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老輩子這一塊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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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遲久一時慌亂,一把推開卿秋。

  刀刃掉出心臟。

  沒了刀刃阻隔,肌肉二次撕裂,血也歡快的流淌。

  卿秋半跪在地,玉色修長的手捂住傷口,指縫滲出一片紅。

  ——卿秋好像真的要死了。

  意識到這點的瞬間,遲久本該興奮亢奮,但那一刻真的來臨時……

  他的第一反應,卻是為卿秋堵住傷口。

  遲久跪在地上,臉色蒼白,將自己的手覆在卿秋的傷口上。可血太多,怎麼也堵不住。

  抬頭,正對上卿秋複雜的神色。

  遲久一愣,像是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般,匆匆收回手。

  「卿秋,你總算要死了。」

  遲久想笑,卻笑不出來,只好面無表情。

  「你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嗎?你總算要死了,哈哈哈……」

  遲久笑不下去了。

  他近乎發泄地踹了本就負傷的卿秋一腳,看著卿秋倒在灰塵中,隨後跨坐在卿秋身上拼命抓著卿秋的肩搖晃。

  「說話!你說話啊!說你不想死啊!」

  遲久想看的才不是這一幕。

  他要卿秋狼狽求饒,哭著說自己錯了,哭著求他救救他。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從容又淡定。

  輕飄飄一句:

  「你的執念都結束了嗎?」

  好像這樣,就能將他們之間的恩怨一筆勾銷,清清白白地去死。

  反襯得他像個丑角。

  遲久幾乎暴力地對待卿秋。

  卿秋不反抗,任打任罵,只是臉色越發蒼白。

  遲久舉起的拳頭停下,有些慌亂,並不知出於何種目的拼命地想喚醒卿秋的求生欲。

  「想想你的妻子,想想你的情人,想想你的孩子……」

  說到後面,遲久漸漸沒了聲音。

  他顫抖著伸出手,摸向臉頰,摸到一片溫熱潮濕的眼淚。

  卿秋終於有反應,他已經沒多少時候好活,卻還是如幼時他牙疼般溫柔地幫他擦掉眼淚。

  神色無奈。

  「我同你說過許多遍?沒有妻子,沒有情人。」

  卿秋頓了頓,他為了活下去不斷勾心鬥角,將表里不一學了個十乘十,早就忘了該如何坦白才好。

  但或許是死亡讓人脆弱。

  第一次,卿秋不是將遲久抱在懷裡,而是靠在遲久懷裡輕聲。

  「我只有你。」

  話音落下的剎那,好似整個世界都靜了下來。

  遲久扯了扯嘴角。

  「別開玩笑了,只有我的話那孩子呢?」

  遲久知道孩子不是都舒生的。

  但卿秋會認下那個孩子,他和都舒間必然發生過什麼。

  畢竟孩子不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豈料聽完他的話,卿秋語氣更加平靜。

  「孩子不是我的。

  小九,男人醉了以後還能睡人的故事都是拿來騙人的。」

  實際上,被灌醉那天他很清醒,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看見一道人影想對他做些什麼,他沒動,那道人影便放棄。

  接著是一月後,都舒傳來有孕的消息。

  可他們從未發生過關係。

  「我被戴了綠帽子,不過這樣也好,我以為這樣就能接你回去。」

  卿秋閉上眼。

  族中長輩不允許他沒有繼承人,孩子是誰的都無所謂,只要有個繼承人他便能光明正大地接遲久回家。

  可遲久死了。

  死在那個孩子降生之前。

  他仍未戳穿秘密,他要那個孩子長大,他要找遲久回來。

  眼前的世界漸漸變得光怪陸離。

  卿秋費力地睜開眼,伸出手,摸向不知是人還是鬼的遲久的臉。


  咬字艱難。

  「我起初不大喜歡那個孩子的,可是啾啾,他和你幼時的模樣真的很像。」

  遲久的一生中缺少過許多東西。

  卿秋缺席過遲久的童年,但後來遲久已死,他便只能藉由照顧那個和遲久相似的孩子聊以慰藉。

  即便那孩子不是他的孩子,可那孩子和遲久很像,這便夠了。

  「還有……」

  卿秋緩緩啟唇。

  當年的事並非他故意,母親的算計和父親的提防,他花了好大力氣才保住卿家。

  權勢,只有權勢能護得他們一起安全。

  當年欺負遲久的三個人都死了,他親自殺的,這樣遲久再回來也不會覺得害怕。

  卿秋其實有許多話要講。

  他覺得時間漫長,其實不過是失血過多讓他的反應變慢,連對死亡的感知都變得薄弱。

  卿秋閉上眼。

  要說的話才起了個頭,可人卻已經沒了動靜。

  遲久後知後覺地回神,慌張地拉住卿秋垂下的手,不斷地催促。

  「還有什麼?你快說啊!」

  遲久終其一生都在尋找一份毫無保留的愛,可如今好不容易才找到一點苗頭,那根牽引他的線又似乎馬上就斷了。

  遲久不信卿秋。

  卿秋自私自利,冷血薄情,是全世界最最最討厭的人。

  但在某刻,某一瞬間,遲久竟荒唐地想。

  ——也許卿秋說得是真的呢?

  遲久想起剛回來時,為了見那孩子,他去過卿家一趟。

  不知出於何種心態,他溜進卿秋的書房。

  書房裡有個保險柜,或許裡面有卿秋很重要的東西,他用鐵絲將保險柜打開。

  可裡面不是黃金珠寶,也不是名畫古瓷。

  裡面一疊疊,被小心收納的,只是他曾習字時留下的字帖。

  遲久關上保險柜,有些慌亂地想躲避自物體上傳來的他無法理解的濃烈情感,卻在離開時撞倒書桌上的東西。

  低頭,遲久看見多年前,某日午後站在院內搓著胳膊抱怨冷的自己。

  ……

  從回憶中剝離,遲久先是一顫,隨後喘著粗氣恍惚地看向對面。

  那孩子還躺在地上。

  遲久緩緩起身,捂著胸口,唇色蒼白。

  他討厭卿秋,討厭卿秋的一切。

  包括那孩子。

  他想像中的卿秋本該如他厭惡卿秋般厭惡他,卻偏偏因為和他有點相似,而偏袒自認為完全沒有血緣關係的孩子。

  遲久思緒混沌,鬆開卿秋,完全憑本能往對面跑。

  遲久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過去,只覺得自己應該過去。

  可是臨門一腳。

  「砰——」,一根木棍,將遲久打暈在地。

  ……

  遲久再醒來的時候,是在一間奢華的酒店套房裡,牆壁上的高畫質電視正在播報新聞。

  【卿氏集團董事長被其獨子殺害,這是本市罕見的子弒父案件,目前警方正針對這件事進行深入調研…】

  遲久坐在床前,麻木地看著影像滾動,像在看一件與自己完全無關的事。

  直到屋門被敲響,許澄走進來,遲久才側身問許澄。

  「卿秋死了嗎?」

  許澄點頭。

  遲久咬著指甲,幾乎將指尖咬出血,可神色仍舊不甘。

  「卿秋怎麼能死呢?我還沒有虐待他,還沒有將這些年我受過的苦都報復在他身上……」

  遲久忽地一頓,扭頭,表情滲人地看向許澄。

  「是你?是你在我之前殺了卿秋?」

  許澄示意他稍安勿躁。

  「卿秋死了又能怎樣?不是還有卿秋的孩子嗎?」

  遲久頓了一頓。

  許澄眉梢微挑,用譏諷的語氣刺激他。


  「你心軟了?別忘了,你淪落至今是因為什麼。」

  遲久不解,許澄走上前,拍著他的肩道:

  「是因為卿秋,如果不是因為他毀了你,你早就和愛人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許澄指向電視,屏幕上,卿啾正在面對記者的圍攻。

  遲久看著那張熟悉的臉,有一瞬間怔忪。

  許澄繼續。

  「他也好,卿秋也好,他們的好日子都是犧牲你換來的,你應該一直恨他們才對。」

  遲久頭痛欲裂,拼命想記起一些東西,卻最終只在腦海中留下一句。

  ——『他應該恨他們才對』。

  恨卿秋,恨卿秋留下的一切遺物。

  ……

  遲久因為腦袋總鈍痛休息了幾天。

  他不知道該怎麼治癒頭疼

  許澄告訴他:「忘掉卿秋就好了。」

  說來也奇怪。

  在停止思考,放棄想起卿秋的那一刻,遲久的腦袋真的不再疼了。

  只是他近日越發麻木。

  原本還可以憑藉對卿秋的那一點恨生活,但後來卿秋死了,死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遲久靠恨卿秋的孩子來維持這份執念,但和卿秋本人比總差些味道。

  又過了一段時間,遲久健全的四肢變得綿軟,他知道自己的死期快到了。

  許澄本來就同他說過,他新生的身體脆弱,幾乎是用全部生命力換他能完整的活幾天。

  只是在死之前,遲久還有一件事要做。

  卿啾被逐出家門的夜晚。

  遲久邊給偷來的汽車加上油,邊扶穩帽子,背對著許澄問:

  「是真的嗎?只要按你的話辦事,你就會給我一次重來的機會?」

  許澄反問:

  「事已至此,你還有反悔的可能嗎?」

  ——沒了。

  遲久沒有出聲,只是在心裡這樣自己回答自己。

  他這一生都在走獨木橋。

  只能按規定的路線行走,甚至沒有回頭的餘地。

  遲久不再多問。

  但到最後,或許是一個人隱藏秘密太辛苦,許澄還是和他透露了真相。

  ——他們所在的世界,是虛假的世界。

  只要他能幫許澄贏得遊戲勝利,這個世界就會在某個節點重啟,而他們這些參與者也將獲得更改人生的機會。

  遲久覺得離奇,但因為是早就做好的約定,他最終還是按許澄的吩咐辦事。

  只是按照計劃行事後。

  看著深陷火海,被踩碎腿骨,和卿秋容貌相似的少年時。

  遲久心裡卻沒有多少宣洩恨意的快感。

  那雙濃霧色的眸子望向他,那樣熟悉,那樣仇恨。

  遲久本該暢快到像個變態一樣笑出來。

  可最後他只是扶低帽檐,側過身不去看一切的發生。

  良久,一切結束,許澄愜意微笑。

  他雙手環胸,高高在上地品味著卿啾的表情。

  曾經的天之驕子跌落雲端。

  這世上沒有什麼,能比那份痛苦要更加美味。

  許澄心情很好,也難得講了信用。

  「如果能重來,你想改變人生的哪些節點?機會可只有一次哦。」

  遲久已經冷靜地準備去割腕自殺。

  許澄不打算暴露他們之間的交易,他也不打算活著。

  計劃是偽裝成意外車禍。

  車和司機一起被燒死,來個死無對證。

  遲久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經進入倒計時。

  也並不完全信許澄的話。

  只是都走到這一步了,幻想一下也無妨。

  可該要什麼呢?

  真到選擇的時候,遲久反而愣住了。


  他腦海中頻繁浮現出卿秋的名字。

  冥冥之中有道聲音提醒遲久,他有一個很重要的人,他必須回到過去拯救那個人的生命。

  可那個人是誰?

  將他擁入懷中的溫暖懷抱,握住他的手的手,將視線占據的大片紅色。

  遲久思考半天,最後恍然。

  ——是賓雅。

  遲久垂著眸,嗓音低啞。

  「我要私奔成功,要卿秋早點死,死在我的手上。」

  許澄覺得奇怪。

  「只是這個?」

  遲久冷笑。

  「我會變得這麼倒霉都是因為卿秋,他恨我,他見不得我好,只有沒了他,我才能夠幸福。」

  許澄也懶得管無關緊要的人。

  「如你所願。」

  他留下這麼一句話,大步轉身離開。

  隨後肇事車輛被汽油點燃。

  遲久割腕自殺,平靜地將自己和真相一同銷毀。

  ……

  雖然嘴上說著恨啊愛啊的,可真正葬身火海的時候,遲久心裡其實沒什麼波動。

  他告訴許澄,他要救賓雅。

  但說出口又覺得不對。

  他要救的真的是賓雅嗎?他的執念真的是賓雅嗎?

  遲久感到茫然。

  但不管他想還是不想,在他自殺的那一刻,隨著承諾的兌現。

  死前隨口說的那句話,還是如烙印般刻在遲久的腦海中。

  成為他嶄新人生的指路標。

  ……

  午後,小亭子邊,剛發完燒的遲久迷迷糊糊地走出室內。

  他似乎做了個冗長而折磨的夢。

  夢裡的他人不人鬼不鬼,夢外的他此刻不過十六歲。

  遲久扶著紅柱站穩。

  烏長黑髮順著雪白過瘦的肩垂落,遮住單薄的胸脯。

  遲久認真思考那究竟是否是單純的夢。

  就在這一刻,輕佻的口哨聲響起,接著是放浪的調笑。

  「這是誰家的小娘子?怎麼衣服也不穿,專程跑過來給我們賞的嗎?」

  遲久瞳孔地震,呼吸急促,臉色蒼白。

  他想起來了,這是夢中的第二個節點,他是在這裡咬掉了男人的手指後被困了兩年。

  遲久倒退一步。

  他不再想一時意氣,他不再想重蹈覆轍,可是誰能過來救他?

  忽地,遲久腦海中浮現出一個人的名字。

  「哥哥!」

  遲久甩開那些浪蕩子的手,哭嚎著,一路向外奔去。

  朱纓晃動,銅獅銜環,櫻花婆娑。

  遲久推開門,在樹下,他又見年少時的卿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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