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6章 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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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聞潮生將那張薄薄的戰報放回食籃,紙張的邊緣已被他無意識地捏出褶皺。

  「昨日陳王……」

  他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怕是就藏著這玩意兒。」

  阿水停止踱步,院角的紅楓自她的眼底飄落於地。

  「他不想你走。」

  聞潮生笑了笑,但那笑意里沒什麼溫度。

  「陳國缺人,非常缺人,但他知道留不住我,與其跟我結個惡緣,不如賣個人情,陳錦秀這筆帳算得不差。」

  「身為君王,有野心正常,能克制住自己,他也算沒有辜負老陳王對他的栽培,只是未來成長起來,陳國若被他治理的昌盛,遲早有一天後世之君又會動邪念的。」

  他轉頭,去找院外候著的內侍要了紙筆。

  內侍很快取來,恭敬鋪在石桌上。

  聞潮生挽起袖子,提筆蘸墨,筆尖懸於紙上,字跡如蛇旋動,很快便擬好了寄給程峰的信。

  一旁的阿水盯著紙面,忽問道:

  「你想去救齊王?」

  聞潮生平靜地說道:

  「你一定想去。」

  阿水微微搖頭:

  「我哪兒也不去。」

  聞潮生將筆擱下,拿起信紙吹了吹墨跡。

  「若在苦海縣,這種渾水我一滴都不想沾。」

  他看向阿水,眸子裡早已經沒有了當年苦海縣中少年郎的擔驚受怕。

  「但現在不一樣……」

  聞潮生頓了頓,將信折好,語氣微妙:

  「參天殿不想救的人,我得救。」

  這句話說得理所當然,發自內心,十分直白。

  阿水的嘴唇輕動,最終只吐出幾個字:

  「戰場不是兒戲。」

  那是一種警告,也是一種擔憂,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千軍萬馬的絞殺場是何等恐怖,個人的武力在那種地方,渺小如塵埃,更何況他們還要在敵人的殺陣之中幫助突圍,以及對方除了軍隊之外,很可能還有不少五境的天人強者,這種人尋常在江湖基本是看不見的,一旦出現,必是涉及家國的大事。

  「去看看。」

  他的語氣很淡,仿佛只是去鄰居家串個門,接著他將信遞給內侍,吩咐他用最快的渠道送去苦海縣程峰手中。

  阿水沒再說話。

  她當然知道,聞潮生這麼說,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為了她。

  齊王蒙難,她曾是齊國軍人,風城那份袍澤之情,那份家國之念,豈是說斷就斷的。

  可她也更清楚,此行九死一生,圍困齊王的絕不止趙國的軍隊,背後必然有修行者的影子,一旦陷入,萬劫不復。

  不知過了多久,阿水輕嘆一聲,她眼帘微垂,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再抬起頭時,瞥向聞潮生的目光變得柔和與依賴。

  ……

  苦海縣,沙湖畔。

  夕陽浮於雲後,似是染霜,將渾濁的湖水塗鴉成一片暗紅,幾隻破舊的漁船懶洋洋地泊在岸邊,像幾頭擱淺的魚,晚風裹挾湖水的腥氣和爛泥的潮味,吹過枯黃的蘆葦叢,發出嗚嗚的聲響。

  幾個漁夫赤著上身,坐在船沿上收拾著漁網,網裡只有些小魚小蝦,在做著最後的掙扎。

  「聽說了嗎?齊王被困在大梁山,一些傳聞說他們全軍覆沒了。」

  一個滿臉胡茬的漢子壓低了聲音,語氣里滿是驚恐,將以往的大大咧咧藏了個乾淨。

  「我也聽說了!娘的,齊王要是死了,趙國那幫豺狼打過來,咱們豈不都得當亡國奴?」

  另一個精瘦的漁夫啐了一口唾沫,嗤笑道:

  「亡國奴?說得好像你現在不是奴才似的,稅官老爺來收稅的時候,你敢說個不字?」

  這話一出,眾人沉默了。

  最先開口的漢子嘆了口氣:

  「可那不一樣,齊王若在,咱們好歹還是齊國人,這苦海縣雖然貧瘠,日子也算安穩,若齊王沒了,咱們就是趙國人的狗,天曉得那幫子趙國人會對咱們做出些什麼?」


  「放心吧……」

  一個年紀最長的老漁夫冷悠悠開口,他坐於岸邊,慢條斯理地補著手裡被石頭刮壞的網。

  「咱這種窮地方,鳥不拉屎,誰是君王,跟咱們有半個銅子兒的關係?與其擔心那位天邊的王,不如多操心一下自己……今年秋時的收成不好,湖裡的魚也少了許多,冬天若是還同去年一般,怕是要死不少人。」

  精瘦漁夫跟著附和,唉聲嘆氣:

  「王伯說得對,我只愁我那幾畝薄田,交了稅,剩下的糧食夠不夠一家老小啃到開春。」

  「啃?拿什麼啃?就那點收成,風一吹就沒了,你啊,不如多下幾網,撈幾條魚換些面實在。」

  眾人又是一陣唏噓,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子愁緒。

  他們閒聊時候,一名背著一捆乾柴的年輕人從湖邊小路走過,他聽著漁夫們的議論,眉頭鎖得更緊,無聲嘆了一口氣,腳步未停,徑直朝縣城走去。

  這人自是程峰。

  回到小院,與從前倒是變了副模樣,此地清淨,甚至有些寂寥,但打掃得乾淨,牆角堆著劈好的木柴,整整齊齊碼作一團,屋檐下還掛著一串風乾辣椒,風吹便成了紅風鈴,為這冷清的院子添了幾分人煙氣。

  程峰將背上的乾柴卸下,熟練地在院中空地上攤開,傍晚的涼意已經很濃,他搓了搓手,走進簡陋的廚房,點燃了灶火,鍋里添水,準備煮一鍋熱騰騰的湯麵。

  水剛燒開,院門被人輕輕叩響了。

  篤,篤,篤——

  程峰迴頭,看見門外站著一個嬌小的身影。

  是司小紅。

  她穿著一身乾淨的淺藍色布裙,頭上包著同色的頭巾,臉上還蒙著一方薄薄面紗,只露出一雙像小鹿一樣清澈明亮的眼睛。

  「小紅?今日怎麼這麼早就過來了?」

  程峰放下手中的柴,臉上露出了溫暖的笑意。

  「宋媽媽今日發了善心,給你放了假?」

  司小紅輕快地走進院子,摘下面紗,露出一張白淨可愛的小臉,她抿嘴一笑,眼眸彎成了月牙:

  「嗯吶,宋媽媽跟客人們說我身子不舒服,她讓我提前歇了,我還特意換了身衣裳,就怕路上被人認出來。」

  言罷她湊到灶台邊,吸了吸鼻子,呼道:

  「好香呀。」

  程峰撓頭,有些不好意思:

  「一鍋清湯寡水,連點油星子都沒有,香什麼香。」

  程峰嘴上這麼說,手腳卻麻利地往鍋里下了麵條,又敲了兩個雞蛋。

  司小紅不與他爭辯,只是笑眯眯地坐在一旁,看著他忙活。

  待程峰將兩碗麵條擺在了石桌上時,她一邊拿起筷子嗦著麵條,一邊從袖子裡摸出一封信,遞給程峰。

  「喏。」

  程峰一愣,接過信,入手很薄。

  「這是誰的信?」

  小紅含糊不清道:

  「路上碰見信使老陳了,他那眼睛可真尖,隔著面紗都把我認出來了,說有你的急信,讓我順路帶給你。」

  程峰借著殘陽的餘光,看見信封上沒有署名,只有一個熟悉的「永」字。

  他急忙撕開封口,抽出裡面的信紙。

  熟悉的字跡映入眼帘,筆鋒凌厲,正是聞潮生親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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