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二章 天裂,弒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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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亥時末,東苑萬籟俱寂。

  東宮琉璃燈盞高懸,太上皇披著寬敞龍袍,伏案翻閱政務,時不時放下硃筆,思索著新成立的東緝事廠。

  皇帝的真實目的是什麼?

  中樞都知道,東緝事廠絕對攔不住賈愛卿,待賈環歸京,輕則剷除衙門,重則開啟殺戮。

  東廠的存在威脅到天下錦衣衛利益,試圖攫取利益,那便是踏破底線,任何一個指揮使都容忍不了,別別提最強勢霸道的賈環。

  明知如此,皇帝何必苦心積慮,到頭來弄得自己無顏難堪?

  陡然。

  太上皇目光閃爍,重重拍案:

  「祖殿鎮守!」

  他意識到了,東廠只是幌子,讓祖殿鎮守擔任副職才是重中之重。

  有衝突才會有必殺的理由。

  皇帝是想讓祖殿鎮守直接鎮殺賈愛卿!!

  太上皇面色凝重,喃喃道:

  「明天一早,必須阻止祖殿那群人摻和朝政。」

  後果不堪設想!

  東廠和錦衣衛勢必會不死不休,一旦祖殿鎮守執意出手,賈愛卿便是黃泉冤魂,沒有半點活路。

  正想著,貼身內侍緩緩走來,恭敬道:

  「萬歲爺,鍾貴妃想見您。」

  太上皇輕輕頷首,起身前往啟祥宮。

  來到宮苑,鍾氏早已盛裝相迎,畢恭畢敬福禮。

  望著愛妃風韻猶存的模樣,太上皇雖沒那個心思了,不過注視著美妙風景,心情總歸是愉悅的。

  他頗為關心地問道:

  「聽奴才提過,最近一兩個月,你食欲不振鬱鬱寡歡。」

  鍾氏抿了抿唇瓣,如實說道:

  「臣妾思念家鄉,偶時出神,今日出宮逛了一圈,採購胭脂香料,又購置了江左一帶的糕點,心情一下子好了不少。」

  停頓了許久,她柔聲請求:

  「陛下可否陪臣妾說說話。」

  太上皇欣然應允,主動前往寢殿。

  兩位古稀之年的大內高手站在殿門。

  素淨雅致的寢宮之中,鍾氏優雅地坐在床沿,太上皇坐在身側,他直言不諱問:

  「想要孤做什麼?」

  突然求見,肯定是遇到什麼難處。

  鍾氏慢慢低下螓首,安靜地倚靠在太上皇肩頭。

  太上皇摟著她的肩膀,溫柔地摩挲著她眼角的魚尾紋。

  歲月終究敗美人,記得那年初見,她美到讓江南風景黯然失色,完美到讓自己移不開目光。

  縱然知道她不是處子之身,對其寵愛絲毫不減。

  「陛下。」鍾氏遲疑許久,眼角流淌著晶瑩的淚珠。

  並非偽裝,內心太悲痛了,眼淚無法止住。

  她哽咽道:

  「賈指揮使在高麗擒住了一伙人,其中一人是臣妾的親眷,還望陛下開恩,今夜就飛鴿急信,讓賈指揮使放他自由,再晚一些,他恐怕命喪黃泉,臣妾只剩這麼一位親眷,萬萬不能承受此痛。」

  說著眼圈通紅,滿臉淚花。

  景德帝臉龐僵硬,語氣微怒道:

  「愛妃莫要干涉政務!」

  「以賈環如今的地位,你那位親人能威脅到他嗎?自然不能!」

  「賈環既然抓了你親人,證明其罪不可赦,損害了大乾民眾性命,你叫孤如何開口?」

  鍾氏心下一沉,滿腔恨意近乎要破膛而出。

  那是她唯一的孩子,但她不能說出來。

  「陛下,臣妾求您了。」鍾氏聲淚俱下,緊緊攥住太上皇的手臂。

  太上皇無動於衷。

  鍾氏抽泣聲越來越大:

  「臣妾老了,若臣妾年輕時,陛下一定不會冷落臣妾,臣妾這一生孤苦伶仃.......」

  太上皇輕聲安撫道:

  「等賈環歸京,你再當面和他商議,若不嚴重,他會給孤一個面子,若罪不可赦,那愛妃就別執著了。」


  鍾氏滿臉淚痕,抬起臉蛋注視著老人:

  「陛下,臣妾希望您現在就飛鴿急信。」

  太上皇態度堅決,沉聲道:

  「大可放心,那人真是你親人,他會上報你的名諱,賈環自然會帶回京師,先問過孤的意見。」

  「所犯何事都不知道,讓孤怎麼傳信?」

  鍾氏眼眶噙淚,久久無言。

  陛下,臣妾給過你機會了。

  我這一生都被你毀了!!

  我厭惡你蒼老的身軀,厭惡你松垮垮的皮膚!!

  太上皇將愛妃摟在懷裡。

  鍾氏一動不動,緩緩閉上鳳眸。

  摯愛死了,兒子也保不住了,連賈氏族人都屠滅不了。

  她唯有做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只有某些人死了,皇帝大權獨握,那畜生自然會隨之崩塌,以皇后對狗雜種的仇恨,賈家親眷都要被挫骨揚灰!

  「陛下,你知道嗎?」鍾氏嗓音不緊不慢,正當太上皇安靜傾聽之時。

  她陡然抬起手腕,指尖寒氣繚繞。

  太上皇察覺到氣機波動,臉色大變。

  「小心!」

  殿外的大內高手毛骨悚然,凌空掠來。

  然而鍾氏出手之迅捷無以復加。

  一爪便是竭盡全力,初突破指玄境十重的內氣席捲而出。

  「賤婢!」太上皇反應果斷,猛抬起蒼老的手掌,掌背成拳,生死之際轟出太祖神拳。

  指玄境九重的內氣展露無疑,太祖神拳在瞬間迸射出一條猙獰狂暴的真龍虛影。

  嘭——

  山崩般劇烈的碰撞。

  爪拳互壓互蓋,在兩位大內高手攻勢降臨之際,陰寒纖細的手爪重重扎進太上皇腰部,五個小孔鮮血淋漓。

  與此同時,真龍虛影吞噬而下,一拳轟然砸在鍾氏身軀,直接將鍾氏砸進牆壁,當場殞命而亡。

  越一個境界誅殺!

  「賤婦!!」太上皇疼痛難耐,歇斯底里地咆哮。

  兩個大內高手見到太上皇的傷口,一人飛快去叫御醫,另一人守在身邊。

  太上皇驚魂未定,整個人汗如雨下,腰間鮮血呈黑色,劇毒氣息已經侵蝕竅穴。

  大內高手調轉內氣,試圖幫太上皇驅逐毒素,可無濟於事。

  只是片刻,太上皇渾身綿軟無力,癱倒在地,蒼老臉龐漸漸漲成紫青色。

  「陛下!!」

  東宮御醫急速趕來,一把抓住太上皇手腕脈搏,十八根特製銀針釘入腰間傷口,另外激濺出九根銀針封鎖胸膛竅穴,嘶吼道:

  「打開藥箱,碧色藥瓶!」

  力爭每一息時間!

  大內太監倉惶打開藥箱,顫著手找到碧色藥瓶,啟開後遞給御醫。

  御醫將藥丸灌進太上皇嘴巴里,隨即雙手運轉內氣,直接拍在腰間銀針,慢慢吸出致命毒素。

  十八根特製銀針染成森黑色,御醫的臉龐越來越蒼白,而太上皇臉上的紫青逐漸消失,微弱氣息喘動。

  兩個大內高手如瀕臨溺斃抓住了救命稻草,眼裡滿是慶幸之色。

  足過半盞茶時間,太上皇已經有力氣抬起手臂。

  御醫一邊更換銀針,火急火燎道:

  「這一爪功力太深了,陰寒魔氣還在緩慢流動,不能根除,不能封鎖,再拖下去傷及肺腑,陛下危險!」

  他明明疲憊無力了,可仍舊怒目圓睜,大聲催促道:

  「快去祖殿,請鎮守過來,以他們的金玉真元,足以根除陰寒魔氣!」

  「快去!」

  「火速,火速,火速!!!」

  御醫聲嘶力竭,近乎哀求。

  殿外的太監宮婢也滿臉蒼白,恐慌至極。

  兩個大內高手沒有耽擱,腳尖掠地,飛快踏出啟祥宮。

  東苑離祖殿最遠,他們必須將速度提到最快。


  .......

  與此同時。

  鳳儀宮內。

  華麗精緻的寢殿,景德帝摟著尹皇后談笑風生,暢想著東緝事廠成立,廠衛互相火拼,然後姜四姜五忍無可忍,一拳鎮殺奸佞。

  驟然。

  嘭——

  一人直接推開寢殿大門,正是魏永忠。

  「放肆!!」

  景德帝近乎是瞬間勃然大怒,如此失禮之舉簡直是大逆不道,倘若不是魏永忠,他都要下旨杖斃!

  魏永忠顧不得繁瑣禮儀,整個人在地上滑行,一下子滑到皇后床榻跟前,顫聲說道:

  「陛下,太上皇在啟祥宮遇刺,快要撐不住了,東宮軒轅御醫讓兩個大內火速前往祖殿,驅逐毒氣這是唯一的救治之法。」

  他一口氣說完不帶停歇。

  鳳儀宮鴉雀無聲。

  景德帝憤怒的表情瞬間凝固。

  尹皇后瞪大鳳眸,難以置信。

  十幾息的死寂,她眼底深處閃過狂喜之色,激動道:

  「陛下,殺了他們,殺了他們!」

  東宮離祖殿太遠了,完全來得及截殺!

  景德帝驀然扭頭,死死盯著母儀天下的愛妻。

  魏永忠屏氣凝神,緊張到快要窒息。

  「你再說一遍?」景德帝嗓音嘶啞。

  尹皇后不管不顧,抱住皇帝哀聲說道:

  「陛下,快下旨,半路殺了東宮大內!」

  「老東西死了,陛下大權獨握,統御大乾!朝堂再找不到任何藉口,必須服從陛下,祖殿再不需要雙帝意見統一,你一句話,他們就得傾巢而出,碾死那個小畜生!」

  「陛下,再不狠一點,再讓老東西活下來,萬一處置不了小畜生呢?老東西是想讓鎮南王登基,陛下和小畜生爭鬥不止,一切都便宜了鎮南王!」

  「陛下,岐兒被冤死,臣妾被羞辱,您被奸佞挑釁,老東西戀權作亂,您還要煎熬多久?」

  尹皇后越說越亢奮。

  景德帝一動不動盯著她:

  「這是弒父!!」

  尹皇后如遭雷擊,她不明白陛下現在優柔寡斷什麼?正當她突感絕望之時。

  「不算弒父,刺殺跟朕無關。」景德帝喃喃自語,目光看向魏永忠,字字頓頓道:

  「讓外面的人前往截殺!!」

  魏永忠重重頷首,疾步離開。

  尹皇后大喜,緊緊抱住皇帝。

  景德帝心跳飛快,情緒跌宕起伏。

  ........

  夜色下,九重宮闕西端,兩個蒼老身影速度極快,渾濁的眼眸早已蓄滿淚水,他們對太上皇擔憂至極。

  陡然。

  前方宮牆下出現八個黑袍身影,各個蒙面,難辨真容。

  東宮大內不顧其它,繼續奔跑。

  轟隆隆——

  一聲巨響,八人同時出手,內氣交織成一張大網,籠罩著兩位東宮大內。

  「你們敢?」兩人氣憤得雙眼通紅,內氣席捲而出。

  可終究只有兩人,十招之內便敗下陣來。

  兩位老太監鮮血淋漓,丹田經脈盡裂,蜷縮在地努力攀爬,試圖爬向祖殿,艱難蠕動,每一步都留下長長的血印。

  咔嚓——

  魏永忠走了過來,兩腳踩斷二人雙臂。

  老太監顧不得疼痛,繼續蠕動攀爬,顫聲哀求道:

  「太上皇危在旦夕,他對咱們閹人有恩眷,求求你們了。」

  魏永忠冷笑一聲,慢條斯理道:

  「原本住西宮多好,最快時間能抵達祖殿,日薄西山逐漸黑暗,本就是太上皇的命格。」

  「節哀。」

  「大乾九州,四海八荒,皆屬陛下!!」

  話音落罷,魏永忠笑吟吟舉起手臂,重重墜落。


  兩位忠心耿耿的東宮大內當場殞命。

  「拖走!」魏永忠一聲令下。

  八個大內高手將屍體拖走,擦去地面血跡。

  ......

  啟祥宮內,軒轅御醫等得心急如焚,太上皇早已昏厥,氣息斷斷續續,整個臉龐紫黑得嚇人。

  「都去祖殿!快去啊!!」

  軒轅御醫面色慘白,聲嘶力竭。

  一眾內侍倉惶奔跑。

  軒轅御醫繼續驅使銀針,繼續調轉內氣。

  又過兩刻鐘,軒轅御醫將手掌撫摸在太上皇胸膛,頓時間掌心寒意森森。

  軒轅御醫淚如雨下,陰寒魔氣已經侵蝕臟腑了。

  他背起太上皇,朝著西邊奔襲而去,身後浩浩蕩蕩的宮婢跟隨。

  可只是走到西南苑,太上皇突然睜開眼睛,模糊的視線仰望夜色星空,他想說遺詔,可發不出半點聲音。

  「陛下,用您的意志堅持住!」軒轅御醫涕泗橫流,加快步伐。

  太上皇怔怔地盯著星空,目光極其留戀,又試著眺望九重宮闕,他想見到最疼愛的鎮南王,讓其連夜回南疆,他想讓賈環遠走海外再別回來,他想告訴大乾蒼生,姜玖這一輩子都在爭取做一個好皇帝。

  他要走了。

  太上皇氣息斷絕。

  撲通——

  軒轅御醫背著太上皇跪倒在地,嘶聲哭嚎。

  這一刻,身後的宮婢內侍意識到什麼,頓時間跪伏在地,哭成一團。

  太上皇駕崩了。

  .......

  鳳儀宮。

  帝後來回踱步,焦急不安。

  蹬蹬蹬——

  魏永忠疾步趕來,勉力遏制激動,故作悲傷道:

  「老萬歲爺駕崩了。」

  景德帝腦海里轟然大震,頃刻間神色恍惚。

  旁邊的尹皇后扯了扯唇角,內心湧出狂喜之色,可端莊玉頰籠罩著悲痛,眼淚說來就來,不一會竟低聲啜泣。

  景德帝沉浸在震驚之中無法緩過神來,他無法相信,世事變化如此之快,今天晌午還在爭論東緝事廠,子夜時分老東西竟然魂歸西天了。

  「陛下!」

  宮殿之外傳來倉惶密集的腳步聲。

  景德帝回過神來,拉著尹皇后躡手躡腳走進寢殿,壓低聲音交代道:

  「必須控制東苑奴才及軒轅御醫,不得離宮,更不得亂說話!」

  魏永忠平復心緒,快步走到正殿。

  俄頃,整座鳳儀宮響起魏永忠悲痛欲絕的聲音:

  「陛下,太上皇駕崩了!」

  說罷重重叩首。

  「不可能!!」

  「父皇,父皇,父皇啊!!!」

  寢殿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吼叫,景德帝只穿著絲綢睡袍,幾乎是跌倒爬行的方式走出寢宮,連靴子都沒穿,赤足跑出大殿。

  「再說一遍?」帝王雙目猩紅,嗓音震怒。

  諸多內侍宦官顫聲說道:

  「陛下節哀。」

  一剎那,景德帝悲痛欲絕,慟哭道:

  「朕怎麼節哀?那是朕的親父啊!」

  尹皇后披頭散髮,鳳眸噙淚跑出來。

  帝後發瘋一般前往西南苑。

  .......

  西南苑,軒轅御醫始終保持跪拜的姿勢,太上皇的身軀還在背上。

  太后及東苑妃子聞訊趕來,各個哭得昏天暗地,太后直接昏厥。

  直到這一刻,祖殿十人聽到四面八方的鐘聲,飛速趕來。

  軒轅御醫眼角猙獰,死死盯著八位祖殿鎮守以及兩位守門人。

  時間太夠了,太上皇明明可以轉危為安,等到絕望的那一刻還沒有來!

  「陛下!」

  撲通——


  八位老態龍鐘的鎮守跪地磕頭,縱然身懷絕巔偉力,此刻也面露悲傷,那是發自肺腑的痛苦。

  來的路上,他們察覺到了宮牆下的血腥味。

  他們在祖殿深處閉關,確實沒有接到消息,連殿外守門人姜六姜七都沒看到任何人影。

  司禮監諸多權宦陸續跑來,各個跪在身前額頭貼地,磕得砰砰作響。

  太上皇駕崩了!

  一代大帝告別世間。

  天裂了,要換新天了。

  從今往後,大乾一切都是陛下說了算,徹徹底底掌控皇權。

  「父皇......」

  「爹爹,爹爹!!」

  夜色中,景德帝睡袍赤足,跌跌撞撞跑來,悲痛之下竟喊出爹爹,聲音是無窮無盡的痛苦。

  他雙臂顫抖,從軒轅御醫背上抱起太上皇,感受到屍體慢慢冰冷,景德帝跪在地上放聲哭嚎:

  「兒的父皇,兒的父皇啊,兒寧可一命換一命。」

  哭腔刺破天穹,交織著鐘鼓聲越傳越遠。

  景德帝親自抱著太上皇屍體,一步一踉蹌,哭嚎著前往東宮。

  沿途宮婢內侍妃子女官紛紛下跪,望著九五至尊傷心欲絕的模樣,望著太上皇一動不動的遺體,各個大聲哭嚎。

  昔日武德大帝御駕親征威懾四夷,因病遭遇政變退居東宮,後重掌權力再持朝政。

  今夜,大乾社稷第十四任帝王姜玖遇刺駕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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