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內外交擾,心志動搖。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一聲令下,眾人聞風而動,立刻地四散開來。

  他們沒有沿著街巷前行,而是熟門熟路地鑽入縱橫交錯的窄巷。

  遇到低矮的院牆,也不管是誰家,便將柴火往裡一扔,翻身入內。

  屋內之人尚未開口,便聽到低聲催促:

  「莫聲張,分你們些柴火造飯!」

  一句,只是一句,便將屋中住戶徹底拿捏。

  大雪封山,柴價瘋漲,不知道多少百姓家中斷火。

  這一句,比什麼都管用。

  陳年看不到屋內,卻聽得到動靜。

  那毫不猶豫的開門聲,讓他再次確定。

  這些人,是慣犯。

  慣到城中百姓對此早有耳聞,甚至某種程度上極為信賴!

  慣到巡夜隊舉著火把追至附近,只看見空蕩的街巷和緊閉的門窗。

  除了偶有院內傳來壓抑的咳嗽或孩童啼哭,未見任何異常。

  他們只是聞聲在富戶家中轉了一圈,便轉身離去,沒有絲毫想要追查的意願。

  陳年甚至能聽到幾個巡夜在風雪之中漸行漸遠的議論。

  「這姓張的也是活該,平日裡不知道為人也就算了,還非要炫耀。」

  「這下好了,二十幾擔的柴,就這麼沒了。」

  「頭兒,咱們真不去問問?該不好還能分上幾擔...」

  「閉嘴,巡夜隊不缺你這點柴的份例,想要打秋風就自己去找柴幫要。」

  聽到柴幫,風中傳來一陣不甚真切的訕笑。

  給巡夜隊的孝敬,柴幫早就奉上了,去打秋風那就是壞了規矩。

  到時候不用柴幫出面,只需要說一聲,巡夜隊自己都會處理了他。

  沒了這身衣服,到時候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走吧,莫要多管閒事,抓賊那是衙役的事兒,跟咱們巡夜沒什麼關係。」

  「城裡少餓死幾個人,往後咱們的事兒也少些。」

  陳年站在陰影之中,終究是沒有動。

  他能攔,卻找不到攔截的理由。

  那巡夜說的沒錯,少餓死幾個。

  對於如今的崇州府,是天大的幸事。

  餓死之鬼,積怨難平。

  若是平常也就罷了,有陽氣壓制,剛死之人成不了氣候。

  可現在,城中人心離散,陽氣浮動,正是妖邪最易滋生之時。

  一邊是為富不仁,一邊是饑寒交迫...

  遠處,一陣壓抑的哭聲,把陳年從紛亂的思緒中叫醒。

  那聲音,讓陳年感覺有些耳熟。

  他循著聲音穿過一條條巷子,最終站在了一處逼仄的巷尾。

  前方的情形,讓陳年身形一頓,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愣在當場。

  夜半賊起,翻牆入戶,他今夜見了不少。

  可眼前這一幕,還是讓他忍不住汗毛倒豎,頭皮發麻。

  這家人丟的,不是柴,不是米,更不是錢。

  而是門,是窗!

  擋雪的門!遮風的窗!

  巷尾,土屋低矮,門洞空空。

  本應該擋風門板已不見蹤影,只余寒風卷著雪沫往屋裡灌。

  屋裡沒有燈,只有牆角一堆濕冷的草秸,上面蜷縮著三個人影。

  看到那人影的瞬間,陳年瞳孔猛然一縮:

  「是她?!」

  頭髮枯黃,衣不蔽體。

  打滿補丁的單衣之下,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女,正像片風中的枯葉,不住地顫抖。

  在她懷裡摟著一個年紀更小的男孩,男孩臉已凍得發青,嘴唇乾裂,眼睛閉著,連哭的力氣都沒了。

  草秸另一側,側躺著一個矮瘦的男人,滿頭是血。

  原本該有窗戶的位置,如今只剩下參差不齊的木茬。

  風雪毫無阻擋地灌進來,在地上積起薄薄一層白霜。


  也在那男人臉上凝結成了一道道鮮紅的冰碴。

  窗戶沒了,剛剛被拆走的,連窗框都沒有留下。

  少女緊緊抱著弟弟,牙齒咯咯打顫,卻仍努力壓低聲音說話:

  「爹...我再出去一趟...說不定...說不定他們就開門了...」

  「我去求...去求他們...」

  那男人費力地抬了抬手,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別...別出去...外頭、外頭有巡夜的...還有賊...」

  「他...他們...不敢開門...」

  「可是狗兒...」

  少女低頭看看懷裡氣息微弱的男孩,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滾:

  「狗兒...快撐不住了...」

  「狗兒...」

  男人聞言身體抽了抽,眼角湧出兩行濁淚。

  他掙扎著爬起身,靠在牆上的,斷斷續續的道:

  「把...把狗兒抱過來,讓爹看...看看...」

  少女看了看懷中的弟弟,又看了眼氣若遊絲的男子,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她搖搖晃晃的站起身,將弟弟拖到爹爹面前,無助的坐在地上。

  滿是凍瘡的粗糙手掌小心翼翼的撫摸著男孩的臉龐,像是在撫摸著一件稀世珍寶。

  「狗兒,我的好狗兒...」

  男子口中喃喃,手掌一點點下移:

  「睡吧,睡吧...睡著...就不冷了。」

  青筋暴起,驚呆了一旁的少女。

  尖叫聲撕裂夜空,少女像是瘋了一樣拉扯著父親的胳膊。

  「爹!!你要幹啥!你要幹啥啊!」

  「那是狗兒!那是狗兒啊!!」

  男子雙眼赤紅,血淚不止,任憑少女如何拉扯都不願鬆手。

  「是爹沒用...是爹沒用...是爹拖累了你...」

  髮妻為了這個家自賣為奴,女兒為了一捆柴火淪為娼妓。

  如今幼兒將死,他卻連門窗都守不住。

  他是個男人。

  他是個男人啊!

  低啞的嘶吼,隨著寒風在街巷之中迴蕩。

  卻讓周圍緊閉的門窗,掩的更加嚴實。

  撕扯,抓撓,陷入瘋狂少女用盡了所有的手段。

  可迴光返照帶來的力量,根本不是她那瘦弱的身軀能夠撼動的。

  直到那雙手無力的垂下,少女才流著淚癱坐在地上。

  「你明日找個人家...找個好人家...」

  「活...活下去...」

  門外陰影里,陳年靜靜看著這一幕。

  他沒有動,也沒有出聲,就這麼靜靜的看著。

  活下去。

  是男子留下的最後期許。

  可他的願望,終究要落空了。

  他們三個。

  一個都活不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