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五章 鷓鴣天終顯真容,大丈夫能屈能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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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下,紅袖招人聲鼎沸。

  頂樓包廂,楊輔期擦拭嘴角血跡,走到琴台邊端起一壺九醞酒,滿灌入喉,烈酒的味道衝散了內心恐懼。

  他恢復冷靜,嘶聲道:

  「我身為刑部尚書,卻不知大乾律法有哪一條規定,官員不能勾欄聽曲?!」

  賈環直視著他,語調森然:

  「站在窗邊!」

  楊輔期臉色陰鬱,再次走到窗前,一看到兩個兒子被吊在欄杆,他便目眥欲裂。

  然而。

  對麵茶樓又走出一道身影,白裙輕舞,身段高挑,氣質高挑出塵,正是九黎夫人。

  楊輔期瞳孔驟縮,內心防線被擊潰,慢慢癱坐在地。

  賈環冷冷俯視他,句句有力:

  「繼續掙扎,楊尚書恐要生不如死了。」

  「如實交代,我保你家人一條活路!」

  「我賈環是怎麼走到鎮撫使位置,你作為三法司大司寇,看過太多結案卷宗!」

  楊輔期目光驚恐,繼而失魂落魄,沉默了許久,他重新坐到軟榻。

  賈環質問道:

  「誰委託你購置魔功?」

  楊輔期一臉死灰,呢喃道:

  「忠順親王。」

  賈環心潮起伏,靜靜凝視著身邊的七彩燈盞。

  終於揪出白蓮教的幕後金主!

  忠順王!!

  皇帝的親兄長,太上皇的嫡子,姜岐這狗畜生的親伯父!

  同時也是皇帝的有力臂膀,誓死忠誠順從於皇帝,不惜跟太上皇翻臉決裂!

  「鷓鴣天」不是詞牌名,而是曲牌名!

  朝野都知道忠順王痴迷於聽戲,王府豢養了太多戲伶。

  氣氛沉寂了許久。

  賈環繼續問:

  「誰在修煉魔功?」

  楊輔期面容憔悴,喟嘆道:

  「忠順王妃。」

  接著一五一十說:

  「王妃出自蘭陵蕭氏,我自小家境貧寒,七歲就在蕭家做書童,自身勤奮好學,二十四歲高中進士,由於大小姐嫁入王府的緣故,說了幾句好話,忠順王有意提攜。」

  「沒有任何一個新科進士會拒絕這樣的誘惑,在王爺鼎力扶持下,我仕途亨達,唯王爺馬首是瞻。」

  「王妃向來深居簡出,只信任王爺和我這個蕭家舊人,便委託我替她尋覓魔功和修煉魔功所需的藥材。」

  「我一個中樞官員對江湖一無所知,於是在教坊司天上人間威脅九黎夫人,自打她逃走後,又找到顧樂師。」

  賈環沉聲問:

  「忠順王財銀豐厚,王府哪來的進項?」

  楊輔期如實回答:

  「忠順王深受陛下信任,陛下能奪權登基,王爺出了大力,陛下知道他痴迷聽戲,許諾王爺,大乾天下的戲稅,王爺能分三成。」

  賈環無聲地笑了。

  天下戲稅,這是肥得流油的一塊肉!

  整日平躺,都有源源不斷的銀子掉下來!

  拿大乾賦稅支援大乾反賊,委實可笑!

  楊輔期接著交代:

  「這幾年,王爺頻繁找二皇子拿錢,動輒二三十萬兩銀子,二皇子坐擁教坊司,倒也毫不吝嗇。」

  「王爺和二皇子還參與販賣私鹽,教坊司未坍塌之前,每隔兩個月,都有鹽梟前來天上人間。」

  賈環笑意漸冷。

  他只知道,姜岐扶持白蓮教!

  白蓮教反賊所披鎧甲、手持弓弩,都有二皇子一份力!

  賈環厲聲道:

  「勾結反賊,密謀造反,你們真是狗膽包天!」

  豈料。

  楊輔期神色震駭,霍然起身,登時駁斥道:

  「胡說八道!」

  在忠順王的授意下,他做了太多醜事,但跟謀反扯不上半點關係。


  賈環死死盯著他的眼睛,語調森寒道:

  「你真不知道?」

  楊輔期渾渾噩噩,一個勁搖頭,可賈環所言解開了太多疑點。

  王爺明明坐擁金山,為何還拼命撈錢,好似哪裡有一座無底洞。

  還有王妃,王爺為何會縱容甚至是幫助她修煉魔功,這不是寵愛能夠解釋得通,不慎暴露,整座忠順王府都要深陷巨大輿論漩渦。

  「我真不知道……」楊輔期臉色蒼白,腦海里一陣思索,翕動嘴唇道:

  「三年前,我見過一位佩戴銀色面具的男子,就在天上人間,同王爺相談甚歡,半年見過兩回。」

  「之所以印象深刻,一來是這位神秘人氣態非凡,一舉一動都透著尊貴,二來是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忠順王爺,對神秘人笑臉相迎,莫非他是反賊?」

  賈環一言不發。

  正是白蓮教教主!

  而且公然出現在二皇子姜岐的地盤!

  不過這白蓮教教主一舉一動都透著尊貴,還敢出入京師,想來真實身份不簡單。

  見其沉默,楊輔期臉龐輕微顫抖,竭力控訴道:

  「賈鎮撫使,該說的都說了,但我絕對沒有參與謀反!」

  賈環面無表情:

  「你是忠順王的絕對心腹,你說你不知道?」

  「身為刑部尚書,你是逼我上酷刑?」

  「我承諾過了,如實交代,保你一家子性命無虞!」

  「我真不知道!」楊輔期雙目通紅,嗓音極度嘶啞:

  「王爺行事謹慎,縱然是親信,可我終究是朝廷命官啊,謀反之事豈能知會我?」

  說著緊緊攥住賈環手臂,焦急道:

  「津門精忠廟的管事八面譜,是忠順王真正的心腹大將,暗地裡處理髒活。」

  賈環直直審視他許久。

  在津門海域查抄近千新制甲冑,忠順王絕對有一座製造軍械的秘密之地!

  一系列罪證都比不過那座軍械庫!

  「楊尚書,請移步。」賈環走到窗前,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茶樓憑欄,兩個書生脖頸飆血,當場殞命。

  「畜生!!」楊輔期整張臉龐猙獰如地獄厲鬼,死死抓住賈環衣襟,痛哭流涕,恨欲癲狂。

  賈環推開他,漠然道:

  「那是兩個窮凶極惡的囚犯,易容替身,兩位公子還在國子監呼呼大睡。」

  聽聞此話,楊輔期一雙絕望至極的眼睛有了些許光芒。

  賈環近前,警告道:

  「楊尚書,這幾天像往常一樣上差散衙,我已經調遣錦衣衛盯住你的家人。」

  「能坐上刑部尚書這把交椅,希望你不是一個蠢人!」

  「權力中樞很殘酷,皇家更是毫無情義,縱使你通風報信妄圖尋覓生機,事發之後,忠順王亦會斷尾求生,你是必須要淪為犧牲品,屆時一大家子死無葬身之地。」

  「老老實實配合,我賈環一定保全你的家人,有違此誓,必遭天譴!」

  楊輔期心如死灰,沉默許久之後,緩緩點頭。

  正如所言,垂死掙扎通風報信,自己會死得更慘,萬般罪責都會推在自己身上,因為必須要有人為此擔罪,屆時身後名都臭不可聞,而且兒子女兒們都要被挫骨揚灰。

  「能分清利弊就好,時刻清醒,別犯糊塗。」

  賈環再次警告了一聲,在窗前揮動袍袖。

  兩盞茶時間後,雙鞭頭戴斗笠,帶著幾個親信悄悄走進包廂。

  賈環吩咐道:

  「這幾天,看住楊尚書。」

  他指著包廂那具屍體以及兩個昏迷的琴女:

  「將這裡處理乾淨,她們暫時藏匿於茶樓密室。」

  「遵命!」雙鞭抱拳領命。

  ……

  津門,葫蘆沽。

  精忠廟是京畿之地各家戲院的龍頭,負責協調戲院矛盾,也是戲班主的保護傘,內部豢養無數打手。


  從煙雨樓得到情報,賈環迅速派人緝捕「八面譜」的三個嫡子。

  緊接著,煙雨樓津門分樓的管事盛情邀請八面譜。

  八面譜也沒拒絕,戲院就是三教九流之一,經常跟中原武林打交道,必須賣煙雨樓一個面子。

  夜間子時,一個兩鬢蒼白、雙目炯炯有神的紫袍男人踏入煙雨樓。

  剛進閣間,他面色緊繃,內心陷入驚濤駭浪,迅速轉身離去。

  裡面同樣坐著一身紫袍,那是紫蟒飛魚服!

  賈環速度極快,幾息間出現在樓梯口。

  八面譜面色陰沉,雙袖內氣滾滾而出,赫然是指玄境五重!

  砰!

  「跪下!」

  賈環一掌橫拍。

  八面佛毫無抵抗力,雙拳結印潰散開來,直挺挺跪倒在地,肩骨碎裂。

  他強忍著撕心裂肺般的痛楚,咬牙冷笑道:

  「姓賈的,別想從老子嘴裡得到一丁點消息!」

  說罷抬手拍向自己的太陽穴,行事之果斷狠厲,沒有一絲遲疑,他誓死忠誠於忠順王,永遠也不會背叛!

  賈環驅動內氣,八面譜的手掌僵住,不得再進半厘。

  他簡短而森然道:

  「希望你那三個兒子也是硬骨頭!」

  八面譜臉色大變,目光無比怨毒,歇斯底里道:

  「姓賈的,你……」

  啪!

  賈環掄圓了手臂,一巴掌將其砸飛。

  他怒喝道:

  「帶過來!」

  俄頃,秀才鐵掌等一眾親信押來三個年輕公子,各個抖如篩糠淚流滿面。

  賈環俯瞰著八面譜,厲聲道:

  「是天潢貴胄在逼我,他們不死,我心意不暢!」

  「給你五息時間,忠順王的軍械庫在哪裡?」

  「一!」

  「二!」

  秀才鐵掌死死扼住年輕公子的脖頸,三位紈絝看向父親的目光透著強烈哀求。

  「三!」

  紈絝們幾近窒息,眼珠子都漸漸往外凸起,瞳孔都快要潰散了。

  「四!」

  八面譜心如刀割,閉著眼痛苦嚎叫道:

  「晉州一處山脈之中!」

  賈環示意放人,接著叫來秀才和畫皮師:

  「全力拘捕一個體態相似的惡獠,連夜畫皮易容!」

  晉州距離津門只有兩天半的路途,但也不能疏忽大意,必須讓「假八面譜」繼續在津門露面。

  「遵命!」秀才立刻去辦。

  「晉州?」賈環眯了眯眼眸。

  姜岐這狗畜生的封號就是晉王,只是沒有就藩前往封地。

  「是在姜岐的封地之內?」賈環冷冷盯著八面譜。

  八面譜渾身傷痕累累,雙眼流下愧疚的淚水,顫聲道:

  「是。」

  賈環一字一頓問:

  「姜岐也參與了謀反?」

  八面譜搖頭:

  「二皇子殿下應該不知情,忠順王爺打著私鹽的幌子借用封地,殿下欣然應允,一幹事務都交給王爺打理。」

  賈環突然笑了起來,不容置疑道:

  「應該不知情?他絕對知情!」

  跟老子玩到底是吧?

  來!

  真金白銀支援白蓮教,白蓮教教主公然出現在教坊司天上人間,最大逆不道的是,封地里藏著一座軍械庫!

  姜岐啊姜岐,準備迎接血雨腥風!

  賈環不得不承認,這位「鷓鴣天」確實謹慎沉穩,布局嚴密。

  但隱藏得再深,照樣被老子揪出來!

  ……

  三天後。

  東宮。


  王子騰照例向太上皇匯報京營公務,安靜傾聽聖訓。

  安排勛貴職務之後,太上皇淡淡問道:

  「那位賈鎮撫使真成了怵頭鱉?王八脖子一縮,索性離開京師?」

  王子騰扯了扯嘴角,勉力克制笑意,恭敬回道:

  「陛下,他這種人手握勝算之際,比誰都狂妄霸道,可焦頭爛額無力應付,跑得比誰都快。」

  「仿佛身不在京師,就不會受辱!」

  太上皇搖頭失笑:

  「孤高估他了!」

  「原以為沒有立場,一心為了社稷,然而擊中七寸,比誰都滑溜,大丈夫能屈能伸嘛,不過從今往後,威望一跌再跌了。」

  離開京師的舉動委實懦弱無能!

  哪怕大鬧一番,哪怕找皇帝求情訴苦,都比逃跑好上百倍。

  王子騰笑著說道:

  「陛下,二皇子殿下這一招妙棋太高明了。」

  小畜生,你也有今天?

  別人天家嫡皇子,有皇后賜婚懿旨,迎娶良娣怎麼了?

  完全符合禮法規矩!

  正是這樣光明正大的殺招,逼得小畜生狼狽逃竄,連家都不敢回了。

  離交換婚書只剩四天,等榮國府三女嫁入晉王府,那小畜生就會回到京師,美其名曰給社稷偵辦案子,以此披上遮羞布,掩蓋自己尊嚴盡失的事實!

  「姜岐沒這腦子,背後有謀士。」太上皇一眼看透,接著擺手道:

  「退下吧。」

  還想看一場好戲,沒料到這賈環縮得比誰都快。

  「微臣告退。」王子騰彎腰執禮。

  離開東宮後,他龍行虎步,興致盎然。

  原來這小畜生也有脆弱不堪的一面!

  早知如此,何必在二皇子面前狺狺狂吠?拆掉教坊司侮辱殿下之時有多強勢,現在就有多狼狽窩囊,這下徹底淪為整座天下的笑柄!

  走在皇城御道,恰好碰到晉王府的輦車。

  連續幾天,二皇子殿下都在皇城晃悠頻繁露面,興許是想以這種方式告訴權力中樞——

  他姜岐究竟是何等存在!

  再是目無王法的惡犬,也要在姜岐跟前縮起尾巴!

  「見過殿下。」王子騰抱拳見禮。

  二皇子身披蟒袍,神采飛揚,高高在上睥睨了他一眼,始終銘記刑部大牢那一句言語侮辱,日後再清算!

  他淡淡問道:

  「九門提督,榮國府那三女相貌如何?」

  王子騰實話實說:

  「殿下,各個國色天香,相貌挑不出任何瑕疵。」

  二皇子輕笑一聲,悠悠道:

  「再過四天,就是本王的妾室了,本王會好好疼愛她們。」

  他將「疼愛」兩個字咬得很重。

  先享受再折磨,栓進狗籠里,日以繼夜地侮辱,他寧可在朝野留下暴戾的名聲,也要宣洩內心積攢的憋屈!

  這才是百倍奉還!

  「可惜吶,賈鎮撫使怎麼就離京呢?」二皇子故作惋惜,目光極度鄙夷。

  無能的喪家之犬!!

  當初侮辱本王的氣勢呢?

  你現在連面對本王的勇氣都沒有!

  你以為離開京師,就能揭過此事?

  本王說過了,這只是開胃小菜,你府里還有女眷,都是本王的盤中之餐!

  本王一定要眾目睽睽之下,你雙膝跪地向本王慚悔求饒!

  本王終其一生,都會將你碎屍萬段!

  「走。」

  輦車駛進內廷。

  二皇子笑容燦爛,迎著宮婢內侍敬畏的眼神,低聲呢喃道:

  「伯父,你這招太絕了。」

  正是忠順王的建議,讓他揚眉吐氣,找回天潢貴胄的風光霸氣!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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