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賈寶玉肝腸寸斷,鳳嫂心緒再難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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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席散去,香菱眼眸里滿是疑惑:

  「寶釵姑娘向來與人和氣,說話不會拐彎抹角戳人,更別論當眾吵架,這回怎麼啦?」

  晴雯小聲嘟囔:「可能擔心什麼吧。」

  如果她猜得沒錯,寶釵姑娘對爺有心思了。

  唯有這般,才會著急失態。

  「只是拌嘴,會和好麼?」香菱憂心忡忡。

  「不知道,兩個性子都傲。」晴雯指了指裡屋,「讓爺去勸和。」

  香菱聽罷,立馬跑進暖閣。

  她半蹲在賈環身邊,沮喪著臉蛋央求道:

  「爺,寶釵姑娘待我很好,黛玉姑娘又是我師父,她們鬧翻,我心裡好難受。」

  賈環放下書卷,輕聲道:

  「我雖是監管天下事的錦衣衛,卻也難管女兒家心事。」

  「爺,」香菱泫然欲泣,摟著賈環大腿不撒手。

  聽到那嬌膩入骨的嗓音,晴雯暗啐一聲,沒好氣咒罵。

  你個小蹄子!

  「我試試。」賈環應下。

  瀟湘館離得更近。

  四人提著燈籠,香菱拉銅環輕喚:

  「雪雁,雪雁。」

  不多時,雪雁打開門扉,探出腦袋說:

  「環三爺,姑娘生氣呢!」

  賈環笑著道:

  「我有一首詞作。」

  俄頃,林黛玉急巴巴走出來。

  賈環注視著她怒意未消的眉眼,輕聲說:

  「你們素日姐妹相稱攜手共行,如今爭吵翻臉,往後丫頭們見面也不好受。」

  「是呀師父。」香菱趕忙點頭。

  林黛玉別過臉去:「休要提她!」

  賈環再勸道:

  「寶釵也是在意你的名聲,這府里嬤嬤小廝大多是爛舌頭,背地裡愛編排亂造。」

  林黛玉眼睛不眨地凝視著他:

  「當我榆木腦袋?薛寶釵心裡想甚,我也猜個八九不離十,我仰慕環哥兒的才華,她卻急頭白臉要拿我問罪!」

  賈環順勢道:「我跟她解釋就行,左右不過幾首詩詞,有啥好瞞的。」

  「不許!」林黛玉連忙制止,「憑什麼跟她說。」

  雪雁紫鵑盯著自家姑娘,香菱晴雯也狐疑。

  都是爺的手筆,人家愛跟誰說都行呀。

  林黛玉抿嘴不言。

  她突然不想秘密被薛寶釵知道!

  環哥兒的才華,只有她一個欣賞才好呢。

  賈環加重語調:

  「若因為在我院子裡吵架有隔閡,讓我也不好受,你若誠心拿我當朋友,你就在大觀園引見亭等著,我會讓寶釵姑娘也過來。」

  林黛玉不接話,只是攤開掌心:「詞作呢?」

  「你先答應。」

  林黛玉注視他,「我是看你面子上。」

  香菱鬆了一口氣。

  晴雯撇嘴,都是爺惹的禍,爺出面還能不管用?

  那邊廂,賈寶玉聽賴嬤嬤提及此事,趕緊跑出怡紅院。

  「快,快點,那廝心思歹毒,離間寶姐姐和林妹妹的關係,好端端的姊妹大吵大鬧,這廝真要禍害賈家!」

  「上回二姐姐之事,大家都不再理我了,如今正是我表現的機會!」

  賈寶玉氣喘吁吁,離瀟湘館五十步,他陡然停下,臉龐漲成了豬肝色,怒火在胸膛呼嘯燃燒。

  襲人麝月抬眼望去。

  只見黛玉姑娘臉蛋盈滿笑意,少見的如此喜悅,她站在環三爺身邊,眸光是那樣的仰慕,嘴裡還絮絮叨叨不知在說些什麼。

  這一刻,賈寶玉心如刀絞。

  林妹妹已經愚蠢透頂,看不清這廝野蠻暴戾的真實面目嗎?

  等他一個大嘴巴子甩在你雪白細膩的臉頰,將你索子捆上,拿鞭子抽打的時候,你再後悔就遲了!


  難道你貪慕官位,就因為一個七品勞什子髒官,你就對他笑靨如花?

  你也是俗得不能再俗!

  「回去!」

  賈寶玉扭頭就走,單純天真的林妹妹,已經被這廝蠱惑了。

  不把這廝趕出榮國府,我誓不為人!

  ……

  蘅蕪苑,抄手遊廊。

  薛寶釵一身淺黃衣裙,她依舊典雅端莊落落大方,只是時不時看向別處,沒有迎向賈環的目光。

  「是我犀利尖刻,失了方寸,讓環哥兒見笑了。」

  她輕啟朱唇,思緒雜亂。

  自從兄長醉酒口無遮攔之後,她無法遏制念頭,想去關注環哥兒一舉一動,這種念頭讓她很受困擾,面對環哥兒再難從容淡定。

  「你們不和好,丫頭們也不能相處。」

  「隨我去引見亭。」

  賈環看著她說。

  薛寶釵一動未動,「錯就錯了,我不願低頭。」

  賈環聞言,走過去強行攥著她柔軟纖細的手心。

  十指相扣的剎那間,薛寶釵臉頰紅暈如櫻桃,心跳都快到了嗓子眼。

  「我……我聽你的。」她顫著聲線,掙脫而走,步伐凌亂。

  薛寶釵勉強克制羞意來到亭中,林黛玉抬頭看亭檐畫壁,兩人誰也不張嘴,氣氛寂靜無聲。

  賈環咳嗽一聲。

  薛寶釵踱步向前,歉聲道:

  「林妹妹,我在宴上喝了幾杯,那些話你別放在心上,你若生氣我自己掌嘴。」

  「別,我也亂言了。」林黛玉這才挽著她的手臂,笑吟吟道:

  「寶姐姐,瀟湘館花圃的夜來香盛放,隨我去賞景,環哥兒也來。」

  薛寶釵唇角淺笑,也不知是因為和好還是那霸道強勢的牽手,總之心中甚是喜悅。

  而在遠處。

  「林妹妹被濁氣所污,寶姐姐明事理能辨善惡,她這回應該看清了惡獠的可惡嘴臉,寶姐姐別原諒林妹妹,林妹妹已然跟那廝狼狽為奸!」

  賈寶玉又從怡紅院急急奔赴蘅蕪苑。

  「爺,咱回去吧。」襲人看著前方小路,突然扭頭折返,不忍心寶二爺再受打擊。

  賈寶玉大手一揮,走得更急:

  「我跟寶姐姐同仇敵愾!正要商量此事,明日一起向老祖宗告狀,說林妹妹被賈環那廝給蠱惑心智,變得是非不分了!變得……」

  聲音戛然而止。

  曲徑小道,賈環三人並肩而行,林黛玉和薛寶釵有說有笑,身後是一大堆竊竊私語的丫頭。

  哪有翻臉?

  其樂融融!

  眼前一幕,直讓賈寶玉怒火湧上天靈蓋,氣得肝腸都快要一寸寸斷開。

  三人只看了他一眼,便繼續往瀟湘館而去。

  「你……」

  賈寶玉抬起手臂,剛要破口痛罵又咽回肚子裡。

  「要這爛石頭頂什麼用!」

  他扯下胸前寶玉,狠狠砸在地上,仿佛要把最恨的那個人給活活砸死。

  心心念念的寶姐姐林妹妹對他冷言冷語,見面都見不到了,而在賈環那廝跟前,肩膀都快貼在一起!

  「二爺,老祖宗,太太都不在呢,摔碎命根子,我們得遭殃!」

  襲人麝月面色蒼白,趴在地上搜尋寶貝,好不容易找到,寶二爺踉踉蹌蹌回了怡紅院。

  ……

  已是深夜,賈環回屋,拎起黑色箱子前往王熙鳳院子。

  裡面是查抄水鏡戲樓截留的贓物,古玩字畫珠寶樣樣都有。

  他嚮往權勢力量,不在意錢財。

  但他不拿,天樞房衛所的力士怎麼拿?

  底下弟兄們拿不到,怎麼拼命做事!

  況且又不是貪污受賄,累死累活稍稍揣一些進腰包,整個錦衣衛衙門心照不宣。

  只是這回揣得有點多了!

  鳳嫂院落旁邊的閒置地已經夯實地基,鋪設了一塊塊大理石以做台基,旁邊堆放柱子梁枋。


  賈環繞了一圈,對進度很滿意,估摸著快則兩月就能入住新宅。

  「環哥兒。」

  俏平兒立在庭院。

  賈環隨她走進廳堂,「嫂子呢?」

  王熙鳳踩著優雅碎步從暖閣里出來,身段豐腴有致,一雙丹鳳眼斜睨著他。

  原以為又是打趣,誰料她表情鄭重,低聲道:

  「正好,給你說件事。」

  「上回寶兄弟被你揍得險些毀容,你那嫡母悄悄寫了信給王家,我王家長輩沒有搭理,這回你娘冊封命婦讓她受辱,怕是又起恨意,叔父王子騰應該不管這點事,但你當差注重言行舉止,王家好歹有幾個御史言官。」

  平兒驚訝,她真看不懂少奶奶,王家嫡女胳膊肘往外拐呢。

  「無妨。」賈環不以為意。

  王熙鳳聽罷不高興,「你能不能上點心,你這滿不在乎的樣子,好像輕視我王家!」

  她很矛盾,既害怕環兄弟遭難,又不想娘家利益受損,但那位和環兄弟的仇恨是永遠化解不開的。

  「不說這事。」賈環打開箱子,笑著道:

  「嫂子,拿去換銀錢再置辦產業,依舊老規矩,進項分你一半。」

  王熙鳳瞅了一眼心驚肉跳,「自打讓我置業以後,你從不翻看帳目,你就這麼放心?」

  賈環毫不遲疑:「我能不信嫂子麼?」

  說著從箱子裡取出一個紅色匣子,裡面裝著一根鳳形七彩玉簪子,應該是西域珍寶,通體七色相融,簪首是一隻立於雲團之上的鳳凰,美輪美奐,意韻十足。

  戲樓罪犯招供原本打算送給韃子貴族,他查抄後理所應當截留了。

  王熙鳳看得目不轉睛,明亮的丹鳳眸滿是欣喜。

  平兒看著七彩玉簪,也是一頓羨慕,哪個女子會拒絕?更別說最愛珠光寶氣的少奶奶。

  「嫂子,我給你戴上。」

  賈環走到王熙鳳身邊。

  平兒臉色大變,「環哥兒,不合適!」

  王熙鳳還沒說話,賈環已然將簪子挽在她雅致髮髻。

  「有什麼不合適?幾年前寒冬臘月,我狐裘帽跑丟了,也是嫂子撿起來給我戴上。」

  說完打量著王熙鳳風情萬種的儀態,稱讚道:

  「正配嫂子,美艷動人。」

  王熙鳳心潮起伏,眼皮子都顫了一下,趕緊抬腿輕輕踹了他一腳,厲聲嗔罵道:

  「這話沒得叫人噁心,下回不許說了,還不快回去!」

  賈環點頭離開。

  「還覺得環兄弟出息了,盡說混帳話!」王熙鳳注視他的背影,取下了七彩玉簪走進暖閣細細打量。

  可她嘴上雖責備,兩頰卻霞光蕩漾,唇角漾起漣漣笑意。

  平兒跟了進來,急聲道:「環哥兒簡直……簡直……」

  她也語無倫次了。

  王熙鳳扭頭瞪著她,低叱道:

  「我以前給環兄弟戴帽子,他心思細膩又知恩圖報,給嫂子戴簪子並無不妥,你千萬別去胡言亂語,仔細一頓好嘴巴!」

  「少奶奶!」平兒氣急跺腳。

  這次的舉動逾矩了!

  璉二爺都沒給少奶奶親自戴過髮簪,如此親密的舉動,虧環哥兒能做得出來。

  「你是覺得我近來脾氣太好了?此事再提一句,我掐你的爛舌頭!」

  王熙鳳狠狠剜了她一眼。

  平兒唉聲嘆氣,緘默不語。

  「環兄弟還小,不懂禮節很正常。」王熙鳳坐在妝檯,對著銅鏡輕輕扶正簪子,欣賞著自己的容顏。

  平兒噘嘴。

  都手握權勢,底下一百多號殺伐果斷的朝廷鷹犬,還小呢……

  你自己信嗎?

  王熙鳳眸光漸漸迷離,心緒再難寧靜。

  戴簪子的瞬間,她並無惱怒。

  明知這樣是不對,可一個人信任她,待她萬般好,又說過要護她一世周全,這讓她如何能不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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