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欠缺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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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空氣幾乎安靜到死寂。

  一分鐘,三分鐘,足足五分鐘過去。

  書令晨整個人定在原地,裴渡的這句話自動在他腦海中演變,然後三百六十度加上混響的反覆重播。

  我。是。你。爹。

  「?」

  有種,被罵了的感覺。

  「哈!」

  書令晨氣笑了,連連陰陽怪氣道:「六啊,六啊,六啊,六六六啊,現在演都不演了是嗎?」

  法治社會,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人販子又欲開始罪惡的勾當!

  實在是,太猖狂了!

  少年漆黑的雙眼裡燃起熊熊小火,決定跟裴渡拼了,可瞄了眼裴渡的肩膀。

  靠,這人就算是坐下的姿勢,看看起來也感覺好結實啊,再說他白天親眼見識過他的身手,那叫一個敏捷。

  打。不。過。

  書令晨當即往自己的左邊和右邊看——在找如果待會兒打起來可以用的武器。

  好半天,只找到一個被捶過的抱枕。

  這時,他餘光忽然瞥見裴渡放在膝蓋上的手掌動了動。

  「你你你幹嘛?!」

  書令晨瞬間嚇到炸毛,下意識抓起抱枕就警惕地擋在自己面前,直接對著裴渡語無倫次起來。

  「雖然我知道我這個人還不錯,不僅上進優秀,長得還有那麼點兒的小帥,理所當然的會有很多人爭著想讓我做他們的兒子,好替他們光耀門楣,但我同時,也是個嫉惡如仇的人,跟一切違法敗壞道德的人和事不共戴天!」

  「你最好,還是死了這條心!」

  嘴上語氣很硬,不過書令晨還是覺得懸,頭腦瘋狂風暴中:

  這人有錢又有勢,要是來陰的,像電視劇里演的那樣,某天派一群黑衣人蹲在他放學回家的路上,神不知鬼不覺將他擄走。

  關進小黑屋,屈打成兒。

  他都能想像到,到時候媽媽和妹妹滿世界尋找他的蹤跡不得,成天以淚洗面的難過失落模樣,而他,就在與她們一牆之隔的地下室,雙方屢屢錯過。

  這一錯過,就是十幾年,等到他被警察解救出來的時候,都得白髮蒼蒼了吧。

  邊想邊代入進去,書令晨打了個寒顫,而後,他視死如歸般看向裴渡,再次鏗鏘有力道:「不管你要用什麼手段,我是不會屈服的!」

  裴渡:「…………」

  無人知曉他方才在準備說出句話之時,有多麼的躊躇。

  哪怕是在生意場上那幾次簽下敗則山窮水盡的對賭協議時,裴渡眉毛也沒動一下。

  但此刻,情緒被緊張與忐忑占據。

  他猜測著自己說完之後,兒子接下來會有什麼反應,對他是何種態度。

  是反感,是排斥,亦或者是厭惡?

  哦,原來,是他考慮得還不夠周全,應該說清楚些,忘記兒子的思考方式要比常人……神奇加可愛一些。

  短短兩句話先是把自己從頭到腳的誇了一遍,然後又是短短几分鐘之內,腦洞已經不知道開到何處去了。

  先前,看音音面對兒子,有過幾次扶額的動作。

  彼時不覺。

  然後現在裴渡,也有點想扶了,眼見著兒子的腦洞要持續往外太空開,他頓了頓,開口:「我的確是令晨的爸爸。」

  書令晨張了張嘴,一副又要反駁的模樣。

  裴渡直接補充道:「是和令晨有血緣關係的父親。」

  書令晨一愣:「?」

  「慕音,也就是妹妹,不是令晨以為的……我拐來的。」觸及到某個字眼,一貫淡定的裴渡還是沒忍住嘴角微抽,他說:「慕音,她是我的親生女兒。」

  不等書令晨二楞,裴渡抬睫,漆黑冷刻的瞳仁直直與少年對視,低淡的聲音清晰響起:「而令晨,也是我的親生兒子。」

  「我知道了,音…書舒不是令晨的小姨,是慕音和令晨的媽媽。」

  「……」

  短短的幾句。

  巨大的信息量向書令晨襲來。


  如果把他的腦子比喻是一塊CPU的話,那麼在這一秒,這塊CPU的功能直接報廢,甚至冒起了灰色的煙霧。

  人販子在說什麼呢?

  說的好像不是中文吧,不然他怎麼會聽不太懂呢

  書令晨茫然地與裴渡對視,只見少年眨了眨眼,若無其事般朝裴渡走過去,然後把手中的抱枕遞給裴渡,一副拜託了的模樣。

  「麻煩,用力砸我一下。」

  肯定沒有任何痛覺,因為他在做夢。

  難怪,難怪他感覺如此的魔幻,先是小鬼皮下是裴渡,接著是裴渡不僅知道了他和媽媽的秘密,還說自己是他爸爸。

  應該是他下午打棒球打得太累了,回來之後沒有去洗澡,而是直接躺床上呼呼大睡,然後睡著就做了這個夢。

  對的,是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

  真是好奇葩的夢,等他睡醒過來,一定要把這個夢告訴媽媽,媽媽說不定也會很驚訝呢。

  書令晨皺著眉,一臉的認真,還在等裴渡拿抱枕砸他。

  「……」

  安靜的室內,有男人似有似無無奈的嘆息聲,裴渡沒有去接抱枕,他垂眸,抬起手臂,握住了少年沒有拿抱枕垂在身側那隻手。

  輕輕一捏。

  「嗷——」尖叫雞般的痛呼。

  裴渡只兩秒鐘就鬆開。

  書令晨被放開後條件反射捂住了被捏的手。

  好!痛!

  然後在短暫的痛感消失之後,是一種如潮水般的震驚和錯愕從四面八方席捲湧來。

  好像再想自欺欺人,也不能夠了。

  ——不是夢。

  ——是真的。

  ——全部都是真的。

  書令晨的肢體動作仿佛被調試成了0.5的倍速,少年嘎吱嘎吱側過頭,用一種不可言狀的眼神看向裴渡,聲音發抖:

  「你……是人是鬼啊?」

  (2)

  裴渡預設坦白後會從兒子這裡得到的反饋。

  頂多驚詫亦或是錯愕。

  但……恐懼?

  ——「你是人,是鬼?」

  不過半息之間,裴渡推測出自己在兒子這裡的狀態一直為:

  死亡。

  他並沒有第一時間解釋,反而還很鄭重其事,配合地再次朝兒子伸出手:「要不要驗證一下,我是否是真實。」

  「……」

  書令晨摸了摸自己還有點痛的爪子。

  這個不用驗證了。

  剛才就已經可以證明了,眼前這個人是真實存在的。

  但!

  但!!

  但!!!

  但他還是沒辦法接受,少年對媽媽的話從來都是深信不疑,深呼吸幾次,他忍不住狠狠搖頭否定:「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在開什麼國際玩笑,我爹明明早就死了啊!你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哦?」裴渡神色並不意外:「是誰這樣告訴令晨的。」

  書令晨沒有回答。

  看裴渡的眼神帶有質疑。

  這人放炮似的扔出好幾個重量級別的炸彈,總讓他有種他是在詐他的感覺。

  他才不告訴他是誰說的呢,休想從他這裡套話!

  下一秒。

  裴渡:「是媽媽嗎。」

  陳述句,且帶有肯定的意味。

  「……」

  面對少年戒備的神色,裴渡直接攤牌道:「我知道的,媽媽重生這件事。」

  「……」

  這人究竟有沒有意識到。

  他一張嘴就是在說驚天地泣鬼神的話啊。

  「……你、你真的都知道了?」書令晨不可置信,頭皮都要撓破了,無比納悶:「不是,你怎麼知道的啊?」

  「而且——」


  「你怎麼還這麼淡定?!」

  這是書令晨最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他媽……十八歲欸。

  重生加穿越未來如此魔幻詭異的事情。

  一般人都不會往這個方向去深挖, 然後輕易選擇相信吧,就算是信了,不都得輕則嚇得哇哇叫,重則當場眩暈過去嗎。

  裴渡:「令晨看起來也很自然的接受了這件事。」

  「那當然了。」書令晨不自覺神奇抬抬下顎,努了努嘴:「因為,我又不是一般人。」

  「……」

  孩子不內耗不自卑,大概是所有家長都求之不得的好事。

  裴渡心裡默默想,他伸手示意:「那現在,我可以和令晨好好聊聊了嗎?」

  書令晨看了看後面的沙發,正好,他也站累了,一屁股蹲坐下了。

  但坐下後。

  沉默。

  沉默。

  還是沉默。

  一陣冗長的安靜在面對面而坐的父子倆之間蔓延。

  書令晨忍不住問:「我媽她,也知道了你知道了?」

  「嗯。」

  得到這個回答書令晨沒有太多的奇怪,這個人搞得如此氣定神閒的,肯定是早就跟媽媽「對峙」過了。

  裴渡將那盤冰鎮西瓜推到兒子面前,同時語氣還頗為自然地問道:「令晨能不能告訴我,我是如何『死』的?」

  真是個糟糕的怪問題。

  好像那種還沒散去的魂魄在過問活著的人自己生前的事情。

  鬼片的即視感。

  「你……」書令晨的表情有些一言難盡:「你『死』得,挺……挺……」

  他措辭好一會兒,才尋到一個自認為貼切的詞。

  「你死得,挺豐富多樣的。」

  「你確定要聽?」

  裴渡頷首:「願聞其詳。」

  書令晨清了清嗓子,露出說重要事情的專用表情:「你一共死了三次。」

  裴渡:「嗯,第一次是?」

  「你是個漁民,出海打漁的時候被鯊魚吃掉了。」

  裴渡:「嗯,第二次是?」

  「你、你是個掃大街的,早上出勤的時候被路過的車……撞死了。」

  裴渡:「嗯,第三次是?」

  這人除了嗯以外什麼反應都沒有,書令晨說到第三次,說著說著語氣不禁發虛起來:「你、你是個機長,飛到半空中,飛機爆炸,你炸成了渣渣……死了。」

  「這些,都是媽媽說的嗎?」

  「昂。」

  「嗯。」裴渡聽完點點頭,垂下眸評價:「的確,挺豐富的。」

  書令晨:「……」

  喂喂餵。

  如果他沒有看錯的話,這個人剛才是彎了一下嘴角吧。

  他在笑什麼?

  莫名還有種甜蜜的感覺。

  不是。

  這有什麼可甜蜜的?!

  書令晨還沉浸在不可思議當中,斜著眼看裴渡,嘟囔問道:「你真是……是我爹?」

  「是。」

  「……那你到底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首先,能排除媽媽主動告知這種情況,所以書令晨特別好奇裴渡是怎樣的思路,怎麼確定的。

  「DNA鑑定。」

  書令晨:「……」

  好、好卑鄙!

  竟然使用讓人無法反駁的科學手段!

  「抱歉,再三考慮如何將這件事情告訴令晨的方式方法,沒有想到,還是嚇到你了。」裴渡說:「沒有任何逼迫你要接受我是爸爸的用意。」

  「但其中也有我的一些私心。」

  「想要知道,在令晨心目中,一位合格的父親是怎樣的,我可能做不到及格,不過,我會朝令晨所期望的那樣努力去貼合。」


  還別說,書令晨小時候還真的不止一次的思考幻想過這個問題呢。

  ——假如他爹沒死,那他理想當中的爹應當是怎樣子的。

  於是他直接脫口而出說道:

  「第一,得帥。」

  不然怎麼能生出他這麼帥的崽?

  書令晨瞄向裴渡的臉……噢,勉勉強強符合,也就比他差一丟丟吧。

  =‸=

  他又說:「第二,得強壯。」

  不然怎麼保護媽媽和,現在還有妹妹了。

  書令晨瞄向裴渡的肩膀。

  那天看這人打球時穿短袖的模樣,平時瞅著冷冷清清的,沒想到手臂上還有恰到好處的鼓鼓的肌肉。

  又符合。

  「第三,有錢且會賺錢。」

  不然怎麼養得起他們這個家。

  說完,書令晨反應過來,他說的這三點好像裴渡都符合……

  這樣也太簡單了吧。

  少年皺了皺眉,直接現場增加起門檻:

  「第四,得會做飯,做得特別好吃,每頓飯都做,不需要我媽動一下手的那種。」

  書令晨頓住,記起好像裴渡每次回來,都下廚給他們做飯吃的,而且好吃。

  「第五,得有責任心,無論何時何地都有耐心,從不亂發脾氣!」

  口中說著,書令晨腦子裡同時在想,這之前,印象里,裴渡性格雖然有些高冷的,但在他們面前,講話的語氣和口吻,都挺溫和,從不帶有任何不好的負面情緒。

  「第、第六,會維護家人,永遠都站在家人這邊。」

  書令晨又想起,他在遊戲裡被對手罵和嘲諷,裴渡披著小鬼的馬甲給他送皮膚,給他送上富豪榜一,還有白天打球的時候,直接勒令那個男的給他道了歉。

  嘶……

  書令晨忽然感覺,他不是在說對於爸爸的期望,而是在照著裴渡這個人說啊。

  甚至,他想挑一下刺都挑不出來了!

  不是,怎麼,好完美啊???

  等等——

  書令晨眯了眯眼,目光犀利看向裴渡:「不對,你要這麼好,我媽為什麼還會甩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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