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廟前,一刀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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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要叫小紅?」

  「因為媽媽講,名字越賤,越好養活……但我是個女孩子,名也不能取得太賤了,得給我留點臉面。」

  …

  「潮生哥,你真的……是別國的奸細?」

  「誰說的?」

  「街坊流言,聽說是從縣衙裡面傳出來的。」

  「那你覺得,我是哪國的奸細?」

  「我覺得……你不像奸細。」

  「為什麼?」

  「因為潮生哥你要是奸細,劉金時肯定巴不得把你抓起來!」

  「哈哈,有道理,說的有道理。」

  …

  「哦對了,小紅,以後在其他人面前,不要說『劉金時』三個字,別人叫縣太爺,你也得叫縣太爺。」

  「嗯……潮生哥,剛才那個調調,你可以再哼一遍嗎?」

  …

  破廟中,聞潮生盯著沸騰的鍋內,水中出現了先前他與司小紅坐在小石橋上的場景。

  他看得出神。

  在聞潮生為數不多的輕鬆愜意的回憶中,司小紅是忽然砸入水面的那顆石頭。

  迅速且意外。

  與司小紅相處時,聞潮生能暫時忘卻一些沉重的、現實的東西。

  今夜要比往常更冷,可聞潮生偏生在破廟裡多留了半個時辰,直到鍋里的雪水燒乾,直到火堆中柴薪灰飛煙滅,他才終於用兩根枯枝,夾起了鍋里快要被煮爛的青蛙,一點一點吃掉。

  這半個時辰的回憶,是他對司小紅獨有的優待。

  不是為了那碗紅燒肉,也不是為了兩月前的琴聲。

  而是姑娘那雙清亮眸子裡映出的,是人的影子。

  被司小紅注視的時候,他總能在對方的眸子裡找到一個無比熟悉卻又無比陌生的人。

  那是他本來的模樣。

  於是,吃掉了蛙後,聞潮生又開始磨刀了。

  在最冷的雪夜裡磨刀。

  「時候不多了,像個人一樣的死去。」

  聞潮生對自己說著。

  刀鋒與磨刀石划過時,帶出的寒冷隨聲音浸入骨髓。

  他渾身都在抖,唯獨磨刀的手不抖。

  這刀磨得有多麼鋒利,聞潮生的心裡也就多麼不相信劉金時。

  他比任何人都想要活下去,因為他死過一次,死過一次的人,就會更怕死。

  可這三年,聞潮生好似一直都在為赴死做準備。

  不知過去多久,廟外飄來了飛雪一片,驚擾了磨刀的聞潮生。

  他抬頭時,看見了一個渾身裹在黑衣內的人站在廟口。

  對方單手持劍,目寒如冰,身上散發的氣息,讓聞潮生動彈不得。

  過去三年,聞潮生從來沒有遇到過江湖中的武者,也不知道那些傢伙到底多可怕,心想著大約和一些武俠小說里的俠客差不多,但此時站在他面前的黑衣人,讓聞潮生忽然意識到,他想差了。

  眼前這黑衣人光是站在那裡,隨眼神襲來的氣勢便壓得他喘不過氣。

  聞潮生絲毫不懷疑,對方要殺他,就跟踩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

  只是這樣的人,怎麼會忽然出現在苦海鎮?

  「小子,跟你打聽個人……」

  黑衣人開口,是一個沙啞的男聲。

  「最近有沒有看到一個女人,瓜子臉,有些瘦,高八尺左右,身上應該有不少刀兵留下的傷痕……」

  這個世界,一尺約合前世計量二十到二十二厘米,八尺高,大約一米六到一米八,正與阿水的身高匹配,再加上黑衣人後面那一句,讓聞潮生基本鎖定了眼前這人就是來找阿水的。

  「前幾天來過一個女人,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那個,問她什麼也不說,後來自己走了。」

  聞潮生沒有完全隱瞞,但也沒有和盤托出。

  對方顯然是來找麻煩的,他不能表現得和阿水有所交集,以免招來殺身之禍。

  黑衣人聽到後,又問道:


  「她朝著哪個方向走的?」

  聞潮生想了想:

  「她走的時候我不在,但如果照你所說她傷得很重,要麼去縣城裡療傷,要麼從哪兒摸來一匹快馬,順著荒原往東邊兒的趙國去。」

  「不過今年齊國這飛雪來得太急了,荒原上鋪一層,厚到能沒住人的膝蓋,她去趙國的可能太小,哪怕她熬得住,馬也熬不住。」

  黑衣人目光凜冽,嘴上不言,持劍的那隻手的拇指已經撥開了劍鞘。

  那聲音雖輕,可不太好聽。

  聞潮生握緊了磨得鋒利的柴刀,抬眸看向黑衣人,道:

  「你要殺我?」

  黑衣人沒有避諱:

  「滅個口。」

  聞潮生呼吸略微急促,問道:

  「沒得商量了?」

  黑衣人劍鋒出鞘三分,上面閃爍的寒光將廟外飛雪的刺骨帶了進來。

  「一般來說,人跟人才有商量的餘地。」

  「你活成這樣,不如縣城裡的貓狗,我是你,早羞愧得自殺了,商量這個詞,怎麼從你嘴裡說出來的?」

  聞潮生握著柴刀,雙目緊盯著黑衣人,竟無絲毫畏懼:

  「那你來。」

  見到聞潮生居然敢持刀對著他,黑衣人的眼神又冷了幾分,他覺得自己好似受到了侮辱,出手時不再遲疑,甚至格外狠辣。

  第一劍,直奔聞潮生持刀的胳膊。

  他要讓聞潮生知道二人之間的差距,然後讓他帶著恐懼和悔恨死去。

  黑衣人的劍是格外的快,聞潮生能看見秋天鳥兒振翅時身上的絨羽,卻看不清黑衣人揮出的劍。

  但聞潮生還是憑著本能出刀了。

  他沒打算活,他就是要在死之前砍一刀。

  傾盡勇氣的一刀,不留餘地的一刀。

  在被死亡包裹的瞬息之間,聞潮生竟然笑了起來,被磨得鋥亮的柴刀刀鋒上映出他一半的側臉,映出了困獸才擁有的勇氣。

  這一擊,明明劍快,明明刀慢。

  可黑衣人的劍沒有砍中聞潮生,聞潮生的刀卻成功地砍在了黑衣人的手臂上。

  刀鋒上交映的火光似乎成了真實,燒得傷口滾燙,黑衣人瞪大眼,疼痛瀰漫時,他才發現自己的手臂混合著鮮血的噴涌落地。

  「怎麼……可能?」

  他喃喃自語,忽然朝著身後看去!

  一個渾身被大雪覆蓋的瘸腿女人站在那裡,站在了茫茫然的朦朧中,靜靜凝視著他。

  方才,是一粒彈出的雪球破開勁風暴雪,後發先至,命中了他出劍的胳膊,讓他本該斬中聞潮生的一劍,斬在了空氣上。

  「……」

  黑衣人沒說話,身後已經劈來了第二刀。

  還是聞潮生那毫無章法的刀。

  黑衣人雖未向後看,但身子已經做出了閃避。

  雪中的瘸腿女人彈出了第二顆雪球。

  咻——

  雪球命中了黑衣人的腿,讓他的動作一滯。

  便是這短暫的一滯,讓聞潮生揮出的刀砍中了黑衣人的脖頸,熱血順著傷口噴涌而出,黑衣人死死瞪著眼,片刻後,身子便軟倒在地。

  聞潮生這一刀下刀極狠,黑衣人的護體罡氣被雪球擊破,血肉之軀的脖頸哪裡扛得住如此搏命的一刀?

  他的頭被斜著劈開一大半,剩一層皮肉連著,軀體倒在地上後,眸中光彩快速冷卻。

  最後,瞳孔中只剩下了火堆上爍動的火苗。

  聞潮生渾身是血,身體軟倒在地,半跪在黑衣人的屍體面前,大口喘息著,持刀的手也瘋狂抖動。

  阿水進入了破廟,抖落一身雪,來到了聞潮生面前,問道:

  「還有氣力沒?」

  聞潮生喘著粗氣,道:

  「做什麼?」

  阿水指著黑衣人的屍體:

  「你殺的人,你埋。」

  聞潮生沒理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後背靠著石像底座,聲音打抖,不知是冷,還是殺完人後的後遺症。


  「他是來找你的,我果然不該救你,差點死了。」

  阿水理所當然地回道:

  「你果然應該救我,若你沒救我,你就真的死了。」

  聞潮生沉默著,只顧著喘息,沒法反駁阿水的話。

  「剛才是你在幫我,對吧?」

  「這傢伙真是蠢得離譜,你這麼厲害,他怎麼敢來找你的。」

  阿水蹲在黑衣人的屍體上摸索,從他的腰間摸出了一枚特殊的玉佩,上面繫著黑繩,玉佩上有一條河流的花紋,做工十分精緻,背後刻有『忘川』二字。

  「他當然不是一個人。」

  阿水平靜開口。

  「而且,我的頭很值錢,超乎你想像的值錢。」

  聞潮生聞言一怔,隨後道:

  「因為什麼?」

  阿水與他對視,眸光深處閃過一抹悲憫和森冷:

  「因為我的姓。」

  聞潮生道:

  「一個姓,能有這麼值錢?」

  阿水將玉佩取走,放在了自己那件單薄的破衣兜里。

  「可這個姓,燒了七天七夜都沒燒乾淨。」

  「你說……它值錢不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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