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九章 一刻不敢忘,命運即因果,大幕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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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

  驚天噩耗如飛蝗般席捲整座神京城,朝野毛骨悚然,京師百姓紛紛哄搶糧面燻肉,接著栓門閉戶,不敢踏出家門半步。

  暴雨來臨前,螞蟻焦躁不安,成群結隊地搬運食物,以堵住巢穴入口,等到雨後天晴再出來覓食。

  在泱泱朝政面前,平頭百姓就是螻蟻,但螻蟻也有生存之道。

  連堂堂鎮南王都能當街暴斃,這朝廷怕是要洪水漫天了!

  宗人府懷著極度悲憤的心緒收殮屍身,將靈柩抬回殯殿,太后哀慟到近乎昏厥,趴在靈柩前抽搐不止,若非御醫在旁,太后險些撒手人寰。

  文武百官紛紛趕來殯殿,為首的內閣輔臣們怒不可遏,一人咆哮道:

  「烈宗皇帝晏駕幾日,臨終前留下遺願要照顧鎮南王;太后娘娘親下懿旨,朝廷護送鎮南王返回封地!」

  「誰大逆不道弒殺王爺?誰妄想讓社稷淪為青史恥辱?」

  「前人諷刺司馬家伏惟聖朝以孝治天下,想我大乾朝如今沒了禮法沒了孝道,連晉朝司馬家都不如了嗎?」

  首輔楊太岳振振有詞,氣憤到了頂點。

  朝廷殘暴到當街砍斷親王的腦袋,無禮無孝無秩序!!

  眾目睽睽之下,景德帝自遠處急匆匆地跑來,一進殯殿便狠狠甩掉冠冕,趴在靈柩前悲慟道:

  「痛失吾弟!」

  「前失父皇,今見弟屍,命運對朕何其殘忍!」

  帝王哽咽低泣,恨欲發狂。

  殿外群臣臉龐緊繃,今日誓要一個說法。

  魏永忠跪伏在殿,顫聲道:

  「請萬歲爺節哀,當街巡武鋪檢舉,是青龍房鎮撫使秦仲所為。」

  景德帝雙目猩紅,厲聲咆哮道:

  「給朕押來!!」

  只一刻鐘,一身紫蟒被帶到殿前。

  景德帝發瘋似地衝出來,掄圓了手臂狠狠給了一巴掌,接著抬腿將鎮撫使踹翻在地。

  秦仲不敢調轉內氣抵禦,被打得皮開肉綻,嘴角鮮血淋漓。

  他爬起來跪倒,聲淚俱下道:

  「陛下,懇請陛下莫傷龍體。」

  景德帝臉龐猙獰,歇斯底里道:

  「秦仲,你這條喪心病狂的惡狗!」

  楊首輔霍然起身,不想見到君臣表演,直截了當問:

  「秦仲,誰給你的命令?你若擅作主張,今日必誅九族!」

  儘管三十六座懸山頂獨立於朝堂之外,但他是內閣首輔,是畫像高懸祖殿的存在,他執意要管到底,他完全有權力這麼做。

  「秦仲,說!」中樞重臣們義憤填膺。

  今日能隨意劈死烈宗皇帝最疼愛的嫡子,明日就能鎮殺在場所有人!

  秦仲自袖中取出罪證和公函,顫顫巍巍道:

  「賈指揮使的命令,老臣不敢違抗。」

  說罷遞給魏永忠,後者上呈御覽。

  景德帝眼眶通紅,因過於憤怒手腕都在劇烈顫動。

  「陛下,臣欲一覽。」楊首輔直接走了過來。

  景德帝寒著臉甩過去。

  楊首輔沒有看罪證,只是看了一眼公函,蒼老臉龐一瞬間變得極度難堪。

  其餘重臣紛紛湊過來,各個呼吸粗重,強烈的憤怒席捲胸腔。

  無論什麼時候,賈指揮使都不可能讓秦仲插手秘事!

  最可笑的是什麼?

  公函戳印都是裁剪下來再糊上去的。

  就在這時。

  尹皇后急急忙忙而來,先是進去祭拜靈柩,隨後走出來看向陛下。

  「說!」景德帝怒火熊熊燃燒。

  尹皇后輕抿唇瓣,痛聲道:

  「賈指揮使給臣妾傳來密信,說以往都是他悖逆不敬,此番願處置鎮南王,以換取陛下開恩,從今往後像一條忠犬般替陛下維護社稷安靖,他會把自己拴住,將長繩那一端讓陛下輕輕攥住。」

  「還........還讓臣妾寬宏大量。」


  說罷呈上一封密信。

  景德帝粗略看了一遍,將密信丟在地上,雷霆震怒道:

  「大逆不道泯滅人性的惡獠,現在還將朕污名化,朕從來都跟皇弟親愛有加,朕今日才下旨護送皇弟返回封地啊!!」

  諸公看向密信,字跡同賈指揮使一模一樣。

  但所有人心裡都清楚,幕後主使就站在面前。

  「陛下,這章印是怎麼回事?」楊首輔指著公函一角。

  景德帝悲憤交加,森然道:

  「天底下,沒有誰知道這頭惡犬心裡怎麼想,現在企圖對朕搖尾乞憐奴顏婢膝,不下罪己書也就罷了,竟然私自殘害朕的皇弟!」

  「亦如當初捏造罪名,在內閣衙門前誣陷朕的岐兒,岐兒那絕望的眼睛,朕是一刻都不敢忘!!」

  話音落罷,殯殿外寂靜無聲。

  帝王舊話重提,言外之意便是姜岐謀反一案,爾等皆參與廷議,都覺得姜岐謀反罪鐵證如山,都是殘殺皇子的一份子。

  楊首輔莫名憤怒,重複問道:

  「陛下,老臣只想知道,這章印是怎麼一回事?」

  景德帝擲地咆哮道:

  「楊閣老應該去問賈奸佞!!」

  「誰再同情賈奸佞,誰便是同夥!!」

  說罷不容置喙道:

  「傳朕旨意,立刻昭告天下,賈環為了諂媚巴結皇權肱骨權勢,因一己私慾殘害鎮南王,罪大惡極!」

  「立刻剝奪其錦衣衛指揮使的職權。」

  「剝奪定國公爵位!!」

  「拆掉榮國府、寧國府匾額,整族貶為庶民!!」

  「賈氏男丁女眷盡誅,凌遲而死,世世代代都要在地府為奴為婢,暫且看管,擇日執行!!」

  說罷帶著皇后走進殯殿,殿門轟隆隆緊閉,將袞袞諸公隔在外面。

  群臣內心感到一陣冷意。

  他們不由得想起民間一句粗鄙之言。

  當婊子立牌坊。

  壞事做盡,又要落個好名聲。

  陛下根本不在乎廟堂臣子怎麼想!!

  這一套行雲流水般的操作,先是控制京營再剷除威脅皇權的鎮南王,又能名正言順地屠戮賈環,將一切罪責推在賈環身上。

  在天下百姓和後世眼裡,秦仲作為第一鎮撫使,本就應該聽從指揮使命令,所以秦仲執行任務合情合理。

  有貪墨軍銀的罪證,加之鎮南王「反抗」,以「賈指揮使」的強勢霸道作風,是極有可能當場格殺。

  理由也能服從,陛下唯我獨尊威壓天下是大勢,賈環為了保住榮華富貴,搖尾乞憐是很正常的,況且向帝王求饒根本就不丟人。

  陛下目的達到,里子面子都有了。

  「陛下,朝政不該如此!」

  楊首輔聲淚俱下,摘下玉帶伏闕低泣,最後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脫掉官袍。

  回京是賈指揮使的選擇,一個偉大的梟雄選擇縱情燃燒,轟轟烈烈的死亡,壯烈殞命永遠值得欽佩。

  可陛下怎麼做的?

  殘殺親弟,栽贓功勳!用拙劣的藉口命令整個朝堂成為瞎子啞巴。

  試圖抹去賈指揮使生前一切功勞聲譽,死後遭到後世萬眾唾棄,同時讓紫禁城上空烏煙瘴氣!!

  他不願繼續在朝堂做一個裱糊匠了。

  看著首輔大人脫掉官袍的舉動,群臣目光駭然,紛紛上前圍住首輔,試圖勸說。

  楊首輔的能力有多強?

  二十年來,雙帝臨空,政令不一的環境下,楊首輔還能遊刃有餘地制定益民政策,國庫虧空至此,楊首輔總攬各部衙門調派銀子,保障天下官吏的俸祿。

  這個時代是不幸的,日月雙懸照大乾。

  但這個時代,同時湧出了賈指揮使和楊首輔這樣的權力場人傑,這兩人放在大乾青史上都能排進文武前二!!

  賈指揮使身敗名裂,死亡就這幾天了。

  如今楊首輔也要卸職,看樣子對陛下所作所為徹底心寒。


  殯殿內,景德帝聽到動靜龍顏暴怒,推開殿門沉聲道:

  「楊太岳,現在撂挑子,你就是無君無民的懦夫!」

  「父皇初駕崩,朝中最大的奸佞還未引頸受戮,天下臣民人心惶惶,亟待內閣掌控局面,你怎麼能逃跑?」

  「你想讓自己的仕途生涯以潦草醜陋收尾?今日卸職,你便是為臣者的恥辱,你便是社稷逃兵,原本屬於你百年之後的『文正』諡號,再也休想拿到!」

  這爛攤子還需要楊太岳收拾,怎麼可能允許他撂挑子!!

  聽到這話,楊首輔動作僵硬,隨後悄悄咽下喉間苦澀。

  群臣埋低腦袋,不敢表露絲毫情緒,可內心難免憤怒。

  陛下站在道德高閣的頂點威逼楊首輔,一句社稷逃兵,一句死後文正諡號得不到,楊首輔怎麼可能再卸職。

  見楊太岳顫顫巍巍拿起玉帶,景德帝鬆了一口氣,又關住殿門,重新坐在靈柩旁。

  楊太岳能力又強又知分寸,是最好用的臣子,豈能讓他告老還鄉?

  「皇弟啊皇弟,你早該死了!!」景德帝注視著靈柩,臉龐上毫無哀色,只有勝利者的得意。

  他根本不怕朝野非議,更不怕野史編排。

  前二十年,他受夠了憋屈!!

  就因為一次仁慈,害怕背負弒帝弒父的罪名,讓老東西藉機攫取皇權,自己事事受阻。

  原本還能忍受,可賈奸佞橫空出世,讓帝王達到受辱的地步,經此往後,他豈會再優柔寡斷?

  「那奸佞還有幾天抵達京師?」景德問。

  魏永忠恭敬笑道:

  「回萬歲爺的話,兩天左右。」

  景德帝笑容滿面。

  .........

  九門提督官邸。

  一眾勛貴聚集一堂,王子騰高舉酒樽,笑著道:

  「這一杯,哀悼鎮南王。」

  諸多勛貴一飲而盡,臉上沒有哀容。

  從前他們跟鎮南王關係莫逆,但從前是從前,如今他們可是當今聖上最忠誠的臣子。

  王子騰內心感慨萬千。

  當街暴斃,屍首異處,何其悽慘吶!

  北靜王笑著說道:

  「九門提督,陛下已頒布聖旨,朝堂也公示通告了,剷除三座國公府邸,賈氏族人貶為庶民。」

  「之所以不立刻抄斬,也是為了先看到小畜生。」

  「要本王說,咱們親自帶人夷平三座府邸,也算向朝堂表態,我們跟那小畜生誓不兩立,藉此博取陛下歡心。」

  聽到這句話,一眾勛貴紛紛起身附和,而後又注視著忠靖侯史鼎。

  其族人史湘雲跟那些賤婦關係親密,更別提老太太就出自史家。

  史鼎情緒複雜,隨後冷漠道:

  「附從賊者,皆不可同情!!」

  開玩笑,為了兩個人讓史家滅亡,可能麼?

  眾人放下心來。

  王子騰提議道:

  「北靜王,你先去跟魏公公說一聲,由咱們夷平三府。」

  說罷起身離去,回到書房。

  書房裡,賈寶玉王夫人神采飛揚,從太上皇駕崩那一天起,他們就樂得合不攏嘴,聽到舅舅平安無事,更是鞭炮轟鳴!

  「舅舅,這廝要碎屍萬段了吧?」賈寶玉精神抖擻,說話的聲音都輕飄飄的。

  王子騰風輕雲淡道:

  「祖殿鎮守,人間神明,一人一根手指就能摁死那頭畜生,祖殿有足足八位!」

  「整個紫禁城的大內高手,包括皇城禁軍,五城兵馬司,還有京營二十七萬人,聽說六邊軍鎮也動身包圍了。」

  賈寶玉紅光滿面,隨便拿出一個勢力都能讓世人窒息,全部加在一起,簡直是神擋殺神,佛擋誅佛!

  王夫人也聽得目眩神迷,陛下如今能驅使的力量簡直不能用恐怖來形容。

  王子騰接著說道:

  「寶玉,舅舅給你謀個差事。」


  賈寶玉目光灼灼,隨即又黯淡下來,痛罵道:

  「楊太岳那老匹夫一句話,我終生不能科舉不能再入仕途,吏部官員哪敢批准任命。」

  王子騰意味深長道:

  「一個最不可能的衙門。」

  賈寶玉揚起大臉盤,神色無比迷茫。

  王夫人尖聲道:

  「兄長,莫非是錦衣衛衙門??」

  王子騰得意地打了個響指,斬釘截鐵地說:

  「寶玉,隨舅舅入宮,定給你謀個差事!」

  「舅舅要讓你穿著飛魚服回到賈府,告訴老太太和賈政,賈家麒麟兒究竟是誰!笑到最後的究竟是誰!!」

  轟!

  如天籟之音綻響。

  賈寶玉面露狂喜之色,突然匍匐跪地,抱著王子騰袍腿喜極而泣道:

  「舅舅大人,舅舅大人,您懂外甥內心最渴望的風光,外甥太想穿飛魚服了!」

  「因果輪迴,終究是我賈寶玉風光了!!」

  王子騰笑意盎然,拉起賈寶玉,兩人火速離開九門提督官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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