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6章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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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的背駝得厲害,像是被這風雪、被這饑荒壓彎了腰。

  他們的眼睛半睜半閉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嘴角偶爾抽搐一下,露出一絲痛苦。

  他們見過太多的苦日子,可從來沒有哪一年,像今年這樣難熬。

  秋收的時候,地里的收成本就不好,後來縣城的糧庫被炸了,消息傳回來,村裡的存糧很快就見了底。

  他們挖過野菜,刨過草根,甚至剝過樹皮,可到了冬天,連這些都找不到了。要不是實在走投無路,誰願意頂著這麼大的風雪,來求別人施捨一口糧食?

  二栓站在木棚底下,手裡緊緊攥著那杆鳥銃。

  他的帽檐上、眉毛上,都結了一層厚厚的白霜,呼出的白氣在鬍子上凝成了冰。他看著麻繩外頭的這群人,看著他們凍得瑟瑟發抖的樣子,看著那個奄奄一息的孩子,心裡頭像是被什麼東西揪著,疼得厲害。

  他和大栓一樣,都是陳家村的後生,都是吃著村裡的粗糧長大的,他認得這群人里的大半,都是沾親帶故的親戚。

  他想開口說句軟話,想讓他們先進棚子避避雪,可話到嘴邊,又被他咽了回去。

  族長的話,字字句句都砸在他的心上——守住村口,就是守住全村人的活路。他不敢忘,也不能忘。

  他的目光落在王老根身上,落在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身上,落在那群面黃肌瘦的人身上,心裡頭五味雜陳。他知道,這群人要是再站下去,怕是真的要凍僵在這村口了。

  可他又能怎麼辦呢?他只是個護村隊的後生,手裡的鳥銃,守的是村裡的規矩,不是他自己的心思。他只能把鳥銃攥得更緊些,把身子往棚子外頭挪了挪,用眼神警告著那些蠢蠢欲動的人。

  風雪沒有一點要停的意思,反而越刮越猛了。風卷著雪沫子,打在人的臉上,像是小刀子割肉。

  村口的土路早就被雪糊得嚴嚴實實,踩上去「咯吱咯吱」響,一腳一個深坑。遠處的田埂、近處的荒草,都被大雪蓋了個嚴嚴實實,天地間一片白茫茫的,看不到一點生機。

  木棚頂上的茅草,被風雪打得簌簌作響,棚子四面漏風,寒風灌進來,吹得二栓渾身發冷。

  他抬頭望了望村子的方向,大柱的身影早就消失在了風雪裡。

  他不知道大栓能不能說服族長,不知道族長會不會鬆口,不知道這群親戚能不能等到族長的回話。他只知道,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麻繩外頭的那群人,身子越來越沉,呼吸越來越弱,像是快要被這大雪埋住了。

  人群里,那個孩子的哼唧聲又弱了幾分。女人慌了,她把孩子抱得更緊,用凍得發僵的手,輕輕拍著孩子的背,嘴裡喃喃地念叨著什麼,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她的眼淚又淌了下來,混著臉上的雪水,順著臉頰往下流,冰涼刺骨。她抬起頭,望著二栓,眼神里滿是哀求,那眼神像是一把鉤子,鉤得二栓心口發慌。他趕緊別過臉,不敢再看,怕自己一看,心就軟了。

  王老根拄著木棍,又往前挪了一步。他的腿已經凍得麻木了,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望著村子的方向,望著大柱消失的地方,渾濁的眼睛裡,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光。那光是希望,是支撐著他和這群人站下去的唯一理由。

  他知道,大栓是個心軟的人,大栓一定會去跟族長求情的。他只需要等,等他回來,等族長鬆口,等那道麻繩被解開,等一口能救命的糧食。

  雪還在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把村口的一切都裹在了一片白色的寂靜里。

  麻繩依舊橫拉著,破布條在風雪裡晃悠。木棚底下的二栓,手裡的鳥銃沉甸甸的。麻繩外頭的那群人,饑寒交迫,臉色蒼白,卻依舊固執地站著,望著村子的方向,等著那個能決定他們生死的消息。

  風越來越大了,呼嘯著穿過村口,像是在訴說著這個冬天的苦難。

  二栓裹了裹身上的棉襖,又往村子的方向望了一眼。他仿佛看到,大柱的身影,正在雪地里艱難地跋涉,一步一步,朝著村子深處走去,朝著族長的家走去。他知道,大柱這一去,肩上扛著的,是兩撥人的命。

  人群里,沒有人說話,只有風雪的呼嘯聲,和孩子那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哼唧聲。他們的身子越來越冷,越來越沉,可他們的眼睛裡,卻依舊閃爍著一絲不肯熄滅的光。他們在等,等大柱回來,等一個活下去的機會。

  雪片落在王老根的山羊鬍上,又積厚了一層。他輕輕咳了一聲,咳嗽聲在風雪裡顯得格外清晰,卻又格外無力。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凍得發紫的手,看著手裡那根磨禿了的木棍,心裡頭一片茫然。

  他不知道,他們還能等多久。

  村口的雪,越積越厚了。那道橫拉的麻繩,在白茫茫的雪地里,顯得格外刺眼。木棚里的風,更冷了,冷得像是能鑽進人的骨頭縫裡,把人的血都凍住。

  二栓攥著鳥銃的手,已經凍得麻木了。

  他望著那群站在風雪裡的人,望著他們身後那片被大雪覆蓋的荒原,心裡頭忽然生出一股強烈的無力感。

  他不知道,這個冬天,到底還要熬多久。他只知道,大柱還在往村里走,族長還在等著大柱的請示,而這群親戚,還在村口,固執地站著,等著一個渺茫的希望。

  風雪依舊,天地蒼茫。

  陳家村的村口,像是一幅凝固的畫,畫裡是漫天的大雪,是橫拉的麻繩,是兩個守著規矩的後生,是一群饑寒交迫、苦苦等待的人。這幅畫,帶著刺骨的冷,帶著沉甸甸的苦,在這個一九六零年的冬天,靜靜鋪展著,沒有一絲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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