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不夠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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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堅定地選擇相信。」

  裴慕音將爸爸的這句話在腦海中認真地回想了一遍,而後心裡僅有的那丁點兒不確定徹底消散。

  遵循本能,她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得出結論:

  書舒不是姐姐,是媽媽。

  …

  京市的雨來得突然,雨滴裹著凍人的寒意細細密密砸下,砸在幾淨的玻璃窗外,窗內空調運作,溫暖如春。

  裴慕音戴著干發帽,乖巧地坐在軟凳上,目光透過面前的鏡子看到身後書舒拿著吹風機走過來。

  書舒對著鏡中的她笑了下,插上插座,摘下了她的干發帽。

  不刺耳的嗚嗚風聲在耳邊響起。

  頭皮上傳來柔軟的觸感。

  裴慕音的視線始終停留在書舒身上,以往她像現在這樣對書舒的注視並不少。

  可那時與此刻所懷揣的情感卻已截然不同。

  以往她是看待關係特別親密的好朋友,而現在——是在看媽媽呀。

  裴慕音澄澈的眼中充滿了新奇感。

  視線跟著書舒動而動,完全不想要錯過一秒鐘。

  女生穿著淺色的家居服,兩邊袖口挽至手肘處,手腕白皙又纖細,腦後的頭髮用鯊魚簡單夾著,額邊幾絲碎發溜出。

  襯得她本就溫柔的側臉顯得有幾分隨意的慵懶。

  ……媽媽好漂亮。

  忽然,裴慕音耳垂被捏了捏。

  「怎麼啦?」將女兒的頭髮吹到大半干狀態,書舒關掉吹風機,邊拿起護髮精油邊疑惑地歪了下頭:「慕音好像從剛才開始就在看我。」

  「是有什麼事情嗎?」

  裴慕音先是搖搖頭,頓了頓後,又緩慢地點點頭,回答:「嗯。」

  看上去是蠻重要的事情。

  書舒停下手中的動作,一副準備認真傾聽的模樣。

  裴慕音從軟凳上轉過身,面向書舒,似是為了緩解緊張的情緒給自己增添勇氣,女孩子悄悄深呼吸了下。

  然後才抬眸,視線與書舒的對上,只聽見她聲音輕快地開口說出了在心裡措辭了將近兩個小時的話:

  「嗯,就是——」

  「很高興認識你呀。」

  「媽媽。」

  最後兩個字,裴慕音有些羞澀地喊出來。

  話音落下那瞬,書舒整個人怔愣住了,懷疑自己聽錯,半晌才反應過來,語氣有些不穩:「……慕音,你說什麼?」

  「你喊我——」

  「媽媽。」

  裴慕音清晰地重複了一次,在書舒震驚的目光中,女孩子直白地解釋:

  「錄音筆裡面的曲子開始前,會有四點五秒的空白,這個細節,只有親手錄下這首曲子的媽媽會知道。」

  「新的那支錄音筆,也有四點五秒的空白。」

  所以無需糾結,細節決定了結果。

  不算短的安靜。

  「……慕音。」書舒欲言又止,下意識有些擔心地去看女兒的神情,斟酌著想要提醒女兒自己的狀況:「我現在,和你一樣大哦。」

  「我知道的。」

  裴慕音臉上沒有一絲認為荒誕的跡象,反而從容地彎唇,說起:「很小的時候,我問過爸爸一個問題,為什麼我從來都沒有見過媽媽。」

  是的。

  裴慕音的問題不是「為什麼我沒有媽媽」,而是「為什麼我從來都沒有見過媽媽」。

  從記事起,爸爸就告訴她。

  除了爸爸以外,她還有一個親人,那就是媽媽。

  當時的她好奇地左看看右看看,意思是——媽媽,在哪裡呢,沒有看到。

  爸爸沉默片刻,說媽媽去了很遙遠的地方,已經不住在這裡了。

  等到上幼兒園。

  裴慕音從同學口中得知,像這種沒有跟媽媽生活在一起的情況,是因為媽媽不喜歡她,也不愛她。

  「不愛」這個詞對於這個年紀的小朋友來說是相當嚴重的打擊了。


  那天放學。

  裴慕音背著書包,眼睛紅彤彤的,很是傷心地問爸爸是不是真的像同學說的那樣媽媽不愛她。

  「當然不是。」

  爸爸斂眉,彎腰將她抱起來,肯定地回答她。

  裴慕音看著書舒,聲音輕輕,一字一句向書舒複述著爸爸的話:「爸爸說,媽媽很愛我,是這個世界上最愛我的人,沒有人會比媽媽更加愛我了。」

  「包括他在內。」

  彼時的裴慕音聽得懵懵懂懂。

  她對爸爸深信不疑。

  只覺得,爸爸都已經是很愛很愛她的人了,那麼媽媽比爸爸還愛她的話,那真的是好多好多的愛了。

  雖未曾謀面,但裴慕音自動就將媽媽劃分到了「重要的人」這欄,在潛意識當中就形成了對媽媽特別好的印象。

  如果說對於那時的她來說,這個好印象還只是存在於腦海中一個縹緲的概念的話。

  那麼通過錄音筆,她確認了書舒就是媽媽以後,爸爸那句「媽媽很愛你」,頃刻間就具象化了起來。

  從開始產生交集起。

  裴慕音無論回憶起哪件事,哪點細節,她都是被幸福所包裹住的。

  而那些幸福的底色,全部都是愛。

  既然如此,光怪陸離也好,匪夷所思也好。

  裴慕音為什麼要去在意,她擁有正常人所擁有的所有健康感官,看得到,也聽得到,可以做出自己的判斷。

  她只需要確定,眼前這個人,是媽媽就好了。

  女孩子看著書舒,一雙桃花眼亮晶晶的,有點自責地問:「媽媽,我會不會,有點太遲鈍了呀。」

  竟然現在才發現。

  「不會。」

  書舒搖頭,眼眶發熱,忍不住傾身將女兒抱進了懷裡。

  才不會呀寶寶。

  知道或者不知道,都不會影響我要愛你一輩子的。

  「……」

  裴慕音埋在一片淺淺的柑橘味中,喟嘆一聲,也伸手回抱住了媽媽,然後不自覺閉上眼感受這個親切與溫暖的懷抱。

  她終於明白這種親切感由何而來。

  原來,一切有跡可循,早就在給她提示了。

  這晚。

  書舒抱著女兒,裴慕音抱著媽媽睡了個好覺。

  當然不是說在此之前的覺不好,而是有什麼東西得到明確,撥雲見日。

  從這一刻起,幸福將成倍。

  其實,書舒怎麼會沒有意識到那支錄音筆太新了呢,但她沒有為了逼真特意去做舊。

  女兒那麼寶貝那支錄音筆,那首曲子的音頻文件隨處可得,而女兒在意的,是充滿唯一性拉下曲子的人。

  倘若書舒還沒從中領悟到什麼,那她就是個笨蛋。

  …

  第二天一早。

  書令晨趁著裴慕音還在洗漱,悄悄摸摸地溜進廚房,湊到哼著歌在煎蛋的書舒跟前,超小聲問道:

  「媽,妹妹昨天晚上沒有什麼反常的舉動吧?」

  書舒拿著鍋鏟:「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昨天妹妹問了我好多問題。」書令晨皺著眉,神情嚴肅地說:「先是問我們是不是生活在一起很久了,再是又問怎麼都沒見過我爸媽,也沒見他們和我聯繫。」

  「媽你去睡覺了,嚯!你根本不知道當時有多麼的驚險!」

  說著,少年揚了揚下巴:「還好,我足夠的機智,每一個問題都回答得天衣無縫,滴水不漏,無懈可擊!」

  書舒挑眉:「每一個你都回答了?」

  書令晨:「昂。」

  書舒默默看了兒子片刻,下一秒,眉開眼笑:「baby turkey晚上想吃什麼?盡情點菜吧。」

  「!」

  幸福來得太突然。

  雖然平時他媽做飯做的也都是他們愛吃的,但重要的是書令晨從媽媽的這句話中獲得了巨大的肯定!

  所以——


  書令晨忍不住翹尾巴,同時驕傲地眨著眼睛:「媽,你也覺得我特別的機智對吧。」

  「機智不機智的這個咱們以後再議哈。」書舒拍拍兒子的肩膀,模樣欣慰:「主要是我突然發現,原來大漏勺也有大漏勺的好處嘛。」

  書令晨不明所以:「大漏勺,誰啊?」

  反正不是他,他嘴可嚴了。

  …

  早飯做好,三人落座餐桌。

  書令晨給裴慕音倒了杯豆漿。

  裴慕音眉眼彎彎:「謝謝哥哥。」

  又,哥哥。

  書令晨眼睛當即一亮,心情相當蕩漾地應下。

  不知道為什麼,這兩個字的就是比一個字的聽起來舒心吶。

  「妹,咱能不能打個商量,你以後都這麼喊,我幫你把寒假作業給寫了,你覺得怎麼樣?」

  裴慕音搖頭:「不用給我寫作業。」

  這在書令晨聽來是一種婉拒。

  他沒死心,當即加碼,誘惑道:「那不止寒假作業,以後你的作業我都包了呢?」

  裴慕音依舊搖頭。

  好吧。

  還是被妹妹拒絕了。

  (˘̩̩̩ε˘̩ƪ)

  書令晨正準備上個性簽名網找一條符合此刻心情的emo文案好待會兒發朋友圈。

  就聽見。

  「——我的意思是說,哥哥不用給我寫作業,我也會這樣喊你。」

  書令晨驚喜地抬頭。

  聽見裴慕音說:「親兄妹之間,妹妹喊哥哥是理所當然的。」

  「嘿嘿,那倒是。」

  書令晨起先沒覺得到有哪裡不對,還美滋滋地拎起根油條啃了口,嚼了兩下後,手臂頓住了,表情有點懷疑。

  「……妹,你剛說什麼,我沒聽清,可以重複一遍不?」

  裴慕音看向書舒。

  兩人相視一笑。

  書舒清清嗓子,沖兒子眨眼,一字一頓道:「妹妹說,親兄妹之間,妹妹喊哥哥,是理所當然的哦。」

  啪嘰。

  書令晨手裡的油條掉回盤子裡。

  親、兄、妹。

  書令晨左邊臉頰鼓鼓的,懵懵地看了看書舒,看了看裴慕音,又看了看書舒,又看了看裴慕音,兩個人臉上都帶著笑,氛圍很好。

  他慢半拍反應過來。

  ……媽媽和妹妹,相認了?

  少年噌地從椅子上站起身,伸手示意:「等一下,是我起太猛了還是我穿越未來了,不然為什麼劇情突然進展得這麼快。」

  他掏出手機查看時間,正常日期,沒穿越。

  所以。

  他錯過了什麼?!

  「你、你們,啥時候……」

  啥時候相認的。

  書舒:「昨晚。」

  書令晨下意識去觀察裴慕音的神色。

  淡定。

  十分的淡定。

  他第一反應是,不愧是親妹啊,和他一樣,接收「新事物」的能力都一樣的強悍!

  然而第二反應是,生氣。

  「你們倆好過分。」

  書舒和裴慕音一頭霧水,就聽見書令晨口吻控訴道:「相認這麼煽情的片段竟然都不帶上我!簡直太不夠意思了!」

  「……」

  書舒:「下次?」

  「不。」書令晨拒絕,說:「不行,下次是下次的事情,這次的,現在補給我。」

  書舒和裴慕音:「?」

  這要怎麼補。

  書令晨早餐也不吃了,一言不發朝倉庫走去,等出來的時候,只見少年懷裡抱了一大堆的——抽紙。

  「這些夠待會兒擦眼淚嗎?」

  在書令晨的認知當中,煽情就等於催淚。


  「……」書舒乾巴巴地說:「我們沒哭。」

  「哦,那我肯定要哭的,我這個人共情能力強,淚點也比較低。」書令晨不以為然,把抽紙堆到桌子上,重新坐下,一本正經道:「來,開始吧。」

  「咱們從哪裡開始?誰先說台詞?還是說,直接上來就哭。」

  然後,冗長的安靜。

  三個人干瞪著眼好半天。

  不知道是誰先「噗嗤」了聲,沒忍住笑了出來,然後其餘兩個人跟著破功,都笑了起來。

  書舒哭笑不得:「書令晨,神經病啊。」

  「咳咳。」好吧,書令晨關掉戲精模式,撓了撓眉毛,有點不好意思地看向裴慕音:「抱歉啊妹,第一次以親哥的身份面對你,很激動,給我整得都有點害羞了。」

  「那什麼——總之,特別幸福,你是我的妹妹這件事。」

  書令晨鄭重地朝裴慕音伸出了手掌。

  「我也是。」裴慕音彎唇,越過餐桌,輕輕握住了他的手:「很慶幸,有哥哥這件事。」

  兩人笑著。

  兄妹倆的坦白局。

  美好得想讓人將眼前的畫面永遠保存下來。

  「哎,好過分的兩個人啊,這麼煽情的片段,竟然都不帶上我。」

  書舒在旁邊打趣式嘆氣。

  就在這時。

  玄關處傳來「嘀嘀」指紋解鎖的提示音。

  三人同時探頭看去。

  大門打開。

  男人身著黑色大衣,身姿修長挺拔,單手推著個小號行李箱出現在門外。

  裴渡對上三道視線,沉靜的目光從兒子與女兒交握的手上略過。

  須臾,他牽唇:「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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