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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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瀾有喜歡的人。

  這事要倒推回六年前了。

  那幾年糧食緊張,姚家孤兒寡母,有一陣幾乎到了斷炊的地步。

  有時候到了飯點,姚媽媽沒辦法,硬著頭皮添水燒柴,看著鍋里冒熱氣,感覺就不那麼心慌了。

  可是開了鍋,卻沒有東西往裡面下。

  能吃的早就搜刮乾淨了。

  最困難的時候,只能咬牙回農村娘家打秋風。

  所幸父母和哥嫂都心善,念著孤兒寡母可憐,總不至於讓她們娘兒仨餓死。

  有一次姚媽生病,姚瀾和哥哥去外婆家拿口糧。

  取了糧食,回去的路上,姚泓提出去後山挖點野菜帶回去。

  姚瀾也跟著去了,想要幫忙多挖點。

  結果哥哥帶她去了後山一處窩棚。

  那個破敗的窩棚,居然住著人。

  姚泓敲敲門,一個瘦弱的少年開了門。

  少年瘦得跟麻杆似的,皮包骨頭,兩隻眼睛顯得格外大,在幽暗的窩棚里閃著幽光。

  「國正。」姚泓壓低聲音叫了一聲。

  「阿泓,你來了!」少年見到姚泓,眼裡綻出驚喜的光。

  又看看他身後的女孩:

  「這就是你妹妹?進來坐吧。」

  進了屋,姚瀾才發現屋裡破木板床上,還躺著一個人。

  臉色臘黃,已經瘦得跟紙片一樣,蓋著被子,幾乎看不出來床上有人。

  姚泓從懷裡摸出兩個小紙包,姚瀾看到了,那是縣醫院抓西藥時用的紙袋。

  「藥開出來了,但這種止疼片一次開不了太多,你先拿著,下次我再找人去開,爭取開出點消炎藥。」

  少年接過紙包,眼底的慟色幾乎要溢出來。

  「阿泓,謝謝你,希望還有下次,我感覺……撐不了多久了。」

  他說得很艱難。

  室內光線幽暗,兩個少年相對無言,一陣沉默過後,姚泓拍拍那人的肩。

  然後打開糧袋,用碗舀出一碗米,放進門口一個陶罐里。

  又舀出半碗玉米面,倒進陶罐旁一個小小的白色布袋裡。

  姚瀾的心都在滴血,這可是家裡一個月的口糧啊!

  哥哥居然分出了將近一半。她攥了攥自己手裡的袋子,裡面裝著她最愛吃的地瓜干,外婆專門給她裝的,她可不捨得分給別人。

  「阿泓你幹嘛,不用了,你家也沒有口糧!」

  江國正伸手去攔,不小心碗上掉下一點玉米面,他慌忙用手去接,都捧在手心裡,又小心翼翼的都拍回袋子裡。

  「國正,你們也不能只吃野菜。你把你挖的野菜再給我裝點,我們也嘗嘗鮮。上回我媽把野菜用鹽醃了,很好吃,對吧瀾瀾!」

  姚瀾嘴上說著「嗯,好吃」,心裡卻在滴血。野菜能跟糧食比嗎?

  但14歲的她已經懂事了,哥哥這是在救人。

  這人叫江國正,她聽說過,是哥哥的同學,江家她知道的,以前住縣委大院,全家下放。

  沒想到哥哥還跟他們有聯繫。

  江國正聽到姚瀾說話,扭頭看著她,露出一個溫和的笑。

  14歲的姚瀾,心臟猛得鼓動了一下,臉倏的紅了。

  江國正拉開門,去門外一個扁扁的竹筐里收拾了一筐曬乾的野菜,用草紙包起來:

  「阿泓,這些是我前幾天剛曬的。客套話我就不多說了,阿姨和妹妹愛吃,我下回就多曬點。」

  交換完東西,兄妹倆就跟江國正道了別。

  路上哥哥跟她說:

  「瀾瀾,江家人不壞,我以前經常向國正借書,他從來不吝嗇。這世上的對錯要學會自己去分辨,不要相信別人的說辭。」

  那兩年,媽媽腰不好,後來去外婆家取口糧的時候,她總是主動要求跟哥哥一起。

  不單是幫哥哥分擔一點。

  她更期待看到那間小木棚,看到那雙在黑暗中發著亮光的明亮眸子,看到那羸弱卻把腰杆挺得很直的少年。


  後來,少年變成青年。

  每次見面,她都靜靜的跟在一旁,聽哥哥和江國正談尼采,談叔本華,也談數學和托爾斯泰……

  認識江國正的第三年,那年秋天,哥哥病了一場,一直咳嗽,怎麼也不好。

  舅舅捎信說在山上挖了一些草藥,她自告奮勇去外婆家拿。

  拿了草藥和口糧,她像以往一樣,拐進了後山窪,小木棚靜悄悄的。

  她心頭莫名的發慌,推門,裡面一個人也沒有。

  上次來的時候,江父已經很不好了。

  她往山窪東邊走了走,果然在他常晾曬野菜的地方,看到了江國正。

  他坐在一塊石頭上,叼著一根草棍,坐得像個雕像一樣,一動不動。

  兩米開外,一座土堆攏起。

  姚瀾一下子明白了,這回的止疼片,是真用不上了。

  她走過去,輕輕叫了一聲:

  「國正哥。」

  青年轉過頭,努力扯出一個笑,欠身起來:

  「你來了。」

  他越發瘦了,臉上卻沒有任何悲戚之色。

  用下巴指了一下土堆:

  「我爸兩周前沒了。怎麼就你自己,阿泓呢?」

  「我哥生病了,感冒咳嗽。我來外婆家取點草藥。國正哥……」

  姚瀾心裡澀的難受,不知道該說什麼,千言萬語化成了很俗的三個字:

  「你節哀。」

  「嗯。」

  江國正帶著她往木板房走:

  初夏,草木茂盛。

  草叢中「哧溜」一聲,把姚瀾嚇得驚叫一聲,緊緊抓住江國正的手臂。

  她最怕蛇了。她怕一切爬行動物。

  「沒事,有我在。」

  江國正笑著安慰她,並順手接過她肩上的布包,背在自己身上。裡面裝的草藥,還有一點糧食,還挺重的。

  等草叢裡沒了動靜,姚瀾的心才定下來。

  這才意識到自己居然抱著江國正,一抬頭,正好看到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太瘦了,真是一把骨頭。

  慌亂的鬆了手,再也不敢看他。

  江國正從地上拾起一根細棍:

  「我在前面,邊走邊拍打草叢,讓它們先迴避。」

  又笑道:

  「其實換個思路,地球上所有的生命體都是一樣的,我們人跟蛇蟲鼠蟻飛鳥走獸沒什麼不同,大家共同擁有這片居住地,都有權出來曬太陽。剛才的那條蛇叫阿長,我有時候閒得發慌,還跟它聊天呢。」

  姚瀾懂,這句話里孤獨的含量有多濃。

  說話間,就到了小木棚。

  江國正從僅有的家具——暖瓶里倒了一碗開水,放到姚瀾跟前,然後就走出去了。

  這一年,姚瀾18,正是少女懷春的年齡。

  她輕輕的吹著碗中的熱氣,小口小口的喝著。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她心裡就住了一個人。

  每個月她都盼著哥哥來杜家村外婆家,每次她都找藉口跟來。

  就想來這個小木板房看看。

  聽他們聊那些她有時能聽懂有時聽不懂的話題。

  心裡鼓盪著很多話。

  想告訴他,她喜歡他。想囑咐他注意身體。想給他寫信,並收到他的回信。

  可是她不敢說。

  她不確定他是不是喜歡她。萬一不喜歡呢。

  又對前路充滿迷茫,就算他也喜歡她,媽媽會同意嗎?舅舅會生氣吧。哥哥呢?

  正在那小鹿亂撞,江國正突然進來,雖然臉上掛著淺笑,但說出的話卻是不帶一絲情感:

  「喝完了嗎,你快走吧。」

  姚瀾頓時臉漲得通紅,周身的血一霎那都往臉上涌。

  她咬著嘴唇,什麼也沒說。

  起身往他的陶罐里裝米,裝玉米面。又留下幾塊地瓜干。


  哥哥交待過的。

  「不用了,你快走吧,以後不要來了!」江國正在門口催道。

  姚瀾的小臉一下子又變得蒼白。

  他果然不喜歡她。

  幸虧剛才什麼也沒說。

  她收拾好自己的袋子,起身往外走。

  一邊走,一邊負氣道:

  「我知道你有文化,看不上我這種連尼采都不懂的人,我哥倒是知道尼采,有什麼用,他又不是女的。哼,不來就不來!」

  江國正震驚的看著她,表情一瞬間變得很複雜。

  但最終,眼中剎那燃起的光彩又暗下去。

  「對,以後,別來了。」

  他遞過去一根細棍:

  「自己拿著,一邊走一邊拍打草叢。」

  姚瀾沒接,背著糧食袋,頭也不回的走了。

  一邊走一邊咬牙暗想:以後再不來了。

  這種讀過書的男人,最清高了。傲什麼呢,我不懂尼采,但我會種菜,會糊紙盒,我糊的紙盒和信封,王主任說了,是手藝最好的。尼采又不能當飯吃,我可是能自己養活自己呢。

  想到信封,她突然想到,自己來的時候哥哥讓她捎來一封信,是從省城令州寄來的。

  每次江家的信,都是寄到哥哥那裡,哥哥再帶到杜家崗去交給江國正。

  剛才光顧著跟江國正生氣,把信給忘了。

  這事鬧的。

  她轉身,又跑回木板房。

  心裡已經腦補了要怎樣把信扔給他,以後再也不見他了,驕傲的男人,讓他在這驕傲下去吧!

  走下山窪,穿過那條被雜草覆蓋的路,她突然聽到一個喃喃自語的聲音。

  這地方除了江國正,平時沒人來。

  她放輕了腳步,只聽那個聲音道:

  「你說我做得對不對,樹哥?我就阿泓這一個朋友,我們什麼交情你懂的,我要是對人家妹妹抱有那種心思,這是豬狗不如吧。我現在這種身份,誰沾誰倒霉,我不能連累人家小姑娘。樹哥,你幫我分析分析,她剛才是什麼意思,她說我看不上她,難道她也喜歡我?哈哈哈哈……樹哥,我今天真開心。你覺得她也喜歡我的話,你就搖一搖葉子。」

  姚瀾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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