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老輩子這一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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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遲久原本並不想在卿家待太久的。

  那裡有時會出現卿秋,他見了卿秋覺得厭煩,便總不想過去那裡。

  但鬼使神差的,因為那個從他身邊帶走的孩子,遲久逗留了許久。

  他想過都舒會虐待輕視那個孩子。

  甚至,內心深處,遲久期待都舒會虐待輕視那個孩子。

  因為遲久便是那樣可憐的人。

  他出生時被母親捨棄,輾轉去往卿家,父親也不願意接納他。

  他一直在渴求認同感。

  阿伯曾給過他一些,但後來阿伯死了,這份認同感就再也沒了來源。

  後來,遲久的心態漸漸扭曲。

  他不再渴望認同感,而是渴望相似感,相似感便代表著認同感。

  那個孩子要和他一模一樣,一樣的被忽視被拋棄被欺負,那樣他才會發自內心的去憐愛那個孩子並將其當做人生的一份子。

  可偏偏沒有。

  正如都舒說的那樣,她不在乎孩子是不是親生,不在乎孩子是男是女。

  她只是想要一個繼承人。

  所以,都舒對那孩子相當耐心,連用得玩具都是工匠專門打磨的。

  遲久看到慶生會。

  從卿家到都家,再到整個上流社會,幾乎所有人都同時聚集在一起慶祝那個孩子的降生。

  這是遲久從未有過的待遇。

  可連他都沒有的東西,那個從他身邊離開的孩子,卻千倍百倍的得到。

  像卿秋一樣討厭。

  遲久站在樹後,手指幾乎扣進木樁,眸中滿是嫉妒。

  那個本該與他最相似的孩子,卻走上與他完全不同的道路。

  也是。

  作為卿秋的種,命中注定,就是專來克他的。

  認同感反轉成截然相反的排斥感,遲久不再感興趣,又或者他知道那孩子身邊沒了他才能過得更好。

  他成了多餘的東西。

  遲久終於離開,不再像變態一樣每天監視卿家的動態,轉而去找了賓雅的妹妹。

  他想要一張火車票。

  終於下定決心離開,賓雅的妹妹卻慘白著臉,通知他一個壞消息。

  「遲九哥,你可能……走不了了。」

  遲久愣住。

  「你什麼意思?什麼叫走不了了?一張火車票很難買嗎?」

  賓雅的妹妹低頭小聲。

  「大少爺不信你死了,不肯註銷你的身份,加上最近城裡對身份查得嚴……」

  滿城的尋人啟事還貼著呢。

  遲久頂著這張臉,別說走出三里,就是剛走三步。都能立刻被發現,再被送去卿秋那領賞錢。

  遲久如遭雷劈。

  「走不了?那我現在該怎麼辦?」

  他費盡千辛萬苦,熬過種種磨難,不就是為了這一天嗎?

  都怪卿秋,那人真的……每次遇見准沒好事!

  賓雅的妹妹也很為難。

  「要不遲九哥你先在我家地下室住一段時間吧,大少爺那麼忙,你死的事他或許很快就會忘記。

  記得別出去亂晃,容易被發現。」

  遲久握緊拳頭。

  他想說些什麼,想反抗總是作弄他的命運,總是害他的卿秋。

  可話到嘴邊,他也知道這樣才是目前的最優解,於是漸漸偃旗息鼓。

  遲久在賓雅妹妹家的地下室住下。

  他身子差,雙腿不便於行,本來就受不了陰暗潮濕的環境。

  卿秋在時,好歹會找醫生根據他的身體情況每個季節開不同時間段的藥,可現在什麼都沒了。

  遲久身體狀況每況愈下,總抵著唇咳嗽。

  更糟糕的是,賓雅的妹妹已經婚嫁,是有丈夫的。

  因厭煩他頻繁咳嗽,賓雅的丈夫開始和賓雅的妹妹吵架,並且後來吵架次數越發頻繁。


  賓雅的妹妹一抹眼淚找上遲久。

  「遲九哥,你別擔心,我可以帶你出去住。」

  賓雅的妹妹手裡有些錢,多是遲久以前給她們的那些首飾換的,現在還剩有有不小的金額。

  遲久拒絕了。

  賓雅已經因他而死,他不想再拖累賓雅的妹妹,於是提前冒險決定離開。

  已經大半年過去,卿秋還是沒有忘了他。

  城裡還貼有他的尋人啟事,賓雅的妹妹勸他暫避風頭,但遲久執意要走。

  他厭煩極了卿秋,甚至連和卿秋站在同一片天地下都覺得噁心。

  賓雅的妹妹沉默許久,還是拿出箱子,將剩下的錢都給了他。

  遲久拿著錢,於某個晚上,悄悄離開地下室。

  屋外,繁星點綴。

  遲久仰頭,看向夜空,神色茫然。

  他曾以為擺脫卿秋就能獲得自由,但真的離開了卿秋,他所得到的自由又與他最開始所想的輕鬆快樂相差甚遠。

  遲久低下頭,裹著頭巾,往河邊走。

  滿城都是尋人啟事,可正道走不了,沒說不能走歪路。

  殺人的,欠債的,犯事的。

  這世上多的是心裡有鬼之輩,也多的是為了薅這些心裡有鬼之輩的偏財而開設的旁門左道。

  遲久偽裝成家貧要渡河去國外的貧弱婦人,交錢,搭上附近一條黑船。

  扮做婦人時,遲久沒想太多,只覺得這樣能不被發現身份。

  可等上了船,感受從四面八方而來的目光,遲久又不由得緊了緊頭巾。

  ——船上到處都是男人。

  抽著大煙的,臉上有疤的,和瞎了一隻眼的。

  這些人多是法外狂徒,皮膚黝黑,面帶兇相。

  與之相比,腿部有疾,膚色過分病白的遲久像只小羊羔。

  還是任人宰割的那種。

  遲久不安起來。

  他將頭埋得很低,緊緊握住輪椅的扶手,甚至偷偷給開船的船夫塞了一些錢。希望獲得庇護,儘早離開。

  船夫收下錢,叼著菸斗,看遲久的眼神複雜。

  遲久本質上是養在溫室里的花朵。

  他的前半生圍著卿家轉,或被人用揉碎花枝做威脅,或被人扶正栽進新花盆。

  磕磕絆絆,青青紫紫,受了不少苦。

  但歸根到底,他從未自己做過選擇。

  遲久不知道選擇錯誤帶來的麻煩,一直以來隨波逐流,就是最壞的結果也有卿秋和賓雅為他兜底。

  是以,直到被搶空錢財,被丟在路邊。

  遲久都還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船外下著大雨,遲久濕淋淋地躺在地上,好不容易留長些的烏髮混著泥土糊在臉上。

  有人往他身上啐了一口。

  刀疤數著鈔票,一邊得意占到了大便宜,一邊嫌棄遲久。

  「還以為是哪個高門大戶的小姐要偷跑出來和人私奔,結果原來是個男人,還是個醜八怪。」

  遲久困難地轉了下眼珠。

  此刻,他無比慶幸,自己為了不被發現提前用麵糊和膠水糊了滿臉疤。

  剛剛那群人原本想弄他,甚至知道他是男人,還是精蟲上腦的要繼續。

  最後是扯下頭巾看到滿臉猙獰,那些人才被嚇得萎靡。

  討論還在繼續。

  幾人和諧分贓,踹了腳旁邊的輪椅。

  「這個要留著嗎?」

  懂行的瞎眼摸一把,嘖嘖稱奇。

  「這玩意兒造價不低,一個小零件都能賣一筆大錢,用得起這種東西的人怎麼會和我們這些人乘同一艘船?」

  瞎眼仔細打量遲久,忽地驚覺道:

  「不對!」

  瞎眼臉色一白,掏出那張尋人啟事,與遲久仔細做對比。

  臉沒那麼漂亮,可臉型,眼睛……


  還有那雙瘸了的腿。

  瞎眼表情一僵,滿是橫肉的臉更加難看。

  「他是卿家在找的人,完蛋了,我們惹錯人了。」

  遲久竟有片刻的慶幸。

  以為看在卿秋的份上,這群人能放過他。

  豈料瞎眼語氣更兇狠。

  「不能讓他活著回去!要是被卿家知道這件事,你我絕對會生不如死。」

  船夫憂心忡忡。

  「可這裡是軍警巡邏最嚴的地方,河道又連著以水為生的漁民……」

  他們本就是亡命之徒,直接殺和拋屍河中都會引起軍方警戒,到時候他們就會被困在這個鬼地方無法離開。

  刀疤靈機一動。

  「不能直接殺,那讓他活著慢性死亡不就好了?」

  在遲久茫然地眼神中。

  刀疤拿著剪刀,向他逼近。

  ……

  一日後,一艘平平無奇的船駛遠,喧囂的街上則多了個人棍。

  幾乎廢了的四肢,沒了的舌頭,空洞的眼眶。

  連臉和脖子上都有新傷,完全不成人形。

  路過的居民被嚇得不敢靠近。

  悽慘至此,那人棍早該死了,但這片地區的居民好心。

  加上貿易完善,比較有錢,會出於憐憫施捨上幾個子。

  那個殘廢花不了錢,像雕塑人一樣一動不動,餓狠了才會啃兩口好心人放在瓷碟里的包子吃。

  後來包子也不吃了,那個殘廢只希望自己能再快點死。

  偏偏,他四周散落的錢幣,讓有心人發現了生財之道。

  自古以來,一直有人靠將被拐的小孩做成殘廢,來通過他人的同情換取錢財。

  那個殘廢不是小孩,但他太過悽慘,很少有人混到這種地步還不死的。

  殘廢被拖進窩點,仗著他不能反抗,那些人強行用管子往他喉嚨里灌東西保證他勉強不死。

  遲久就是那個殘廢。

  賓雅的妹妹在遲久離開後發了無數封信,卻遲遲沒有回覆。

  遲久無法回信。

  他現在的境遇比待在卿秋身邊時更糟,整個人完全是塊活著的爛肉,可偏偏他是有思想的。

  哪怕口不能言,手不能動,眼不能看。

  可遲久是有思想的。

  這份思想成了他痛苦的根源,他還能思考,知道自己現在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有多醜陋。

  但偏偏,因為不能操控身體的原因,他連想死都做不到。

  遲久就這樣煎熬的苟活著,直到人也逐漸麻木。

  帶走他的是當地黑手黨。

  他們拐賣小孩,好的賣出去,品相次的弄殘了去乞討賺錢。

  遲久像個道具一樣。

  白天小孩們把他拉去乞討,晚上把他拉回來,給他灌食洗澡。

  這種情況持續了許久。

  一開始遲久還會每天數日子,可到後來,他已經麻木到不想思考任何事情。

  好多年?或是好幾十年?

  遲久感覺到身體在一點點變得無力,一點點開始衰老,生命如風中飄搖的燭火般隨時可能斷裂。

  而這時,黑手黨內部發生了一件大事。

  有警察蟄伏在內,搗毀了整個黑手黨,將那些被迫乞討的孩子們救出來。

  那些孩子們大部分只是被割了舌頭,或者割了胳膊,割了腳。

  只缺了一個零件,警方願意幫忙,他們還是能找到餬口的工作。

  可輪到遲久所有人都犯了難。

  遲久聽力還在,他能聽到那群人商量半天,準備放棄他。

  他的身體病弱,又殘破不堪到那種地步,或許死亡才是他的唯一出路。

  連遲久自己也是這樣認為的。

  那些人離開前在他面前放了一把水果刀,只要他死意堅定,就能用那把刀割腕。


  遲久沒有猶豫。

  幾乎是圍觀者前腳剛走,他右腳便用牙咬住刀片,彎下身對準自己的手腕。

  遲久做好準備結束自己荒唐狼狽又痛苦的一生。

  但在刀刃已經劃穿皮膚表層的情況下,本該人去樓空的原黑手黨窩點,突然出現一個少年的聲音。

  「你真的甘心這樣嗎?」

  那聲音蠱惑他,「卿秋現在過得很好,害你的人都過得很好,你真甘心就這樣死去嗎?」

  遲久認為是黑白無常來勾他了。

  『不甘心又能怎樣?』

  遲久在心裡這樣想著,那少年卻像會讀心般,針對他的問題做出回答。

  「只要你願意幫我殺死卿秋,陷害卿啾,我就賜予你下一世可以許願更改人生的機會。

  怎麼樣?很划算對吧?」

  遲久的心砰砰跳。

  在空曠大樓迴響的靡靡之音,如同西方故事裡的魔鬼,在誘他墮入深淵。

  可遲久還是上鉤了。

  他聽見那人喋喋不休,和被他稱作【觀眾】的人一頓溝通,最後遞給他一顆丸。

  「吃下這個,你能在只活最後七天的情況下恢復健全。」

  還能恢復嗎?

  遲久知道這東西可能是毒藥,不過以他現在的狀態,吃了毒藥也不過是讓他死得更輕鬆些。

  遲久沒怎麼猶豫地就吞掉藥丸。

  隨後,好似奇蹟般,消失多年的感官再度回歸在他的身上。

  遲久緩慢地睜開眼。

  寂靜的大樓,遍地雜亂,對面是一個陌生人。

  遲久確定自己不認識對方。

  陌生人卻向他伸出了手,眉眼彎彎,掛著甜笑。

  「您好。」

  許澄自我介紹道:

  「我是許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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