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梵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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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瓷花了兩分鐘的時間,接受了這位就是菩提道祖的事實。

  此刻腦海中溢出了無數個問題,一時間倒不知道怎麼問出來了。

  幾乎在所有人眼中,菩提道祖都是個為了人世安寧,被凡人殺了兩次的蠢貨。

  甚至四師姐叫他老頭子。

  現在看起來,他可一點都不老,也一點都不是那種一看就清心寡欲一心為天下的大聖人。

  風瓷思索許久才開口:「久聞不如一見,菩提道祖果真名不虛傳。」

  「別客套了,我知道你帶著問題來的,問吧,問完趕緊滾。」

  他從旁拉了把椅子坐下, 雙腿一疊,黑眸一眨不眨的盯著風瓷。

  「在你提問之前,我有醜話要說在前頭,我這身份可不是自己想暴露的,你若是說出去造成什麼後果與我可無關。」

  風瓷立刻說:「我想知道當初你是怎麼煉製出玄微石板的。」

  菩提道祖眉頭挑了一下:「我還以為你會先問小謝的死活,看來他在你們眼中也沒那麼重要呢。」

  風瓷也扯了扯嘴角:「問不問不都一樣麼?我找你的目的是為了玄微石板,更何況你欠謝君懷一條命,沒理由不救他吧?」

  菩提道祖臉色微變:「誰說我欠謝君懷一條命?」

  風瓷冷冷看著他:「你慘死梵清音面前,後來梵清音屠了當時的謝氏王宮,瘋王死前殺了霍鳶,這才導致謝君懷以命換命,你不算欠謝君懷一條命麼?那你欠霍鳶的?」

  菩提道祖怪笑一聲:「屠謝氏王宮的是梵清音。」

  風瓷挑眉:「那她當初作為濁水的那一世就應該魂飛魄散,不是你救了她?你不救她,來世不刺激她,她怎會屠了謝氏王宮?一切的起點不都在你麼?」

  「世間因果千千萬萬,你怎知我不是因為其他的什麼才與她有了因果糾纏呢?」

  風瓷:「我只看見了你是那個因,我代閻君判你有罪。」

  菩提道祖嘴角抽搐片刻,擺了擺手:「就當你說的是好了,我欠小謝一條人命,現在還給他一條神命,桀桀桀桀桀桀……」

  他說著,自顧自的笑了起來,漆黑的眼底瀰漫上狂熱的情緒。

  風瓷眉頭越聽越皺,特別是他發出反派的笑聲時,她更是打了個寒顫。

  這貨真的是菩提道祖麼?

  不會是追求淨化世間失敗,於是瘋了吧?

  「對了,你之前問的什麼問題來著?哦,玄微石板是吧?你也知道我死過一次,如今的我可煉製不出來,即便煉製出來了,也無法對沖天弦那塊玄微石板創造出來的規則。」

  「你想救那個修了熔爐道的,要麼等他自己殺出來,要麼就等謝君懷融合輪迴尊神成為真正輪迴尊神後,再看看能不能動用輪迴道的力量替他凝聚碎魂。」

  菩提道祖自顧自的念叨著,說出來的每一句話卻都讓風瓷心中咯噔了一下又一下。

  謝君懷融合輪迴尊神?

  來到這個世界後,她很少感覺到自己的腦子不夠用,但現在她感覺到了。

  「為什麼是謝君懷?」

  若是融合輪迴尊神那麼簡單容易,恐怕天弦早就對其下手了。

  控制著整個三千界生靈的輪迴道,力量定然超出神族!

  但天弦卻似乎從未打過輪迴道的主意。

  「桀桀桀桀桀。」

  菩提道祖再次發出了怪笑聲。

  「當初地女創造世間生靈,專程留下沒有意識的輪迴尊神,是為了它能夠永遠鎮守此地,永遠不失公允。」

  「但地女卻沒想到,這輪迴尊神竟在無數輪迴之中生出了一絲自己的意識,但那一縷意識知道自己的出現就是為了公允,於是主動將自己剝離出輪迴尊神,投入了輪迴道之中。」

  「那一絲微末的意識後來逐漸有了殘魂,又在一次次輪迴之中擁有了完整的魂魄,成了如今的謝君懷。」

  「當初謝君懷留在鬼界便能調動些許輪迴尊神的力量,看見人族生老病死,所以被眾鬼族擁為閻君。」

  「如今謝君懷利用輪迴道的力量,違背了輪迴尊神被地女設下的規則,輪迴道想殺死他,讓他回歸原本的意識。」

  「我知他們同宗同源,謝君懷若能吞噬輪迴尊神便能掌控它的所有力量,成為新神。」


  「也只有謝君懷能做到!因為輪迴道原就是他本身。」

  他在太師椅上仰頭,笑容張狂又激動:「這個世界的規則,遠比我們以為的要自由得多!」

  風瓷看他的目光越來越詭異。

  這個菩提道祖,讓她想起了那些做實驗做瘋了的博士,眼裡充滿了追尋真理的饑渴。

  她突然道:「你這樣,後卿知道嗎?」

  菩提道祖打了個哈欠:「他認識以前的我,卻不認識現在的我。」

  「我是為慈悲而生,剛出生時候的我的確是滿心慈悲的,我記得當初我每日去魔殿吹笛,希望能夠感化魔神,讓他自己自散神魂。但這廝嫌我吹笛子難聽!」

  菩提道祖扶了下額頭,頗有些悵然:「那時初生的我並不服氣,便在他魔宮吹了幾百年的笛子。後來我的笛聲逐漸悅耳,這廝竟聽著聽著就睡著了,我心中有怒氣,也知自己無法感化他,便離開了。」

  「後來你又是怎麼煉製出玄微石板的呢?」

  「離開魔宮之後,我見到世間苦難,試圖改變卻無能為力,於是我開始懷疑自己誕生的意義。」

  「後來我知曉玄微石板能夠創造天道規則,便想通過玄微石板讓天道規則替我除魔,卻沒想到剛煉製成功,就被淩透奪走。」

  菩提道祖嘆道:「我看出玄微石板中藏著神格,我便割裂自己的神魂抹去意識後融入其中,原本只是想嘗試嘗試,卻沒想到真的成功了。」

  風瓷聽完,心道果然是個瘋子。

  「你用自己的神魂去煉製玄微石板?神魂殘缺,你不怕死嗎?」

  菩提道祖:「我本就為悲憫而生,為天下生靈,死有何懼?更何況即便我變成了玄微石板,我也是在造福世間生靈!」

  「只可惜,淩透那廝,趁我虛弱,奪走了那塊玄微石板,還賜給了人族一條以殺入道的通天路。」

  風瓷點頭:「這條通天路上出了一個殺孽滔天的濁水,你認為她也是受玄微石板所害,並不該死,所以用自己殘餘的神魂保住了她?」

  菩提道祖詫異的看著風瓷:「你在胡言亂語什麼?濁水殺孽滔天,我生來第一次動殺心,就是因為看見了她。」

  「尋常人修殺道,都躲躲藏藏,生怕被正道察覺發現,殺人都偷偷摸摸的,平時也都是東躲西藏,偏她不一樣。」

  「先在戰場上立下戰功當了將軍,後來登基為帝籠絡人心,從此生殺予奪近在她手,她才沒了顧忌開始巧立名目暗中屠殺,殺到修為足夠的時候她就屠界。」

  「見她第一眼,我就想殺了她,碎了她的神魂。」

  風瓷:「但你沒殺她,是因為?」

  菩提道祖沉吟片刻後道:「因為我發現她身上沒有魔氣。」

  風瓷:「她修的是殺道並非魔道,自然沒有魔氣。」

  「不!沒有魔氣就是最大的問題!」

  「我一直認為,蒼生苦難皆因魔族而起,魔族禍亂人心,魔氣侵蝕人魂,讓人生出戾氣,所以我為淨化世間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前往魔宮。」

  「可濁水身上沒有魔氣。」

  「沒有魔氣,她卻屠了一個界面,甚至來到新的界面之後自創宗門,引誘無數凡人修士入了殺道,成了殺道老祖。禍亂得那整個界面都在自相殘殺。」

  「她的惡行如此直白,比起天天在魔宮裡面打瞌睡的魔神,對比如此鮮明!」

  「我見到那個因殺道徹底混亂的界面時,很震驚,我對她動了殺心,但卻察覺她身上並無魔氣。」

  「一個問題出現在我的心中,究竟是什麼導致了蒼生的苦難。」

  「我詢問了幾名相識的神族,他們都說是魔族導致,可我卻已經醒悟,並非全因魔族。」

  「我思考不出答案,便做了一個下等的決定,我來到濁水面前,問她為何要造下如此多的殺孽。」

  「你知道她告訴我為什麼嗎?」

  風瓷說:「為了成仙,永生不死。」

  「哈哈哈。」菩提道祖發出笑聲:「你猜對了,她說為了成仙,永生不死,她說她本就應該成仙,卻徒遭橫禍斷了仙路,如今發現了另一條登仙之路,她憑什麼不走?」

  「我問她心中可有悲憫,她說有,但成仙是她唯一的執念,路已經走了這麼遠了,殺了那麼多人,她必須走到盡頭。她還承諾,若她成仙必不再造殺孽。」


  「這兩個界面之人的苦難,皆因濁水想成仙,而濁水的苦難,是因為別人想要成仙。」

  「多可笑啊,天道規則下的大道,才是一切苦難的根源,我更改不了這樣的天道規則。」

  「但這樣一來,我的存在算什麼呢?為悲憫而生,卻註定對所有苦難無能為力。」

  菩提道祖激動的站起來,雙手握住了風瓷的肩膀:「風瓷,你說,我的存在算什麼呢?我存在的意義是什麼呢?」

  風瓷怔然片刻後道:「有沒有一種可能,你是因悲憫而生,人世悲憫是你的母親,而它並不需要你回饋她什麼。她並不奢求你讓世間再無苦難。你的存在便已經是一種意義。」

  菩提道祖搖了搖頭,指了指自己的心臟道:「這裡不允許,它看見那些會疼。」

  他後退兩步,坐回了椅子上:「我那時頹廢許久,送了無數殘魂去了鬼界,那個時候我便注意到了輪迴道。」

  「看著輪迴道,我又有了新的想法,作為無用的悲憫之神,我為了蒼生,再做最後的嘗試。」

  「我看著濁水業障滿身,看她修煉至飛升期巔峰,最後在神罰雷劫之下救下她的殘魂。」

  「我將她置入輪迴道,轉世重生,悉心教導她,被她依賴,最後在她面前,被「前世的她」所殺。」

  風瓷揣摩道:「你做這些,不只是為了感化她吧?」

  菩提道祖看向風瓷:「你知道嗎?我在她出生之時便廢了她的靈根,我替她凝出了殺道才會生出的虛假靈根,然後,教她慈悲為懷,並告訴她這是菩提道。」

  風瓷大驚:「我不知道!但我師姐身上哪兒有殺道的氣息?」

  「我活著的時候,一直在穩固她的靈根,所以她無需殺人,也能與真正有靈根之人一般修煉。但我「死」之後她必定會在虛假靈根最虛弱的時候心生殺念,隨後她就會發現殺人就能提升修為。」

  「我暗中看著她在五靈界大開殺戒,卻沒想到她只殺了瘋王人頭與那些邪道便離開了,未曾再造殺孽。」

  「後來我又看著她築基成功去了你所在的修仙界,我看著她對魔修大開殺戒,修為境界狂增猛漲。」

  「原本,我是想再看看她在將魔修屠光之後仍無法飛升之時,是否還會對凡人以及其他修煉者動手,卻沒想到你來了,你直接將她帶上界去了。」

  菩提道祖幽怨的看著風瓷:「她上輩子的目的如今已經達成,我謀劃多年的心血倒是毀於一旦,你說你該怎麼賠我?」

  風瓷沉吟片刻後道:「你謀劃多年的目的,是想知道一個十惡不赦之人被重新教導後,是否能如你一般心懷悲憫,不再不達目的不擇手段?」

  菩提道祖點頭:「自然。」

  風瓷腦海中出現初見梵清音時,胳膊腿兒跟人頭亂飛的場景,眉頭緩緩皺了起來。

  那畫面,那場景,怎麼也跟心懷悲憫不搭噶吧?

  菩提道祖對那場景似乎並不敏感啊。

  原因應該是他並沒有把魔族以及魔修當成生靈,而當成了加害者。

  他們並不是他注以悲憫的客體。

  她看著菩提道祖清澈的眼眸,突然又提出了一個假設:「前輩,你之前不是得出了一個結論嗎?人世苦楚與魔族魔修關係不大,皆來自於眾生心中的欲望。那有沒有一種可能,那些魔修也是眾生中的一員呢?」

  「所以師姐屠殺魔修,就是跟前世……」

  「閉嘴!」

  菩提道祖猛的站起身:「怎能混為一談?她到目前為止,都是因慈悲而舉刀!」

  「賞個痛快和虐殺還是有區別的。」

  菩提道祖:「……」

  風瓷又說:「可我在下界也早就有人聽說過菩提道,甚至還有古籍記載,前輩啊,我師姐是你的第一個實驗品嗎?」

  菩提道祖:「……」

  「看起來不是咯。」

  「聽說你還有一群弟子,他們一心向善慈悲為懷,時時刻刻不忘渡化他人,最後都死得格外悽慘。」

  「也是因為如此,所以你才盯上了濁水,是嗎?」

  「身為濁水之時,她野心勃勃,冷血無情,屠界之人神魂戾氣沒那麼容易消散,應該也會跟隨轉世重生,你想知道慈悲之心跟戾氣相撞後,還會不會讓她如你曾經的那群弟子一般悽慘死去。」


  「但她卻用實際行動告訴了你,超度也是渡。」

  「可你卻不清楚,當你介入你的那些弟子以及我師姐的命運之時,他們的所有行為與結局,都來自於你的放任。」

  「你甚至還想給我師姐創造一個殺戮的溫床,就是為了知道她是否會還如以往一般不分黑白的屠殺。」

  風瓷說:「你因悲憫而生,卻為了心中的悲憫,創造出了更多的苦難。」

  「霍鳶因你而死,謝君懷同樣因你而死。」

  菩提道祖安靜片刻後輕聲說:「你果真聰明,猜到了第二個我所做的一切。」

  「第二個你?」

  「不錯,我方才道出的往事,皆由第二個我所經歷。」

  風瓷腦門上浮現出一堆黑人問號。

  「我活得太久了,經歷得太多了,每一個階段的我都有不同的心境,所以我將它們區分開來。」

  「第一個我,是因悲憫而生的悲憫之神。」

  「第二個我,是創造了菩提道的菩提道祖。」

  「而現在站在你面前的,是第三個我,我給自己取名梵塵。」

  「三千世界,輪迴道不滅,所有苦難終將抹平,在蒼生大道之中,所有的存在都只是一粒微塵。」

  「梵塵存在的意義是守護輪迴道,而現在,為了輪迴道,我應該助你一臂之力。」

  風瓷:「那你剛才那聲情並茂的演說是為了?」

  梵塵:「聽說你是異世之神,我只是好奇,你對那兩個我的看法,是否與現在的我相同。」

  風瓷蚌埠住了。

  合著你擱這兒演我呢?

  她臉色黑了黑,再次問出了一個問題:「三個你是同時存在的嗎?」

  她得先確定這貨是真的找尋到了真理,而不是人格分裂了。

  梵塵沉吟片刻後道:「過去的我已成為歷史,悖逆的思想也無法共存。」

  風瓷默默鬆了一口氣。

  「那我師姐呢?現在的你怎麼看待這個曾經未完成的實驗品?」

  梵塵從容道:「她是菩提道祖的弟子,與我梵塵有何關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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