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6章 很好
雲水深處，山野寂靜。
晨霧如同被揉碎的白綢，懸於林間枝椏之上，濃得化不開。
仲春盤坐於一塊凸起的巨石上，身形單薄，宛如山間一株孤松，她身形瘦削，短短數月，不如當初豐腴，眸子輕閉，不言不語。
此行數百里，從京畿之地奔襲而來，隊伍出發時浩浩蕩蕩，如今卻只剩下不足二百，中途幾乎一半的人都散去，他們或是畏懼，或是想通，在某個岔路口，某個夜裡，某個清晨，無聲無息地消失。
仲春沒有阻攔。
她沒有像平山王在世時那般，用嚴苛的手段約束他們，她只是安靜地注目著，任由那些出發前信誓旦旦的臉一張張從隊伍里消失。
一陣濃烈的酒氣由遠及近，高夫拎著酒走了過來，他一屁股坐在仲春旁邊的草地上，背靠巨石，仰頭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清冽順著喉嚨入腹。
「呼……」
他呼出口氣，望向前方那片被晨霧籠罩的綠色囚籠，淡淡道：
「眼下正是缺少人手之時，為何要放他們離去？」
「這很不像你。」
仲春聞言，眼皮都沒動一下。
她只是平靜地問：
「你的酒帶夠了麼？」
高夫一愣，隨後說道：
「夠了。」
「進山前，我把全身家當都給賣了，換來的錢，一些買了好酒讓騾子馱著，剩下的散給了路上遇見的窮人。」
仲春微微搖頭，嗤諷道：
「愚蠢。」
「你把錢就這麼給他們，他們花完了，不還是和以前一樣？」
高夫仰頭灌酒，喝完一口就沉默，似乎在回憶什麼。
「我考慮不了那麼多。」
「那些錢是王爺賞給我的，若就扔了……」
他不想說，那些金銀，每一錠都還殘留著平山王府的榮光，其實對高夫而言，本質上不是錢的事，也不是平山王的事，他真丟了，丟的也不是錢，而是自己過去存在的痕跡。
所以這些錢花了很好，散了也很好。
烈酒可澆殘軀，溫粥能養窮苦。
山風吹過，帶來林葉的沙沙聲。
高夫又灌了一口酒，似乎是酒意上涌，令他想起了一些先前的事。
「你之前神神秘秘，費了那麼大勁，運來這些木桶，裡面裝的是什麼？」
仲春終於有了動作。
她緩低下頭，清冷的眸光落在了高夫的頭頂。
「火藥。」
兩個字，落下時卻讓高夫一滯。
高夫的表情凝固，眼光幽幽。
他臉上的醉意瞬間褪去，也揚起下巴，跟仲春對視在一起：
「火藥？」
「你想做什麼，放火燒山？」
仲春的回答依舊只有一個字，乾脆利落，不帶任何情緒：
「燒。」
高夫站起身，他緊盯著仲春，認真審視打量著眼前的女人，他們不是第一次作為共事合作，所以高夫心中比誰都清楚，仲春是一個為了目的會不擇手段的人，但仲春能深受平山王這般信任，並非因為親情，而是仲春的辦事能力足夠強硬，所以仲春不是瘋子，而是一個對待任何事都能夠冷靜並深思熟慮的人。
但這一次，仲春要做的事情卻不是一個正常人能夠做出來的事。
「仲春，這整片大梁山是連著的，你一把火下去，東風一吹，齊王就成灰了。」
他很少直呼仲春的名字，這次的語氣竟帶著質問。
仲春的鬢髮被風吹亂，她不去理會，語氣平靜得可怕：
「先前你問我為什麼不攔下那些離開的人，道理很簡單，咱們要面對的不是普通的敵人，而是天機樓，是裡面那些視咱們為螻蟻的天人，在這些人面前，咱們沒有絲毫勝算。」
「因為這樣，我才放他們走。」
「我們這些人唯一的作用，就是製造混亂。」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眼下正值深秋，此地東風生起，我們放火，火借風勢，一夜之間能吞三百里，到那時候，管他什麼十面埋伏，天羅地網，統統都得滾蛋。」
「若是不避，便是天人，也成灰燼。」
仲春抬起手，指向那片在霧氣中若隱若現的山脈。
「這就是咱們能給齊王唯一的機會。」
高夫張嘴，卻無法反駁。
因為仲春說的每一個字，都是血淋淋的現實，他都認可。
他塞住了酒壺，隨口問道：
「王爺在的話，會允許咱們這麼做嗎？」
仲春的眼神恍惚了一瞬，但很快又變得凝實。
「不會。」
仲春的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不過很快，她又重新變回了那個果斷的決策者，目光如刀。
「但他死了。」
高夫沉默。
不知不覺，他又仰起頭，喝了起來，一口接著一口。
這一次他喝得很急很兇，仿佛不是在喝酒，而是在痛飲穿腸毒藥。
仲春凝視著高夫，直至他將酒喝完，將空空如也的酒葫蘆扔到一旁。
後者轉過身，左手下意識握住刀，高大的身軀在晨風中站得筆直，像一桿重新挺立的標槍。
「火勢起後，我去找齊王。」
「你放你的火，我救我的人。」
「但願能成。」
仲春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裡，終於泛起一絲漣漪。
那不是讚許，也不是感動，而是一種欣賞。
「隨你。」
她頓了頓，又補了兩個字：
「很好。」
晨霧如同被揉碎的白綢，懸於林間枝椏之上，濃得化不開。
仲春盤坐於一塊凸起的巨石上，身形單薄，宛如山間一株孤松，她身形瘦削，短短數月，不如當初豐腴，眸子輕閉，不言不語。
此行數百里，從京畿之地奔襲而來，隊伍出發時浩浩蕩蕩，如今卻只剩下不足二百，中途幾乎一半的人都散去，他們或是畏懼，或是想通，在某個岔路口，某個夜裡，某個清晨，無聲無息地消失。
仲春沒有阻攔。
她沒有像平山王在世時那般，用嚴苛的手段約束他們，她只是安靜地注目著，任由那些出發前信誓旦旦的臉一張張從隊伍里消失。
一陣濃烈的酒氣由遠及近，高夫拎著酒走了過來，他一屁股坐在仲春旁邊的草地上，背靠巨石，仰頭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清冽順著喉嚨入腹。
「呼……」
他呼出口氣，望向前方那片被晨霧籠罩的綠色囚籠，淡淡道：
「眼下正是缺少人手之時，為何要放他們離去？」
「這很不像你。」
仲春聞言，眼皮都沒動一下。
她只是平靜地問：
「你的酒帶夠了麼？」
高夫一愣，隨後說道：
「夠了。」
「進山前，我把全身家當都給賣了，換來的錢，一些買了好酒讓騾子馱著，剩下的散給了路上遇見的窮人。」
仲春微微搖頭，嗤諷道：
「愚蠢。」
「你把錢就這麼給他們，他們花完了，不還是和以前一樣？」
高夫仰頭灌酒，喝完一口就沉默，似乎在回憶什麼。
「我考慮不了那麼多。」
「那些錢是王爺賞給我的，若就扔了……」
他不想說，那些金銀，每一錠都還殘留著平山王府的榮光，其實對高夫而言，本質上不是錢的事，也不是平山王的事，他真丟了，丟的也不是錢，而是自己過去存在的痕跡。
所以這些錢花了很好，散了也很好。
烈酒可澆殘軀，溫粥能養窮苦。
山風吹過，帶來林葉的沙沙聲。
高夫又灌了一口酒，似乎是酒意上涌，令他想起了一些先前的事。
「你之前神神秘秘，費了那麼大勁，運來這些木桶，裡面裝的是什麼？」
仲春終於有了動作。
她緩低下頭，清冷的眸光落在了高夫的頭頂。
「火藥。」
兩個字，落下時卻讓高夫一滯。
高夫的表情凝固，眼光幽幽。
他臉上的醉意瞬間褪去，也揚起下巴，跟仲春對視在一起：
「火藥？」
「你想做什麼，放火燒山？」
仲春的回答依舊只有一個字，乾脆利落，不帶任何情緒：
「燒。」
高夫站起身，他緊盯著仲春，認真審視打量著眼前的女人，他們不是第一次作為共事合作，所以高夫心中比誰都清楚，仲春是一個為了目的會不擇手段的人，但仲春能深受平山王這般信任，並非因為親情，而是仲春的辦事能力足夠強硬，所以仲春不是瘋子，而是一個對待任何事都能夠冷靜並深思熟慮的人。
但這一次，仲春要做的事情卻不是一個正常人能夠做出來的事。
「仲春，這整片大梁山是連著的，你一把火下去，東風一吹，齊王就成灰了。」
他很少直呼仲春的名字，這次的語氣竟帶著質問。
仲春的鬢髮被風吹亂，她不去理會，語氣平靜得可怕：
「先前你問我為什麼不攔下那些離開的人，道理很簡單，咱們要面對的不是普通的敵人，而是天機樓，是裡面那些視咱們為螻蟻的天人，在這些人面前，咱們沒有絲毫勝算。」
「因為這樣，我才放他們走。」
「我們這些人唯一的作用，就是製造混亂。」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眼下正值深秋，此地東風生起，我們放火，火借風勢，一夜之間能吞三百里，到那時候，管他什麼十面埋伏，天羅地網，統統都得滾蛋。」
「若是不避，便是天人，也成灰燼。」
仲春抬起手，指向那片在霧氣中若隱若現的山脈。
「這就是咱們能給齊王唯一的機會。」
高夫張嘴，卻無法反駁。
因為仲春說的每一個字，都是血淋淋的現實，他都認可。
他塞住了酒壺，隨口問道：
「王爺在的話，會允許咱們這麼做嗎？」
仲春的眼神恍惚了一瞬，但很快又變得凝實。
「不會。」
仲春的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不過很快，她又重新變回了那個果斷的決策者，目光如刀。
「但他死了。」
高夫沉默。
不知不覺，他又仰起頭，喝了起來，一口接著一口。
這一次他喝得很急很兇，仿佛不是在喝酒，而是在痛飲穿腸毒藥。
仲春凝視著高夫，直至他將酒喝完，將空空如也的酒葫蘆扔到一旁。
後者轉過身，左手下意識握住刀，高大的身軀在晨風中站得筆直，像一桿重新挺立的標槍。
「火勢起後，我去找齊王。」
「你放你的火，我救我的人。」
「但願能成。」
仲春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裡，終於泛起一絲漣漪。
那不是讚許，也不是感動，而是一種欣賞。
「隨你。」
她頓了頓，又補了兩個字：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