭,正聚集在西伯利亞。列寧為數不多的親信正隨著時間的流逝而逐漸消耗殆盡。

  在這種局勢下,實在無法支援巴黎公社。

  如果巴黎是俄羅斯的鄰鎮還另當別論,可那可是距莫斯科足有兩千五百公里遙遠的「光之都」,蘇維埃俄國既無力也不具備支援的條件,哪怕從物理層面上來說都不可能。

  「巴黎就像是一座孤零零坐落在法國中央的孤島。不只是我們無法直接支援,即便發動世界各地的革命同志,也力有未逮,而且太遲了。」

  「......」

  「眼下我們必須集中力量處理俄國的內部問題。對於巴黎公社,只能遺憾地選擇放棄。」

  列寧的話語落下,會議室中瀰漫著嗆人的煙霧與沉重的沉默。

  列寧的話,作為一國之領袖來說,確實無可挑剔。

  但作為一個革命者,卻無法令人信服。

  因為這終究,是又一次的妥協。

  「果然,正如托洛茨基所說,必須把列寧同志趕下去了麼?」

  在那些仍以革命者自居的布爾什維克心中,對列寧的不信任與反感,再度瘋長。

  「既然大家都理解了,那就進入下一個議題吧。」

  看著布爾什維克們沉默不語,不再激烈反駁,列寧誤以為自己的話得到了認同,他尚不知曉,在那無言的陰影中,對他的怨恨正在悄然生根發芽。

  就這樣,自大戰以來從未有片刻寧日的俄國,又一次迎來了風暴的前兆。

  ......

  「只要能鎮壓公社,哪怕只是暫時,也請解除對法國軍隊的武裝解除命令。」

  「威爾遜事件」見過一面後沒多久,卡約再次出現在德、英等協約國代表團面前,低頭以懇切的語氣開口。

  毫無疑問,這確實是鎮壓巴黎公社最理想的方式。

  對協約國來說,這意味著可以避免招致法國民眾的仇恨和反感,也能避免直接介入;對法國政府而言,也能避免讓聯軍開進巴黎的最壞結局。

  順帶一提,放任「第二次巴黎公社」存在根本不是一個選項。

  看起來很誘人、比如把法國分裂為「第三共和國」與「公社」兩個政體的提議,同樣也不在考慮之列。

  本來就沒有理由讓公社繼續存在,又談何「分裂」呢?

  不論從哪個角度看,漢斯都無法接受法國步上德國東西分裂那樣的命運——那種情況只可能在二戰後冷戰那樣特殊的局勢下才會發生。


  除非用電影或網遊里才會出現的設定,搞出什麼「王國對共和」的奇幻構圖,不然德國,乃至英國、美國等國,都沒有理由給他們留一口氣。

  「更何況分裂法國,其他國家,尤其是英國,根本不會同意。因為一旦法國成為一個弱小的分裂國家,歐洲大陸上將無人牽制德國的勢力。」

  如果威爾遜還在狀態正常,美國恐怕也會一樣跳腳反對。

  總之,接受法國政府的請求,是他們目前最好的選擇,但也正因為如此,才存在一個巨大的問題。

  「法國政府的立場我們理解,但你們是否意識到,這麼做可能違反了《蘭斯條約》?」

  「當然明白,勞合·喬治首相閣下。正因如此......」

  「不僅如此,法國軍隊是否值得我們信任,這也是個大問題。」

  沒錯,問題就在於「信任」。

  此刻,對法國存有極大敵意的布羅克維爾首相和比利時代表團,正滿臉不信任地盯著卡約。

  法軍對協約國抱有深仇大恨,這是公開的事實。

  儘管像貝當、福煦這樣偏激的軍官已經逃往國外,但德國與英國始終無法徹底放下心,擔憂若是將武器歸還給法軍,反而會引發更大的動亂。

  別忘了,第一次巴黎公社時期,逃往凡爾賽的法國政府都不敢信任正規軍,最後只能靠地方軍鎮壓公社。

  作為一個必須不斷權衡各種選擇及其後果的人,漢斯也不能武斷地說這些擔憂就是杞人憂天。

  「所以,我有一個提議。」

  很快,漢斯同比洛總理、勞合·喬治低聲商議一番後開口說道。

  「我們可以允許法國軍隊臨時重新武裝,但人數必須限制在二十萬以內。」

  這個數字,是基於鎮壓第一次巴黎公社時法國動員的實戰兵力約為十七萬做出的估算。

  只要公社那邊不突然蹦出個拿破崙,這個兵力已經綽綽有餘。

  「並且,法國軍隊的行動必須在聯軍的監督下進行。」

  他們也需要確保最基本的安全防線。

  「......明白了。我代表法國政府,接受協約國的要求。」

  經過長時間的沉思,卡約長嘆一口氣,點頭應允。

  他心裡也明白,這是最優解,更重要的是,法國政府已經沒有拒絕的餘地了。

  ......

  「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前往巴黎。」

  受聯軍監督而倉促組建的巴黎公社鎮壓軍中,擔任監督官的巴伐利亞王儲魯普雷希特望著眼前的局勢,滿臉不可思議地搖了搖頭。

  雖然對還沒抵達巴黎法國就投降這件事感到些許遺憾,但和直到不久前還在戰場上廝殺的法國軍隊並肩作戰,一同鎮壓巴黎爆發的紅色暴動,這種詭異而諷刺的局面,世上恐怕再沒有比這更荒唐的事了。

  ——恐怕真的沒有。

  「呼......這群紅色份子,真是把事情鬧得一團糟。」

  但感到荒唐無語的,並不止魯普雷希特一人。

  此刻佩戴少將軍銜,擔任巴黎公社鎮壓軍總司令的莫里斯·甘末林,也有著同樣的心情。

  不過,如果說魯普雷希特的情緒更像是對命運無常的感慨,那甘末林的情緒,則是一種徹頭徹尾的羞辱。

  魯普雷希特王儲曾在埃納河與馬恩河戰役中指揮德軍主力,將法國士兵屠戮殆盡。

  當然,法軍在逃往海外的貝當指揮下,也曾將魯普雷希特的士兵送上血肉磨坊無數次。但最終,勝利的是魯普雷希特和德軍,失敗的是甘末林和法軍。

  勝敗既分,二人之間的心理差距自然也天壤之別。

  『真想把總司令的職務交給魏剛。』

  說實話,那才是更合理的安排。

  儘管魏剛只是戰末的邊緣人物,卻曾參與過法國軍事委員會。

  但問題在於,魏剛是法國政府與貝當極力戒備的福煦的人。

  而甘末林,作為曾成功遏制軍部暴走的卡斯泰爾諾的幕僚,是對共和國與民主制度極端忠誠之人。

  普恩加萊與杜梅格之間會選誰做鎮壓司令,答案顯而易見。


  「甘末林司令,前方就是克雷伊了。」

  「嗯。」

  在這壓抑的氣氛中,甘末林聽著副官的報告,點頭回應。他們已經抵達了距巴黎三十公里左右的克雷伊(Creil)。

  很快,為鎮壓巴黎公社而設的臨時指揮部建立,甘末林與法國軍官們,以及包括魯普雷希特王儲在內的聯軍監督官們齊聚作戰桌前。

  「目前巴黎的情況如何?」

  「偵察兵報告稱,通往巴黎的道路上布滿了路障。」

  「我們的皇家空軍(由於法國空軍尚未解除武裝,由英軍代為出動)偵察結果也相同。」

  英軍代表、英國遠征軍的軍事總指揮、黑格的作戰幕僚約翰·戴維森(John Davidson)少將的話讓甘末林皺起了眉頭。

  看來那些躲進巴黎的紅黨,根本沒打算投降,反而一心準備血戰到底。

  不僅受聯軍監督,現在還可能親手沾染那些他們誓言要保護的巴黎市民的鮮血,這對法國軍官來說,無異於莫大的恥辱。

  回想起1871年第一次鎮壓巴黎公社時的「血腥一周」,這一次也絕不可能善了。

  「依我看,不如先包圍巴黎,等他們自行瓦解再動手如何?」

  因此,為儘可能減少法國平民傷亡,法軍幕僚們提出了包圍作戰方案。

  「但包圍戰會大大拖延鎮壓時間吧?」

  然而,受到各國首腦催促,要求儘快平定公社叛亂的聯軍軍官們,對此顯然並不買帳。

  「而且,巴黎公社存在時間越長,全球紅色主義者的氣焰就越囂張。所以我認為應該立即動手。」

  「我不明白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德魯姆准將。現在就發動攻勢,不僅會鎮壓公社,還會造成大量無辜巴黎市民的傷亡。協約國難道希望看到這種情況?」

  「我只是認為,越早鎮壓這些紅色暴徒越好。至於過程中的犧牲嘛......那是不可避免的,不是嗎?」

  「你說什麼?!」

  美軍代表休·德魯姆(Hugh Aloysius Drum)此言一出,法國軍官們憤怒地拍案而起。

  德魯姆的態度,簡直就等於說,巴黎市民死多少都無所謂,他們不關心。

  「他這話也沒錯吧?」

  「即便選擇包圍戰,也無法完全避免平民傷亡。倒不如速戰速決,把這群公社分子一舉殲滅。」

  這種態度,不止德魯姆一人,其他聯軍軍官也無不認同。

  對法國軍來說,巴黎市民是自己的國民;但對聯軍軍官而言,他們不過是曾與自己為敵的「前敵軍」,毫無感情可言。

  在他們看來,這只是「別人的事」。

  「你們這群......!」

  法國軍官氣得幾欲暴走,卻又只能強壓怒火。

  這就是他們的現實,連憤怒都無法表達的戰敗者的處境。

  「好了,諸位就此打住吧。」

  就在氣氛劍拔弩張之際,出面調停的,卻是魯普雷希特王儲。

  他雖然一副不願捲入麻煩的模樣,但外交部長的叮囑猶在耳邊。

  別無意義地刺激法軍。

  「只要能徹底鎮壓公社,包圍也好,突入也罷,有什麼關係?別拿這種無聊爭論來煩我。」

  「是、是的......十分抱歉。」

  魯普雷希特一句話,德魯姆與聯軍軍官們頓時收聲,像狗一樣悻悻退後。

  誰讓他說話的人,是德軍最負盛名的將領之一,又是皇族出身?

  在場無人敢無視他的發言。

  「甘末林司令。既然你是鎮壓軍的最高指揮,那作戰方式你來決定。反正我只負責監督法國軍有沒有胡來,可不是來指手畫腳的。」

  面對魯普雷希特的託付,甘末林陷入了沉思。

  包圍與突入。

  無論選擇哪一個,傷亡都無法避免。

  「準備就緒後,立刻發起攻勢吧。」

  「司令?!」

  最終,甘末林還是選擇了強攻。


  雖然包圍可能降低傷亡,但也可能逼急了公社分子,導致局勢更加失控。

  第一次公社時,激進派就曾縱火焚毀如皇宮、杜伊勒里宮等諸多歷史遺蹟,令人心驚。

  『況且,如果鎮壓時間拖太久,也會影響到接下來的和談。』

  對法國來說,這是朝不利的方向影響。

  甘末林必須為「下一步」考慮,必須選擇最小化法國損失的方式。

  而從個人立場出發,他也相信必須儘快將公社斬草除根,否則他們將成為侵蝕法國根基的毒瘤。

  「此事不再接受異議。立刻準備進攻。」

  「......是,司令!」

  隨著甘末林的命令,法國軍官們雖然語氣低沉,卻仍敬禮回應。

  三日後,1915年3月15日。

  第二次巴黎公社鎮壓作戰,正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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