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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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大剛已經上了一段時間識字班,也認了幾十個字。

  一開始尚覺得手忙腳亂,寫字的時候,那手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可現在又覺察出幾分趣味來,走到街上的時候,忍不住像剛進學堂的孩子那樣,默默的念著鋪子招牌上的文字,遇見看不懂的,想著記下來,回去問問老師。

  晚上要學認字,白天還要幹活,難免比以往要勞累一些,但韓大剛乾勁兒十足。

  工人聯防隊的小隊長已經告訴他了,如果能好好認字,不再是睜眼瞎,以後興許能被安排到工廠里開機器哩!

  到時候,他就能被尊稱一聲「韓師傅」!

  從家裡出來,到碼頭旁各式各樣的食攤跟前,買了兩個油炸糕,又要了一張餅,卷了兩根炸成棗紅色的大果子。

  高油高糖高碳水,帶來極大的滿足,為一天的勞動揭開序幕。

  「老韓!老韓!」

  正要走進碼頭工作區,突然聽見有人喊,韓大剛轉身看,是小隊長。

  「隊長,啥事兒?」

  「老韓,來一下,有事情說!」

  韓大剛跟著小隊長去了北邊的工作區。

  說是工作區,條件也比較簡陋,搭個木板房,擺張桌子,放一瓶墨水,一支蘸水筆,一沓紙,就是小隊長的辦公室了。

  小隊長雖然是脫產的,但是事務繁多,遇到需要轉運的物資比較多的時候,他也要去搭把手,所以待在辦公室的時間極少。

  「老韓,坐,我就不給你倒水了,這地方....」

  小隊長不好意思的笑笑,他只有一個大玻璃罐子,平時喝水也要到食堂外面的鍋爐房去接的。

  「隊長,別客氣,有什麼安排?」

  「老韓,你在識字班的表現很好,上面都看在眼裡,另外,你年齡大一些,老成持重,所以有項重要的任務交給你,你得跟著大伙兒往霸州那邊去......」

  「霸州!?」

  韓大剛有些驚訝。

  霸州也有碼頭嗎?

  難不成是旱碼頭或者什麼貨場?

  「隊長,我沒有老婆孩子,去哪都方便,既然上面安排了,那我就去!」

  「哈哈,老韓,你誤會了,不是把你調過去,是臨時去幫忙,不知道你聽沒聽說,好些地方受了災.....」

  ................

  當天下午,浩浩蕩蕩的隊伍出發了。

  這些被抽調的精幹人員,在協管局隊員的帶領下,分成了三個方向。

  一路朝南去,一路往西南大城、青縣方向去,另外就是韓大剛所在的這一路,往霸州方向去。

  坐在騾車上,韓大剛仍舊有些疑惑。

  上級下達的命令叫做「甄別隱藏在災民中的反抗分子,確保津門的全面治安形勢不受影響。」

  可他一個扛大包的,既不懂怎麼開槍,也不懂怎麼抓特務,派他去幹什麼。

  還有就是,這一車一車的,拉的是糧食吧......

  隊伍里還有荷槍實彈的協管隊員,如果要甄別反抗分子,拉這麼多糧食幹什麼?

  路上,韓大剛跟旁邊的人搭話。

  「老哥,你是幹什麼的?」

  「我是工地食堂的廚子。」

  「廚子?廚子也去甄別反抗分子?」

  這位廚子大哥神秘一笑,沒再說什麼。

  他來自港口工地,知道的更多一些。

  「老哥,你剛才說工地食堂,是南邊那個工地?」

  廚子咳嗽一聲,坐直了身子,驕傲道:「沒錯兒!港口工地!」

  「聽說那邊......」

  「好!好的不得了!」

  「老哥,聽說你們修的是新碼頭,那等修好了,我們是不是也能到那邊幹活?」

  廚子說的眉飛色舞,「興許!興許!要是到那邊去,那可享福了,不光吃得好,工錢也好!要是能有特別....對,特別貢獻!還能蓋房子呢,好傢夥,青磚瓦房,老家的地主也過不上這樣的日子啊!」


  韓大剛笑笑,其實他的待遇也不錯,幹了這一年,都存了不少錢了,他正猶豫著,是趁著自己還不算太老,請人說個媳婦,還是乾脆把錢攢起來,自己過一天算一天?

  廚子來了勁,「我跟你說,別的不說,單說伙食,我們那裡飯菜管夠,隔天吃肉,都說荒年也瘦不了廚子,可我以前就是精瘦精瘦的,到了工地這兩年,我才胖起來.......哎你可別誤會,我沒多吃多占,工地上伙食好,很多人都胖了!」

  他這麼說,韓大剛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自己這一年來,好像也胖了?

  想到這,他又心疼起早上那兩個糖糕,一個大餅和兩根果子了,早知道今天不用幹活,就不吃那麼多了!

  .............

  「爹,俺吃不了那麼多!」

  楊振業拿著最後一個野菜餅子,咽著唾沫,卻把眼神別到一旁,「爹,昨天晚上才吃了半個,現在還不到晌午,俺不餓。」

  楊從軒聽了這話,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他們走了幾天了?

  楊從軒已經有些恍惚了。

  只記得被趕下車以後,他們跟著逃荒的隊伍一路往東走。

  走到第三天的時候,就不敢走大路了——大路上有成群結隊的青壯饑民,攔路搜包袱,凡是還帶著糧食的,都被他們搜了去。

  為此還鬧出了人命。

  昨天下半晌的時候,楊從軒還看見有人埋鍋造飯,咕嘟咕嘟不知道煮著什麼東西。

  他果斷帶著兒子走小路,作為一個念過幾年書,又在絕境中幾次重整家業的男人,他面對危險時總是力所能及的規避,而非像多數人一樣麻木。

  「兒啊,吃!爹知道你懂事,現在離津門應該不遠了,吃了東西有力氣才能走到,不然爹可背不動你!」

  話沒說完,楊從軒只感覺腹中一陣絞痛,隨即頭暈目眩起來。

  坐在地上緩了半天,楊從軒打開背著的包袱,取出一把匕首,給兒子別在腰裡。

  「兒啊,要是爹走不到,你收好這把刀,一路往東走,誰要是敢打你的主意,你不要害怕,擇機逃跑,往東跑,兒啊,爹是怎麼教給你的?」

  「膽子要大,心思要細!」

  楊從軒欣慰的笑了。

  等兒子吃完餅,兩人重新上路。

  沒走出多遠,楊從軒一頭栽倒。

  兒啊,你要活下去!

  心中最後的念頭閃過,楊從軒喪失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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