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可憐人
端午節過後，陸小夏的第三家和第四家麵包房正式開業。
連開兩家新店，眼下正是她需要人手的時候。
招了新人又要崗前培訓，她現在忙的腳不沾地，恨不能分身出好幾個陸小夏分夏來。
人手不夠的時候，她自己也要去後廚支應。
她的效率很高，畢竟在監獄裡練出來了。
監獄的烘焙車間那才是真正的火箭速度，趕工最狠的時候，她一個人的產量頂上三個人。
這天，她在新開的連鎖四店巡店，快打烊的時候，她忙完手頭的活，從後廚出來，忽然聽到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
「媽媽，吃……甜包包。」
她被那稚嫩的聲音吸引，扭頭一看，一個女人抱著一個兩三歲的小女孩，正在挑選麵包。
這一幕忽然讓她想起自己的二女兒心心，心心小的時候，村里開了一間小超市，超市里有一個櫃檯賣麵包。有一次她抱著孩子去超市買東西，心心扒著那個櫃檯不走，哭著要吃麵包，於是她少買了一斤肉，給孩子們買了一袋麵包。
結果當天晚上，於文禮看到了桌子上的麵包，像瘋狗一樣暴怒了一場，罵她生了兩個賠錢貨，罵賠錢貨也配吃麵包。
後來心心就再也不吵著吃麵包了。
暖暖也忽然懂事了許多，每次吃什麼東西，都要先問一句：
「媽媽，這個我可以吃嗎？」
重生回來，她不敢讓自己閒下來，因為一閒下來，就會想念自己的孩子，繼而對自己身上發生的一切感到無比困惑。
她是改變了自己的命運，可是她也永遠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們。
思念灼人，所以她對小孩的聲音和身影敏感到無以復加。
齊心有時會帶著東東來平州看她，她從不敢抱齊心的兒子。
怕自己無法遏制瘋長的情緒。
她陷在回憶里不能自拔，耳畔忽然又響起那奶乎乎的聲音：
「媽媽，買……甜包包……買買……」
「好，買兩個，妞妞今天在媽媽背上都沒有鬧，特別棒，來，親一個。」
聽到那個聲音，陸小夏面色一僵。
一顆心瞬間像是被紛亂的絲線纏住，陷入一片混亂和惶惑。
這聲音……
是她認識的那個人嗎？
不會。
怎麼會這麼巧？
齊心是她主動去尋的，可是這個女人，為什麼會出現？
明明她已經改變了自己的人生軌跡，為什麼跟過去的人會以另一種形式再次相遇？
那個女人突然抱著孩子轉身，手裡拎著兩袋麵包，向她站立的收銀台的位置走過來。
陸小夏的大腦在這一刻徹底空白。
真的是她。
編號5428，寧玉。
跟她一樣是重刑犯，手裡有人命，都是殺夫。
比她早進去五年，也是她十幾年牢獄生涯里，唯一一個成功死在裡頭的人。
5428死的那一年，她記得格外清楚，那是她入獄的第四年。
那時她已經不那麼一心求死了。
還燃起了一點生的意志，開始想要活著出去，開始暢想著自己出去後的生活。
想的都是很細節的事，比如她出去後小暖已經嫁人了，也有孩子了，自己可以幫小暖帶孩子。
她還要回去把心心找回來，心心是被於文禮送人的。說是送人，收了錢，就是買賣。
她開始努力做工掙積分，爭取減刑。
誰料那一年夏天，她記得很清楚，六一兒童節那天，監區里搞了一個活動，讓有孩子的犯人給自己的孩子寫一封信。
一直沉默寡言的5428就死在了兒童節的那個晚上。
這是監區的重大事故，她們整個監舍全部管教班子都撤換了，對她很好的兩個直屬管教被記了大過，所有犯人被打亂，重新分配監舍。
整個監區全部失去年度減刑資格，那些盼著減刑的犯人，背地裡把5428罵成了篩子。
她跟5428，不僅沒有交情，還有過節，早在她進監獄的第一年倆人就打了一架。
那時舅舅給她寄了兩張女兒的照片，她把照片貼在自己床頭的牆上。
可是剛貼上去第一天，5428就把照片給撕了。
她瘋了似的衝上去跟5428打了一架，兩個人都寫了檢查，5428還關了禁閉。
住在同一個監舍的那幾年，兩個人一直是敵對狀態，雖然不打架，但互相之間也從不說話。
後來還是齊心無意間勸她：
「你別記恨5428，她也是個可憐人。」
從齊心嘴裡，她才知道5428的故事。
5428是個開小吃店的，丈夫是個賭徒，賭輸了就回家要錢，要不來就搶，搶不來就偷，後來5428舉報丈夫聚賭，把丈夫送進監獄，並成功離婚。
但是賭徒丈夫出來後，天天纏著她不放，還偷偷去託兒所接走了孩子藏起來，然後以孩子為要挾，繼續問她要錢。
她找女兒找到發瘋，把賭徒丈夫騙到店裡，逼問孩子的下落，兩人起了爭執，她把人打死了。
後來她在賭徒前夫的親戚家找到女兒，孩子已經瘦得沒了人形。
她擔心自己坐了牢，女兒從此孤苦無依，所以抱著孩子投了河，結果被人救起來，她沒死成，孩子卻沒了。
大概是同病相憐，她後來就不恨5428了。
有一次，舅舅帶孩子來探視，她無意間發現5428站在探視室的門口，盯著她的兩個孩子看。
目光跟她碰上，5428飛一般的逃了。
……
「你好，結帳。」
寧玉一手牽著小女孩，笑意盈盈的看著她。
陸小夏恍然回神。
此時的寧玉大概三十出頭的樣子，長發束鬆散的梳在腦後，一綹劉海搭在額前，雖然臉上帶著疲態，但也許是跟孩子在一起的緣故，眼神溫柔，滿臉都是笑意，能看出來她心情很好。
穿著白短袖，下身是黑褲子，繫著一個綠格子布的掛脖圍裙，上面印著「天鮮雞精」的字樣。
的確是小吃店老闆娘的裝扮。
她低頭看著小女孩，忽然想起寧玉為數不多的發言。
那時監舍里一個年輕的女獄友到期了，要出去了。
大家象徵性的搞了一個小小的道別儀式，說了些祝福的話。
獄友出去後馬上要結婚，大部分人都祝她白頭偕老，但是遠遠坐著的寧玉卻說了幾句格格不入的話，大意是：
「不要高興得太早，嫁人不是一個女人選擇一個男人過日子那麼簡單，嫁人，是你在給自己的孩子選父親。萬一選錯了，不僅你完蛋，孩子也完蛋。」
大家還嫌她說喪氣話，罵她狗嘴吐不出象牙。
她跟寧玉雖然沒什麼交情，頂多就是同病相憐。
但此刻，看著那個奶乎乎的小女孩，再看看寧玉，陸小夏心裡突然漾起一股熱流。
既然重生了，既然讓她碰上了，還有什麼可猶豫的呢。
為了孩子，她也得出手。
連開兩家新店，眼下正是她需要人手的時候。
招了新人又要崗前培訓，她現在忙的腳不沾地，恨不能分身出好幾個陸小夏分夏來。
人手不夠的時候，她自己也要去後廚支應。
她的效率很高，畢竟在監獄裡練出來了。
監獄的烘焙車間那才是真正的火箭速度，趕工最狠的時候，她一個人的產量頂上三個人。
這天，她在新開的連鎖四店巡店，快打烊的時候，她忙完手頭的活，從後廚出來，忽然聽到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
「媽媽，吃……甜包包。」
她被那稚嫩的聲音吸引，扭頭一看，一個女人抱著一個兩三歲的小女孩，正在挑選麵包。
這一幕忽然讓她想起自己的二女兒心心，心心小的時候，村里開了一間小超市，超市里有一個櫃檯賣麵包。有一次她抱著孩子去超市買東西，心心扒著那個櫃檯不走，哭著要吃麵包，於是她少買了一斤肉，給孩子們買了一袋麵包。
結果當天晚上，於文禮看到了桌子上的麵包，像瘋狗一樣暴怒了一場，罵她生了兩個賠錢貨，罵賠錢貨也配吃麵包。
後來心心就再也不吵著吃麵包了。
暖暖也忽然懂事了許多，每次吃什麼東西，都要先問一句：
「媽媽，這個我可以吃嗎？」
重生回來，她不敢讓自己閒下來，因為一閒下來，就會想念自己的孩子，繼而對自己身上發生的一切感到無比困惑。
她是改變了自己的命運，可是她也永遠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們。
思念灼人，所以她對小孩的聲音和身影敏感到無以復加。
齊心有時會帶著東東來平州看她，她從不敢抱齊心的兒子。
怕自己無法遏制瘋長的情緒。
她陷在回憶里不能自拔，耳畔忽然又響起那奶乎乎的聲音：
「媽媽，買……甜包包……買買……」
「好，買兩個，妞妞今天在媽媽背上都沒有鬧，特別棒，來，親一個。」
聽到那個聲音，陸小夏面色一僵。
一顆心瞬間像是被紛亂的絲線纏住，陷入一片混亂和惶惑。
這聲音……
是她認識的那個人嗎？
不會。
怎麼會這麼巧？
齊心是她主動去尋的，可是這個女人，為什麼會出現？
明明她已經改變了自己的人生軌跡，為什麼跟過去的人會以另一種形式再次相遇？
那個女人突然抱著孩子轉身，手裡拎著兩袋麵包，向她站立的收銀台的位置走過來。
陸小夏的大腦在這一刻徹底空白。
真的是她。
編號5428，寧玉。
跟她一樣是重刑犯，手裡有人命，都是殺夫。
比她早進去五年，也是她十幾年牢獄生涯里，唯一一個成功死在裡頭的人。
5428死的那一年，她記得格外清楚，那是她入獄的第四年。
那時她已經不那麼一心求死了。
還燃起了一點生的意志，開始想要活著出去，開始暢想著自己出去後的生活。
想的都是很細節的事，比如她出去後小暖已經嫁人了，也有孩子了，自己可以幫小暖帶孩子。
她還要回去把心心找回來，心心是被於文禮送人的。說是送人，收了錢，就是買賣。
她開始努力做工掙積分，爭取減刑。
誰料那一年夏天，她記得很清楚，六一兒童節那天，監區里搞了一個活動，讓有孩子的犯人給自己的孩子寫一封信。
一直沉默寡言的5428就死在了兒童節的那個晚上。
這是監區的重大事故，她們整個監舍全部管教班子都撤換了，對她很好的兩個直屬管教被記了大過，所有犯人被打亂，重新分配監舍。
整個監區全部失去年度減刑資格，那些盼著減刑的犯人，背地裡把5428罵成了篩子。
她跟5428，不僅沒有交情，還有過節，早在她進監獄的第一年倆人就打了一架。
那時舅舅給她寄了兩張女兒的照片，她把照片貼在自己床頭的牆上。
可是剛貼上去第一天，5428就把照片給撕了。
她瘋了似的衝上去跟5428打了一架，兩個人都寫了檢查，5428還關了禁閉。
住在同一個監舍的那幾年，兩個人一直是敵對狀態，雖然不打架，但互相之間也從不說話。
後來還是齊心無意間勸她：
「你別記恨5428，她也是個可憐人。」
從齊心嘴裡，她才知道5428的故事。
5428是個開小吃店的，丈夫是個賭徒，賭輸了就回家要錢，要不來就搶，搶不來就偷，後來5428舉報丈夫聚賭，把丈夫送進監獄，並成功離婚。
但是賭徒丈夫出來後，天天纏著她不放，還偷偷去託兒所接走了孩子藏起來，然後以孩子為要挾，繼續問她要錢。
她找女兒找到發瘋，把賭徒丈夫騙到店裡，逼問孩子的下落，兩人起了爭執，她把人打死了。
後來她在賭徒前夫的親戚家找到女兒，孩子已經瘦得沒了人形。
她擔心自己坐了牢，女兒從此孤苦無依，所以抱著孩子投了河，結果被人救起來，她沒死成，孩子卻沒了。
大概是同病相憐，她後來就不恨5428了。
有一次，舅舅帶孩子來探視，她無意間發現5428站在探視室的門口，盯著她的兩個孩子看。
目光跟她碰上，5428飛一般的逃了。
……
「你好，結帳。」
寧玉一手牽著小女孩，笑意盈盈的看著她。
陸小夏恍然回神。
此時的寧玉大概三十出頭的樣子，長發束鬆散的梳在腦後，一綹劉海搭在額前，雖然臉上帶著疲態，但也許是跟孩子在一起的緣故，眼神溫柔，滿臉都是笑意，能看出來她心情很好。
穿著白短袖，下身是黑褲子，繫著一個綠格子布的掛脖圍裙，上面印著「天鮮雞精」的字樣。
的確是小吃店老闆娘的裝扮。
她低頭看著小女孩，忽然想起寧玉為數不多的發言。
那時監舍里一個年輕的女獄友到期了，要出去了。
大家象徵性的搞了一個小小的道別儀式，說了些祝福的話。
獄友出去後馬上要結婚，大部分人都祝她白頭偕老，但是遠遠坐著的寧玉卻說了幾句格格不入的話，大意是：
「不要高興得太早，嫁人不是一個女人選擇一個男人過日子那麼簡單，嫁人，是你在給自己的孩子選父親。萬一選錯了，不僅你完蛋，孩子也完蛋。」
大家還嫌她說喪氣話，罵她狗嘴吐不出象牙。
她跟寧玉雖然沒什麼交情，頂多就是同病相憐。
但此刻，看著那個奶乎乎的小女孩，再看看寧玉，陸小夏心裡突然漾起一股熱流。
既然重生了，既然讓她碰上了，還有什麼可猶豫的呢。
為了孩子，她也得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