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1章:成了座上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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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辰付了車錢,走進略顯昏暗的售票大廳,按照牆上的線路圖,很快找到了前往省城方向的窗口。他要去的目的地——省農科院所在的市區,還需要在這裡中轉一次。

  買好票,又是一段漫長的顛簸。這趟長途汽車的舒適度比火車硬座更差,車廂里瀰漫著濃郁的汽油味,路面也不平整,晃得人昏昏欲睡。周辰靠著窗,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農田、村莊和光禿禿的樹木,思緒有些飄遠。

  等他被同座乘客下車的動靜驚醒時,發現窗外已是夜幕低垂,繁星點點。汽車喘著粗氣,駛入了終點站——省城長途汽車站。

  「總算到了……」周辰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拎著背包隨著人流下了車。夜晚的冷空氣撲面而來,讓他精神一振。

  剛出汽車站出口,一群人就圍了上來,七嘴八舌:

  「小伙子,住店不?乾淨便宜!」

  「同志,俺們旅社有熱水,離這兒近!」

  「這位大哥,玩一下不?有漂亮姑娘陪……」一個滿臉諂笑、露出滿口黃牙、臉上雀斑密布的中年婦女甚至直接上手來拉周辰的胳膊。

  周辰嚇了一跳,趕緊用力抽出胳膊,側身避開:「不住不住,謝謝!我去招待所!」他加快腳步,幾乎是逃也似的衝出了這群「熱情」攬客者的包圍圈。

  在車站廣場邊緣,他找到了一輛等客的三輪車,說了句「去附近的國營招待所」,便疲憊地坐了上去。

  到了招待所,出示介紹信,登記,交錢。拿到鑰匙,找到位於二樓的房間。房間不大,陳設簡單,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白色的床單和被子洗得有些發黃,但還算乾淨。

  周辰放下行李,長舒了一口氣。他先去公共洗漱間用涼水擦了把臉,刷了牙,又用熱水瓶里的開水泡了杯茶。回到房間,喝了幾口熱茶,強烈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湧來。他甚至沒力氣再多想什麼,脫掉外衣鞋襪,鑽進被窩,幾乎頭一沾枕頭,就沉沉地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極沉,直到第二天上午八點多,窗外明亮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在臉上,周辰才悠悠轉醒。

  這一夜的深度睡眠將他連日的疲憊洗刷了大半。他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酸痛的筋骨,出門向招待所服務員打聽了一下,便在附近找到了一家早點鋪子。

  這省城的早點倒是有些特色,那被稱為「油條」的東西,竟然是巴掌大小、四四方方的一塊麵餅,炸得金黃,吃起來外皮酥脆,內里卻比較厚實,更像是一種油炸的餅子,和周辰印象中細長中空的油條完全不同。他試著泡在豆漿里吃,感覺味道還行,只是不太習慣。

  解決了早飯,周辰再次雇了一輛三輪車,目的地——省農科院。

  這次蹬車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小伙,皮膚黝黑,胳膊有力。周辰看他年紀輕,便隨口問道:「小伙子,年紀輕輕的,怎麼幹上這行了?」

  那青年倒也不忸怩,一邊穩穩地蹬著車,一邊爽朗地回答:「嗨,行業不分貴賤嘛!靠力氣吃飯,不丟人。我爹還是掏糞工呢,我這蹬三輪,風吹不著雨淋不著,掙得還不少,挺好!」

  周辰聞言,笑了笑,沒再說什麼。這年輕人樂觀的心態,倒是讓他有些欣賞。

  三輪車穿過逐漸繁華起來的市區,駛向邊緣,周圍的建築開始變得低矮,農田也開始多了起來。約莫半個小時後,青年在一處大院門口停了下來。

  「同志,到了,這就是省農科院。」

  周辰付錢下車,抬頭望去。只見大院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單位牌子,透過鐵柵欄門,能看到裡面主要是一棟三層的蘇式風格辦公樓,紅磚牆,看起來有些年頭了。除此之外,便是一片片低矮的平房和紅磚瓦房,遠看去,像是一個普通的單位大院或者老式家屬區。大院圍牆內外,開闢著大片的園地,裡面種著各種越冬的蔬菜,綠意盎然。更遠處,似乎還有一個不小的池塘,想來是與農業研究相關。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背好行囊,走到大門旁的傳達室窗口。往裡一看,裡面居然沒人。猶豫了一下,他索性直接走進了大院。

  剛進去沒幾步,一個穿著舊軍裝、學生模樣的年輕人就從旁邊一棟平房裡小跑著過來,臉上帶著詢問的神色:「同志,您好!請問您來我們農科院有什麼事嗎?」

  周辰停下腳步,臉上露出一個誠懇的笑容,開門見山地說道:「你好,同志。我是從沿海縣來的,是個漁民。聽說咱們省農科院最近在推廣新的水產養殖項目和苗種?我在老家那邊承包了一百五十畝灘涂,一直想找些好苗子,搞點試點養殖,不知道咱們院裡有沒有合適的項目或者技術可以指導?」


  他這番話清晰明了,直接道明了身份、來意和「實力」。在這個改革開放初春,百業待興的年代,像他這樣主動上門、並且擁有相當規模承包地的「潛在合作對象」,對於急需推廣農業科技成果的科研單位來說,無疑是雪中送炭。

  果然,那年輕學生一聽,眼睛瞬間就亮了,臉上湧現出抑制不住的激動和喜悅,聲音都提高了八度:

  「哎呀!同志!您……您真是來搞試驗養殖的?太好了!這真是太好了!我的天!我老師要是知道這個消息,肯定得高興得睡不著覺!」

  他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連忙側身做出邀請的手勢,「您說您包了多少畝?一百五十畝灘涂?哎呀!您這可是我們盼都盼不來的貴客啊!快請進!快請到裡面辦公室坐!我就說嘛,今天一大早出門就聽見喜鵲叫,准有好事!」

  周辰被這青年突如其來的熱情和激動搞得有些發懵,一時間竟沒反應過來。

  他預想過幾種進入農科院後可能遇到的情況:或許是門難進、臉難看,需要費一番口舌解釋;或許是被謹慎地盤問來歷和目的;

  甚至可能因為介紹信級別不夠而被拒之門外……他唯獨沒料到,自己僅僅是報上來意和承包畝數,就如同觸發了某個開關,讓對方瞬間進入了歡天喜地、近乎亢奮的狀態。這反差之大,讓他腳步都有些飄忽,仿佛踩在棉花上,有種近乎不真實的夢幻感。

  那青年緊緊拉著周辰的胳膊,生怕他跑了似的,一邊引著他往裡走,一邊語速飛快地傾訴:「同志!您可算是來了!您不知道,您這簡直就是及時雨,解決了我們的燃眉之急啊!」

  他臉上洋溢著發自內心的喜悅,「我們農科院水產所,這幾年好不容易申請到國家的專項經費,又組織骨幹力量學習引進了國外一些先進的育種理念和技術,投入了大量心血,總算是在咱們本地海域的環境下,成功試點培育出了幾個優良品種,包括青口貝、鮑魚、生蚝,還有就是我們主推的——蟶子!」

  他特意加重了「蟶子」二字的語氣,側過頭,眼神灼灼地看著周辰:「您承包的是灘涂,那我強烈建議您重點考慮我們農科院今年剛通過鑑定的新品種——『海豐一號』蟶苗!這可是我們所的寶貝!」

  他如數家珍般地介紹起來,「這品種是以咱們本地野生、抗逆性強的蟶子為母本,再與一種從東南亞引進的、生長快、個體大的優質蟶子進行雜交選育,光是篩選穩定品系就花了三年!成果那是相當顯著:成體個頭能達到野生蟶子的兩倍甚至更大!生長周期大大縮短,從下苗到收穫,大概只需要半年左右,比普通蟶子快多了!而且環境適應性特別強,耐寒、耐熱性能都提升了,對不同鹽度海水的適應範圍也更廣,可以說,就是專門為咱們這片海域的灘涂環境量身打造的!」

  周辰聽著這番介紹,眼睛頓時亮了起來。他太清楚這其中的價值了。

  他所在的那個島嶼,後世之所以被譽為「青口貝和蟶子之島」,就是因為周邊海域得天獨厚,天然盛產品質極佳的蟶子和青口貝,年產量驚人。如果真如這青年所說,農科院培育出了如此優良的蟶苗,那對他而言,簡直是瞌睡遇到了枕頭!

  他按捺住內心的激動,笑著說道:「不瞞你說,我這次來,主要目標就是想找合適的蟶子苗!我們那兒的灘涂底質、水質,傳統上就適合蟶子生長。我包下那一百五十畝,就是琢磨著大規模養殖蟶子,這東西市場認可度高,養殖技術相對來說也比較成熟,容易上手。」

  「對對對!您這思路太對了!」青年連連點頭,仿佛找到了知音,但隨即又認真提醒道,「不過,用我們的新苗種,有個關鍵點得注意:您那一百五十畝灘涂,剛開始最好不要一次性全部投滿苗。我們建議採用『分級疏養』法。前期先在較小的一片區域進行高密度暫養,等蟶苗長到一定規格,生命力更強了,再組織人力把它們捕撈起來,分散到其他準備好的灘涂里去放養。這樣能有效避免前期因密度過高導致溶氧不足、餌料競爭或者病害蔓延的風險,成活率和最終產量都能大大提高!」

  「哦!原來還有這個講究!分級疏養……有道理!」周辰恍然大悟,這確實是他之前憑老經驗沒想到的科學管理方法。果然專業的事還得問專業的人。

  兩人說著話,已經走到了一棟三層辦公樓前。上了二樓,青年將周辰引進一間掛著「水產養殖研究室」牌子的辦公室,熱情地拉過一把椅子請他坐下,又趕緊拿起暖水瓶倒了一杯熱水遞過來。

  「老闆,您先喝口水,坐這兒稍等一會兒!我這就去叫我的老師們過來!這個點不知道他們是在實驗室還是去基地了……不管了,我跑快點!」青年說完,把水杯往周辰手裡一塞,又像一陣風似的衝出了門。

  周辰道了聲謝,端起杯子抿了口水,趁這空隙打量起這間辦公室。房間不大,陳設簡樸,牆壁上貼著些泛黃的農業科技報紙和幾張海域地圖,旁邊白板上畫著些看不懂的數據圖表。

  靠牆的書架上、辦公桌上,堆滿了各種專業書籍、文件夾和寫滿密密麻麻數據的筆記本,空氣里似乎都瀰漫著一股紙張、墨水和淡淡海腥味混合的獨特氣息,處處透露著一種埋頭實幹、樸實無華的科研氛圍。

  沒過幾分鐘,門外就傳來了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剛才那青年率先推門進來,臉上興奮的紅暈還未褪去,他側身讓開,緊接著,兩位中年男人快步走了進來。走在前面的那位,約莫五十多歲年紀,頭髮已花白了大半,但身材挺拔,精神矍鑠,眼神溫和而睿智;

  跟在稍後的一位,年紀稍輕些,戴著一副頗有年代感的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透著專注與嚴謹,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中山裝,標準的學者模樣。

  兩人一進來,目光就齊刷刷地落在周辰身上,臉上都帶著急切而又熱情的笑容。

  「同志,歡迎歡迎!」花白頭髮那位率先開口,聲音洪亮,「我是咱們省農科院水產所的所長,我姓陳。」他指了指身旁戴眼鏡的同事,「這位是劉副所長。聽說你是從沿海縣來的,對咱們的蟶苗感興趣?」

  周辰連忙放下水杯站起身,恭敬地問候:「陳所長,劉所長,您二位好!我叫周辰,冒昧打擾了。」

  「哎呀,坐坐坐!快請坐!」陳所長連連擺手,態度十分隨和,「什麼所長不所長的,在我們這兒不興這個。我們啊,說到底也是跟土地、跟大海打交道的,無非就是多念了幾年書,比老漁民多懂點理論知識罷了。你喊我們老陳、老劉都行,喊同志更親切!你這麼一客氣,反倒生分了!」他笑著示意周辰重新坐下,自己也拉過椅子坐在對面,切入正題,「聽小張(指那青年)說,你想弄些我們的蟶子苗回去試養?」

  「是的,陳所長。」周辰點頭,順著對方的意思改了稱呼,感覺距離拉近了不少,「我剛承包了老家一百五十畝灘涂,就是想找些好苗種,搞規模化、科學化的養殖。剛才這位張同志已經把咱們院的『海豐一號』蟶苗優勢都給我介紹了一遍,聽著非常吸引人!就是不知道這苗種的具體價格和供應情況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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