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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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時津的印象里,他和妹妹長到這麼大,吃過次數最多的點心就是板栗南瓜糕。

  媽媽特別喜歡做給他們吃,大多時候頻率能高到每天,並且每次都要問他們味道怎麼樣。

  即使他們回答說比外面甜品店裡的好,媽媽下次還是會問相同的問題。

  時津盯著面前媽媽起了個大早做了整整三遍才勉強滿意的南瓜糕,隱約中,他好像有點明白了媽媽為什麼對南瓜糕的味道如此執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包廂門被從外推開,面容俊朗、身形欣長的男人踏入。

  時晴幾乎是瞬間站起身,一雙眼睛緊緊地看著男人,眸光忽閃,一時間內里糅雜的情緒十分多。

  激動,期盼,驚喜,還有類似於近鄉情怯的小心翼翼,她久違地喊他:「……傅以川。」

  然而被喊到名字的人臉上只有一種神情——冷漠。

  傅以川連正眼都沒看時晴,垂著眼皮,聲音無波無瀾吐出兩個字:「出去。」

  對時津說的。

  時晴順著傅以川的話道:「小津,你先出去吧。」

  猶豫片刻,時津照做,也起了身,與傅以川擦肩而過之際,他餘光才停留在傅以川身上,匆匆看了眼他這位陌生的父親。

  這次夏女士沒來。

  包廂內就剩下時晴和傅以川兩個人。

  沉悶無聲蔓延。

  時晴伸手把裝有甜點的盒子打開,十分自然地主動開口說:「你最喜歡的南瓜糕,我現在做得挺好吃的,你要不要嘗嘗——」

  「我記得我當初說的是,讓你永遠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傅以川對南瓜糕視而不見,冷酷地截斷時晴的話。

  時晴失落地垂下眼,解釋道:「我知道你不願意看見我,我也不想要打擾你的,可是瑤瑤出事了,我實在沒有辦法……」

  「所以呢。」傅以川完全無動於衷:「跟我有什麼關係,你們是死還是活,跟我有什麼關係。」

  「……」時晴卡殼愣住,彷徨無助道:「瑤瑤也是你的女兒啊,小津也是你的兒子,你剛才不是才見到他嗎,傅以川,我把他們好好的養大了,你是他們的父親。」

  「呵。」

  傅以川諷刺地笑了聲,根本不搭理時晴的賣慘。

  「不用這樣惺惺作態的扮可憐,這種說辭可以騙得過我母親,對我無效,我很清楚你是什麼德行,時晴,我之所以過來,只是為了通知你,這是你最後一次挑戰我的底線。」

  說完。

  傅以川毫不猶豫,轉身離開。

  拉開包廂門。

  他和外面站在走廊的少年四目相對上。

  夏女士說得沒有錯。

  時津和他的父親傅以川真的長得很是相像,尤其是眉眼,都屬於溫潤俊朗的那種類型。

  看到時津那刻,傅以川眸底本能地冒出一抹厭惡,仿佛多看時津一秒鐘就會髒了自己的眼。

  而後,男人仿佛是對待陌生人一般,沒有任何停頓的收回視線,走掉了。

  時津說不出此時此刻的感受。

  是難堪?是窘迫?還是尷尬?

  時津唯一知道的是——不意外。

  因為那種眼神,他在很小的時候就見識過了。

  時津記得。

  那是他和妹妹的四歲生日,媽媽把他們打扮得特別精緻,帶他們坐上飛機,來到了一座他們從未踏足過的陌生城市。

  媽媽指著一棟高大的樓宇,說爸爸就在裡面工作。

  從時津記事起,媽媽就告訴他們,他們有爸爸,給他們看爸爸的照片,說爸爸是一個特別好的人,也特別的喜歡他們,只是工作太忙,沒有空來看他們。

  於是,時津從小就對「爸爸」充滿了期待感。

  母子三人在樓下等了整整兩個小時,終於等到一群人出來,按照媽媽的囑咐,時津邁開腿跑上前,無比熱情地抱住了為首男人的腿,仰頭喊他。

  「爸爸!」

  起初男人神情錯愕,以為他是誰家走丟的小孩子,還蹲下來,耐心詢問他的名字,想幫他找家人——直到發現他身後的媽媽時晴。


  時津看到爸爸的臉色陡然陰沉了下來。

  跟著。

  看向他的眼神也霎時變得厭惡又反感,根本沒有預想中的驚喜,有的只有看他像是在看什麼十惡不赦的污點。

  時津呆呆的。

  他牢牢記住了那個眼神,之後隨著漸漸長大,一遍遍回憶起來,他意識到,爸爸不愛媽媽。

  他和妹妹極大概率不是父母愛情的結晶。

  他們是不被父親期待降生到這個世界的孩子。

  …

  在被警察帶走的第六天,時瑤被放了出來。

  回到家。

  時津端著煮好的驅寒薑茶敲響了妹妹的房間門,他理所當然地認為妹妹這些天會不好受,但出乎意料的是,妹妹的精神狀態看起來竟然還不錯。

  「哥哥,裴慕音來看過我。」

  時津一愣,他清楚裴慕音是受害者,也認可妹妹不是無辜。

  「她找你做什麼。 」

  時瑤捧著冒熱氣的薑茶,手指無意識撫了撫杯沿:「她對我說了很多的話,都是安慰我的話,我覺得她…很好。」

  時津不否認妹妹的這一結論。

  「她走之前說,她不原諒我,但也沒有報復我的意思。」時瑤垂下眼,自我反省:「是我做錯了事情,肯定需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時津忽然問:「等等,瑤瑤,你說什麼?」

  「我說我做錯了事情……」

  「不是這句,是上一句。」

  於是時瑤懵懵地重複了遍那句「裴慕音說不原諒我,也沒有報復我的意思」,說完,時瑤就看到哥哥臉色肉眼可見的變了。

  「哥哥,怎麼了?」

  「……沒事。」須臾間,時津表情已經恢復正常,仿佛妹妹的擔憂是多餘,接著他起身:「瑤瑤,好好休息。」

  「嗯嗯。」

  看著妹妹躺下,蓋好被子,閉上眼睛,時津從床頭櫃拿過空掉的杯子,離開了臥室。

  他來到廚房。

  廚房裡媽媽時晴正在煲湯。

  時津手握杯子,站在原地良久,他帶著質疑意味地問出一句話:「為什麼跟我說妹妹要坐牢?」

  聞言,時晴轉過身,不明所以:「嗯?」

  時津知道裴慕音的家世很厲害,他從媽媽這裡得知妹妹要坐牢,就以為是裴家「出手」了,可裴慕音主動來找了妹妹,就代表不是這麼回事。

  「妹妹沒有成年,管教拘留和坐牢有著本質上的區別。」時津疑惑地看著媽媽:「所以,您為什麼斷定妹妹要坐牢?」

  如果不是坐牢,就沒有了那句「小津,能夠救妹妹的只有你了」,就沒有了媽媽需要帶他去見夏女士求助的必要。

  時晴說:「我只是希望妹妹早點回家,小津,難道你想要看到妹妹在裡面受苦嗎?」

  時津扯了扯唇:「是嗎,真的只是因為這樣嗎?」

  兒子看過來的眼神意味不明,莫名讓時晴覺得無所適從,她有些不悅地皺起眉:「小津,你這是在用什麼態度跟媽媽講話?」

  時津不再言語,到洗手池前沉默地洗起了杯子。

  「小津,媽媽煲的是雞湯,待會兒多喝兩碗。」

  時晴又跟沒事人一樣走到時津身邊,摸了摸兒子的頭,神色心疼。

  「那天奶奶也說你瘦了,等過幾天媽媽把你的學籍轉回京市,就不用再回到安市那麼遠的地方念書了,好嗎?」

  時津停下動作,聲音低低的:「別碰我。」

  「……」時晴手臂僵硬住,瞪大眼,懷疑自己聽錯了:「小津,你說什麼?」

  時津將洗好的杯子掛回原位,轉過身,和媽媽面對面,一字一頓重複:「我說,別再碰我了。」

  「小津,你在跟我鬧什麼脾氣?」

  「我沒有鬧脾氣。」時津垂著眼,直接戳破:「您想讓我轉回京市,無非是想讓我回那個所謂的傅家。」

  「那本來就是你的家,你回去是理所當然。」

  「理所當然嗎?」時津說:「雖然我當時人在外面,但想也知道,包廂里,你和那個人的談話不會愉快到哪裡去,那我和妹妹回傅家這件事又能順利到哪裡去?」


  「……」時晴啞然兩秒:「你爸爸只是一時沒習慣多了兩個孩子,畢竟沒生活在一起,等時間長了就會好的,否則,他也不讓人打點,讓妹妹提前出來了,況且,還有奶奶在呢。」

  一時沒習慣,習慣了十多年還沒習慣?

  時津覺得和媽媽再多說也無益:「不需要給我轉學籍,我明天就會回安市。」

  「不是,時津你是聽不懂媽媽說的話嗎?」兒子一而再再而三的反駁讓時晴習慣性的開口訓斥起來:「你到底在不滿什麼,媽媽辛辛苦苦做的所有的事情可都是為了你們!」

  又是這句「都是為了你們」,從小到大不知聽過多少遍了。

  從前的時津也是這麼覺得的,且堅信無疑,可現在的他已經不是從前的他。

  男生深呼吸一口氣,仿佛忍到極限,忍無可忍了。

  「我被挑釁,打架,明明過錯方不在我,同學老師都站在我這邊,而您,我的媽媽,不在乎我的自尊,強硬要求我道歉,甚至退學,就為了可以用這件事當藉口請求裴奶奶讓我轉到國際學校,是為了我嗎?」

  「因為我不肯向您低頭認錯,斷掉房租,斷掉我的生活費,吃不飽,穿不暖,要靠做家教兼職才能勉強維持生計,也是為了我嗎?」

  「您拉黑我的聯繫方式,同時還不允許妹妹跟我聯絡,拉著妹妹孤立我,冷暴力我,也是為了我嗎?」

  時津咬牙,字字句句都帶著委屈的控訴,眼眶發紅髮燙,這些情緒堆積在他的心頭已經太久太久,可他怕吵到妹妹睡覺,只得死死壓抑住,連聲音都不敢發出太大,艱難地發問:

  「媽媽,您這究竟是為了我,還是為了滿足您的掌控欲呢?」

  「啪——」

  一個耳光狠狠扇向時津,他臉龐頓時浮現出紅痕。

  不知是被兒子戳中心思,還是兒子的頂撞讓人氣到極點,時晴胸口起伏,手指著時津。

  「 我當初就不應該讓你去安市,瞧瞧,這才不到一年,你就在外面學壞,敢用這種語氣質問起媽媽了!」

  時津側著頭,閉了閉眼,沒去管臉上火辣辣的痛感,自嘲道:「看來不用等到明天,我現在就可以回安市了。」

  說著,他徑直朝大門走去。

  「時津你給我站住!」時晴當即從廚房裡追出來:「你、你今天要是敢踏出這個門,就永遠別回來了,你就不再是我的兒子!」

  時津腳步頓住,轉過身。

  時晴以為自己的話對兒子奏效了。

  下一秒。

  她聽見兒子平靜的聲音響起:「媽媽,安市並不是第一天才這麼遠的,它一直都很遠。」

  「您說不理解我為什麼寒假還穿著校服,是因為我沒有多餘的錢去買外套,而您不關心我為什麼會沒有錢。」

  「您說,您費盡周折要救妹妹,您似乎也沒有反思過,導致妹妹這次做錯事情的真正原因是什麼。」

  「您還說,想要我和妹妹被傅家認回去,您更是沒有考慮過,那個人,我們血緣上的父親根本都不認可我們,你讓我們一次,兩次,被他反感的,嫌惡的對待。」

  「從前,您要求我和妹妹不僅學習成績要好,比賽必得得第一拿獎,遇到幹部競選也必須選上。」

  「我開始以為您是想要我們變得更加優秀,接著我慢慢意識到,是您的虛榮心在作祟,希望帶我們走出去被人瞧見您臉上有光。」

  「直到最後,我才真正的明白了,明白了——您其實並不愛我們。」

  「或許也有一些愛吧,可惜,愛里都帶著目的。」

  時晴怔怔地聽著,她仿佛在疑惑為什麼以往言聽計從的兒子變了個人,心裡莫名生出股恐慌感,張了張口,又試圖訓斥什麼,然而一個字沒能說出口,只蒼白說道:

  「時津,我懷胎十月把你生下來,還把你養大。」

  「嗯,我知道的。」時津點點頭:「我很感激您,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上來,所以,往後的生活,望您安康如意。」

  時津拉開了大門。

  「……哥哥。」

  身後傳來時瑤無措的聲音,媽媽和哥哥吵架的聲音將她吵醒了,她匆匆跑出來,茫然地看著這場景。

  「瑤瑤,注意休息,三餐按時吃,有事給哥哥打電話。」

  說完這麼一句,時津離開了。

  這次,他是徹底無負擔的去開始追尋自己想要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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