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一個女人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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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天明看著那個背影。

  很瘦。比年輕的時候還要瘦。

  灰白的髮絲,被風吹起。

  肩膀也垮了。

  屁股也癟了。

  看背影明明是個柔弱的老女人。

  他努力睜大眼,特意去找地上的影子。

  秋日的中午,溫暖而乾燥的陽光把她的影子塗在地上,濃重,沉鬱,隨著瘦削的身影一起移動。

  有影子,說明她是活的人,不是鬼。

  可是——

  他再看看自己手裡的拐杖,四個爪子,好好的,不像是曾被摧殘過。

  他難以置信的用手去掰了一下拐杖,沒問題,鋁合金的,根本掰不動。

  見鬼了,為什麼在這個殺人犯手裡,這合金拐杖跟紙糊的似的。

  他莫名又想起十五年前那一幕。

  慘死的於文禮。

  他家跟於文禮家就是前後院,案發時,他是第一個到達現場的人。

  現場都是刺目的血。

  於文禮躺在門檻前,上半身被血濕透了,前胸好幾個冒血的窟窿,脖子上也咕咕冒血。

  陸小夏快變成血人了,臉上身上都濺了血,披頭散髮的,攥著刀,騎在於文禮身上。

  臉上帶著要吃人的表情,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看上去就像真的吃了人一樣。

  嘴裡還發狠的低聲嘶吼著:

  「不賣、不賣、不賣……」

  每喊一聲,就是一刀。

  血濺得到處都是。

  他當時嚇得屁滾尿流,腿都軟了,往回跑的時候摔了好幾跤,事後才發現膝蓋破了。

  那個場景害得他做了半年的噩夢,晚上不敢自己去廁所。

  整個大勝莊沒人能想到,一向被於文禮揉扁搓圓的陸小夏,會成為可怕的殺人犯。

  一共十五刀,要了於文禮的命。

  所有人都在感嘆,把老實人逼急了,容易丟掉小命。

  大勝莊幾個平時愛跟老婆動手的男人,慢慢都改了打老婆的毛病。

  連他自己,對老婆說話也溫柔了好幾年。

  今天的陸小夏明明乾乾淨淨,身上沒有一絲血,比當年更瘦,更蒼白,他卻覺得她比當年殺人的陸小夏更可怕。

  他心裡突然泛起很大很大的恐懼。

  他當年是鬼迷心竅了麼,竟然去打她女兒的主意。

  那可是殺人犯的女兒啊。

  他當時以為15年刑期很長,忘了這個殺人犯還有出來的一天。

  於天明壓住身體的恐懼,給家裡打電話,來接他。

  他要報警。

  他被殺人犯恐嚇了。

  他要申請人身保護令。

  他哆嗦了好幾次才把電話撥出去。先撥給老婆,又撥給110,陳述了事情經過。

  他要求警察調監控取證,然後把那個女殺人犯抓起來。

  三天後,轄區的警察給了他回復。

  來了一個姓呂的老警察,聲稱自己負責監管刑滿釋放人員。

  警察拿著監控視頻去的他家,對著逐一畫面跟他解釋。

  監控里,瘦瘦弱弱的陸小夏很和氣的跟於天明聊天,還幫他拍身上的灰,幫他撿掉在地上的拐杖,聊完天又笑著跟他告別。

  沒有顯著證據能證明陸小夏是去恐嚇他的。

  事實上,警察還真對陸小夏進行了問訊。

  但陸小夏堅稱來故地探訪親戚,偶遇了於天明,交談了兩句。

  總之,從現有監控畫面來看,並不能證明有恐嚇行為。

  這事只能不了了之。

  於天明卻嚇得好幾天不敢出門曬太陽。

  倒是他那個老婆黃秋畫,罵罵咧咧了好幾天,嚷嚷著要去找陸小夏賠錢。

  於天明把陸小夏形容的很厲害,能把他的拐杖掰彎,黃秋畫就覺得於天明在扯犢子。


  她覺得於天明自從掛上了尿袋,就變得很慫。

  啥啥都不行。

  沒有誰比她更了解陸小夏,那個草包,跟於文禮結婚十幾年,天天被揍得鼻青臉腫,性格軟得跟發麵團一樣。

  也只有於天明這樣的慫包廢物,才會怕陸小夏吧。

  也不怪她不信,當年陸小夏犯事的時候,她正好回娘家,沒親眼見。

  這些年,黃秋畫沒少上門糾纏於暖。

  哪有傷了人不賠醫藥費的?

  十幾年了,於天明身體時好時壞,整體越來越差,花了那麼多醫藥費,但排尿功能就是不行。

  她不僅要照顧病人,還守了十幾年活寡。

  不就是男人沒管住下半身麼,殺人犯的女兒,人人得而誅之,欺負一下又能怎樣。

  而且於天明未遂啊。

  他剛把褲子脫了,連蹭都沒蹭進去,就被於暖用改錐扎傷了。

  難道就因為傷人的是個未成年小姑娘,就可以不賠醫藥費嗎。

  天底下沒有這樣的道理。

  殺人償命,傷人賠錢,自古以來就是這樣。

  法律不給她公平,她就自己朝於暖討要公平。

  於天明老婆的邏輯就這麼簡單粗暴。

  於暖在少管所住到18,出來後,先是擺地攤為生,黃秋畫拿著小喇叭去搗亂。

  於暖換了個地方開包子店,她千方百計打聽到店址,繼續去要錢。

  平州就這麼大,於暖不管躲到哪裡開店,她都能不屈不撓的把她翻出來。

  然後帶人上門要醫藥費。

  她發誓,後半輩子跟於暖耗上了。

  於暖掙10塊錢,其中8塊就要付給他家賠醫藥費。

  於暖應該對於天明的後半生負責任。

  起初,她鬥志昂揚,年輕小姑娘臉皮都薄,她就不信於暖不服軟。

  後來,她信了。

  於暖就是個又臭又硬的爛骨頭,不愧是殺人犯的女兒。

  於暖不要臉的程度遠遠超出了她的想像。

  不僅要不來錢,於暖比她還能鬧。

  剛開始幾年,她家的兩個孩子還願意跟她一起去交涉。

  後來兩個孩子不願意鬧了,嫌丟人。

  後來娘家的親戚也不願意捧她的場了。

  她咽不下這口氣,自己一個人去鬧。

  她不好過,於暖也別想好過。

  她恨於暖,有時候恨她扎傷了於天明,有時候恨她為什麼不一下子扎死於天明。

  當然,這話她只敢在心裡想想。

  以往於天明都是支持她去鬧的,自從陸小夏出現過一次之後,於天明就不讓她去找於暖的麻煩了。

  可是,黃秋畫一聞見於天明身上的尿臊味,一想到自己明明有男人卻守了十幾年活寡,一想到自己不僅享不到男人的福,還要搭錢給男人治病,她就覺得她吃了好大一個虧。

  糟心極了。

  這次,她做了充分的準備。

  老殺人犯回來了。

  她去GG列印社做了一份大字海報,決定從老殺人犯入手,往死里整這對母女。

  於暖不賠錢,就讓陸小夏賠。

  收拾不了於暖,還能收拾不了陸小夏嗎。

  她不怕。

  黃秋畫花了三十塊錢,印了一張大海報。

  她出門前,特意把大海報展開,給於天明欣賞她的傑作。

  於天明最近不出門,天天躺在沙發上看電視。

  大海報正中是幾個大字:

  「平州人民請注意,女殺人犯陸小夏回來了!」

  旁邊配圖是陸小夏當年殺人的新聞報導截圖。

  海報最下面還有一句黑體字:

  「老殺人犯的女兒於小暖,繼承了其母的殺人犯品性,15歲就敢行兇傷人,害我老公致殘,掛了十年尿袋!於小暖逍遙法外,拒不賠償醫藥費,請平州人民見證,還我一個公道!」


  以往她都是手寫的,這回下了血本。

  「怎麼樣,天明,我這回可是花了錢的,詞是我自己編的,用銅版紙印刷的。」

  她很得意,等著於天明的表揚,每次去找於小暖交涉,於天明都要誇她幾句好。

  要知道,於天明可是輕易不誇她的。

  她還沉浸在得意里,於天明卻突然拿起拐杖,朝海報捅過去。

  銅版紙頓時破了個大洞。

  於天明破口大罵:

  「你個蠢貨!你瘋了!誰讓你做這個的!我讓你別去惹陸小夏你聾了嗎!」

  於天明的拐杖又揮過來,這回結結實實打在黃秋畫胸口,把女人撞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媽的!老子現在說話你敢不聽了是吧!你覺得老子現在收拾不了你了是吧!」

  於天明臉色鐵青。

  舉著拐杖,想要再打一杖,想想還是沒打下去。

  畢竟女人還要留著伺候他。

  打壞了沒人做飯洗衣服。

  他把那張破了的海報紙團成一團,扔進垃圾桶里。

  「以後不許去找於暖,也不許找陸小夏!你不想活,我還想多活幾年呢!」

  黃秋畫被拐杖猛的搗在胸口,一口氣提不上來。

  這會兒終於緩口氣,捂著肚子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罵:

  「於天明!你是不是還惦記陸小夏呢!我跟了你三十年,我是你老婆!是我天天伺候你!你摸摸自己的良心,我對你怎麼樣!你還對那個殺人犯念念不忘!你有良心嗎!」

  沒有人比她更了解自己的狗老公的齷齪心思。

  當年陸小夏嫁過來,於天明沒少惦記這個賤女人。

  還在自家後院牆挖了個洞,偷偷看後院的陸小夏,被她撞見了好幾次。

  有一次於天明還偷著給陸小夏送了兩盒跌打損傷的藥膏,陸小夏沒有要。

  這都過去這麼多年了,那個女人都變成殺人犯了,於天明還念著舊情呢。

  年輕的時候她恨陸小夏,每次聽著於文禮打陸小夏,她心裡就解氣。

  於文禮要是幾天不打老婆,她就要有意無意的跟於文禮上點眼藥。

  可是自家男人就是這麼不爭氣。

  十幾年過去,還向著陸小夏。

  往日種種,加這十幾年的怨懟,黃秋畫悲憤交織,指著於天明罵:

  「我憑什麼不去找她們!你的醫藥費,憑什麼不讓於小暖那個賤人賠!於天明你要不要臉,惦記完陸小夏,轉頭又惦記她閨女!偷不著腥還惹一身臊,我真是瞎了眼嫁給你……」

  她突然截住話頭。

  她看到了什麼?

  她剛才被於天明一拐杖推倒,坐在地上,正好坐在於天明的輪椅旁邊。

  這幾天於天明不出門,輪椅就在客廳角落裡停著。

  她坐在地上,視線跟輪椅齊平。

  她看見了輪椅輪子上的閘線。

  閘線斷了。

  像是被人扯斷的。

  很隱蔽,不蹲下來湊近,看不出來。

  於天明老花的厲害,肯定沒發現。

  如果發現,早就吵著讓她出去修輪椅了。

  她心裡突然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她,苦於天明的病久矣。

  於天明這病,一不能行夫妻之事,害她守活寡。

  二導致於天明脾氣很壞,動不動就打她罵她。

  三味道很大,所到之處總是帶著一股尿臊味,家裡更是常年充斥著尿味。

  四她這十幾年,淨給於天明洗褲子洗尿布了。

  五這個男人吃飯挑剔,不能常洗澡,連洗澡都要她幫忙,身上除了有尿味,還有不洗澡的味,油膩膩的,要多噁心有多噁心。她還不敢明目張胆的跟他分屋睡,這個男人,敏感著呢。

  只能跟他住一屋,連個好空氣都呼吸不到。

  她伺候這個男人,伺候的夠夠的。


  關鍵是這個男人心裡還裝著別的女人。

  他媽的!

  黃秋畫想想這一二三四五,心裡的惡意陡然熾盛。

  她收起情緒,從地上爬起來。

  「天明,我錯了。我聽你的,不去找於暖了,也不去找姓陸的了。以後你說啥我聽啥,咱們家你是一家之主,你說了算。」

  為了顯得自己態度好,她又補了一句:

  「你身體不好,我不該惹你生氣。過去那些陳穀子爛芝麻的事,我也不該提。」

  「今天天氣好,我去買菜,順便推你出去走走吧。」

  於天明對她突然的溫柔根本不買帳。

  冷聲道:

  「我不去。」

  說著,又盤迴沙發上看電視了。

  黃秋畫咬牙。

  沒關係,她不信於天明一輩子不出門。

  只要她能哄得於天明出門,她就有辦法讓那根斷掉的閘線發揮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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