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9章 不妨再進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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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間,書生往後倒退兩步。

  他死盯著高夫,又將發顫手指轉向仲春,指尖哆嗦不停:

  「瘋子……瘋子!你倆都是瘋子!」

  尖銳刺耳嗓音在幽暗林間來回激盪,驚起幾隻棲息飛鳥。

  「這叫什麼救駕?啊?你們這是弒君!你們這分明就是想要用齊王殿下做餌,坑殺天人!」

  書生胸膛劇烈起伏,雙目赤紅。

  高夫粗糙的手指漫不經心摩挲過腰間酒葫蘆邊緣,他向仲春的妥協,對於這名書生的衝擊很大。

  在過往為平山王效力的那段歲月里,高夫是極少數的幾個敢明著與仲春叫板之人,二人也數次因為意見不合而鬧的火藥味甚濃。

  但在今日,高夫一反常態的妥協讓書生不理解。

  他家世斐然,從小讀書識字,接受聖賢教化,又未進闌干閣遭受污染,忠君愛國倒也算真,此刻要他親手火葬齊王,他無法接受。

  高夫看著書生憤怒的模樣,淡淡道:

  「那你去把天人砍了。」

  書生憤怒的表情頃刻凝固,愣在原地,喉嚨里仿佛卡了一團破布。

  「若你能斬殺天人,把殿下安安穩穩帶出來,這場山火自然燒不起來。」

  「你去嗎?」

  書生面色瞬間漲成紫紅色,嘴唇囁嚅半晌。

  他硬是吐不出半個反駁字眼。

  凡胎肉體去碰瓷天人,他沒這個本事,更沒這個膽量。

  眼底的神光變化交疊,他終是狠狠一咬牙,猛甩衣袖,轉身大步走入黑暗。

  「我絕不會跟你們這群瘋子同流合污!」

  書生憤恨餘音在林中飄蕩。

  「弒君之罪,你們自己背去吧!」

  言罷,書生背影很快徹底消失在林間。

  仲春看著那人離去方向,眼底沒有半點波瀾。

  她轉過頭,視線掃過剩下人群。

  「諸位想要離開,自行離去即可。」

  「前路十死無生,我們所做之事也可能會留下千古罵名,我不會再像過往那般強求諸位留下。」

  林子裡陷入死一般沉寂。

  風吹過樹梢,發出令人牙酸沙沙聲響。

  終於,有人動了。

  一個短打扮粗壯漢子邁開腿,大步走到高夫身旁。

  「我隨高夫兄一同前往。」

  漢子雙手抱拳,擲地有聲:

  「若能尋得齊王蹤跡,我必傾盡全力,將殿下送出大梁山!」

  他釋放信號,陸陸續續又有幾人站了出來,默默跟在高夫身後。

  有幾人則互相對視,或低頭嘆息,或微微搖頭。

  他們最終選擇離去。

  也有人留在了原地,目光複雜看向仲春。

  「仲春大人。」

  一個乾瘦老者開口:

  「山火起後,你又將何去何從?」

  仲春迎上老者視線,語氣平靜到了極點:

  「焚於烈火。」

  四字落下,周圍眾人面面相覷。

  不解,疑惑。

  唯獨高夫站在一旁,眼神微沉。

  他聽懂了。

  平山王死了,那個權傾朝野、猶如擎天巨柱般男人,死在了黃金台上,高夫曾聽說過那場沖天大火,烈焰滔天,燒紅了齊國黃金台上半邊蒼穹。

  仲春這一生,對平山王愛恨交織,念及母親悲慘遭遇,她始終無法與自己的過去和解。

  那裡既有她自己,也有平山王。

  可直到親眼目睹平山王在黃金台上被迫飲下萬古罵名,化作飛灰,她才真正品出這世間無盡苦澀。

  一個凡人要扛起風雨飄搖的齊國,要保住年輕傀儡的齊王,他肩膀得背負了多少常人難以想像重擔?

  算計、權謀、鮮血、罵名。

  他何來的精力留給兒女情長。


  他哪來的溫暖可以借給旁人?

  數十年來,平山王活著,卻只為求死。

  求一場有價值的死。

  怎麼才能保住齊王,怎麼才能延續齊國將熄的未來。

  黃金台上那場烈火,燒死了平山王,也燒盡了仲春過往所有執念。

  那些恨,那些怨,也隨著平山王一同成了灰燼。

  「焚於烈火。」

  這是她給自己尋找的最終歸宿。

  也是她留給自己過去最後的一個交代。

  高夫看著仲春單薄削瘦身影。

  夜風中,她似乎隨時都會傾頹倒下。

  曾經的意氣風發在此刻全都消散不在。

  他想要安慰,但根本無話可說。

  言語的力量太微薄,撫不平人世荒唐留在心口的傷痕。

  「既然求死,不妨再進一步。」

  沉默半晌,高夫忽然開口。

  既然放不下,既然已經徹底釋懷。

  那就把平山王沒走完的路走下去。

  哪怕拼盡最後一口氣,也要把齊王救出來。

  仲春視線與他交匯,最後微微點頭:

  「我會盡力。」

  …

  大梁山另一側。

  火光跳躍,柴火劈啪作響。

  王鹿蹲在地上,手裡捏著一根毛筆,在紙間勾勾畫畫,神情極為認真。

  憑藉腦海中的記憶,他正將大梁山部分地形圖一點點還原。

  聞潮生盯著地上粗糙線條,眉頭微蹙。

  忽然,一陣濃烈刺鼻酒氣撲面而來。

  阿水撥開灌木叢,搖搖晃晃走來,面頰泛著酡紅,雙眸微醺。

  「你喝了多少?」

  聞潮生扶她坐下。

  阿水左手輕輕掏了掏耳朵,聲音沾著三分慵倦。

  「記不得了。」

  目光略過一旁聞潮生的水囊,她抓起猛灌幾口,水漬順著她下巴流進白皙的脖頸。

  「陳國軍隊裡那幾個號稱酒神的,現在全趴下了。」

  她淺笑一聲,笑聲里透著幾分得意。

  「三個酒神,睡得跟死豬一樣。」

  徐一知站在一旁,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

  「阿水姑娘,敵人就在前方,隨時可能交戰,今日喝成這樣,明日他們若不醒,怕受影響!」

  阿水轉過頭看向徐一知,她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迷糊,將頭輕輕枕靠在聞潮生的肩膀上。

  「徐先生,你沒在軍營里混過吧?」

  阿水屈起一條腿,手肘隨意搭在膝蓋上。

  「軍隊裡的人,只要沒當場喝死,聞見了血腥味,立馬就會醒。」

  「另外……把這些人喝趴下,他們會變得很聽話。」

  徐一知被噎住,一時之間不知如何作答。

  聞潮生側過身子,讓阿水躺在懷裡能舒服些,後者滿身酒氣,一隻手抓著聞潮生的手掌,指尖無聊地撓動他掌心,目光則直愣愣望著篝火見躍動的火苗。

  紅光映在她的面容間,不知她此刻到底在想些什麼。

  沒過一會兒,林子裡傳來急促樹枝折斷聲。

  程峰和王鹿快步走了回來。

  兩人手裡拿著幾張紙,上面的墨跡尚且沒有干透。

  「這是地圖。」

  程峰將紙遞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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