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7章:大伯的複雜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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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辰和周雄拎著剛買的水果和兩包鎮上買的、印著紅雙喜字的糕點,踏進了大伯租住的低矮平房。

  屋內光線有些昏暗,陳設簡陋,但收拾得異常整潔,可見主人即使在困頓中仍保持著體面。大伯搓著手,臉上帶著局促不安的笑容,連忙迎上來:「哎呀,本來說是我們有事要找你們的,這……這倒讓你們先破費來看我們了,真是……真是讓大伯這張老臉沒處擱啊。快,快進屋,屋裡坐!」

  他的目光在周辰那身質地良好、款式新穎的棉襖上短暫停留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和複雜。

  大伯母也趕緊從裡屋出來,用乾淨的抹布將兩張舊木椅擦了又擦,這才請他們坐下,又手腳麻利地去倒了兩杯熱茶。看著老兩口這般小心翼翼、忙前忙後的樣子,周辰心裡很不是滋味。

  他接過那杯冒著熱氣的粗茶,語氣溫和地說:「大伯,您快別忙活了,我們就是來看看您和伯母。聽我哥說您找我,我也正好好久沒來看望你們了。」

  周雄也接過茶水,朗聲道:「是啊大伯,咱們都是一家人,從小您看著我們光屁股滿村跑,現在這麼客氣幹啥?弄得我們都不自在了。」

  聽到兄弟倆這番話,大伯緊繃的神情才略微放鬆了一些,他訕笑著坐下:「其實……其實找阿辰你,也沒什麼天大的要緊事。就是前陣子隨口跟你哥提了一嘴,沒想到他這麼放在心上,還專門把你叫來了。」

  他說話時,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舊棉褲上的一個線頭。

  這時,大伯母端來一小碟炒花生和瓜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放在桌上:「家裡也沒啥好東西招待,你們兄弟嗑點瓜子……」

  周辰順手抓了一小把瓜子,自然地嗑了起來,試圖讓氣氛更輕鬆些:「大伯,您有什麼事就直說,咱們是一家人,能辦的我肯定盡力。」

  大伯猶豫了一下,從口袋裡摸出一包廉價的香菸,遞給周辰和周雄。周辰擺手表示不抽,周雄接了過去。大伯自己點上一支,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才仿佛有了點勇氣,開口說道:「其實……主要是聽說,阿辰你現在跟軍區那邊的領導……挺熟絡的?」

  周辰點點頭,語氣平和:「嗯,給軍區供貨時間不短了,平時有些往來,逢年過節也會走動維護下關係。怎麼了大伯,是有什麼事需要找那邊嗎?」

  大伯搓了搓粗糙的手掌,臉上堆著懇求又難為情的笑:「也……也沒別的大事。就是……就是你那個不爭氣的大堂哥,周斌他哥,不是在市里看守所勞動改造嗎?這眼看都快一年了,我跟你伯母……這心裡,到底是割捨不下,想去看看他。可我們打聽了一下,聽說那邊管得嚴,親屬探視要好多手續,我們倆老糊塗,又不識字,實在是摸不著門路……就想著,阿辰你見識廣,人面熟,看能不能……能不能幫我們問問,指條明路?」 他的聲音越說越低,帶著一種父親在晚輩面前提起家中醜事的羞愧。

  周辰心裡明白了,他看著大伯那布滿皺紋、寫滿愁苦的臉,還有一旁伯母那期盼又小心翼翼的眼神,之前對他們家那點不快,此刻也化為了同情。他爽快地點點頭:「大伯,就這事啊?您放心,包在我身上。我回頭就找機會向軍區那邊的朋友打聽一下,都是一個系統的,他們應該熟悉流程。我幫您問問具體需要什麼材料,怎麼個申請法。」

  「唉!好好好!謝謝你啊,阿辰!」大伯連聲道謝,眼眶有些發紅,他重重嘆了口氣,「都是這個不爭氣的畜生!把我們老周家的臉都丟盡了!我和你伯母這心啊,真是被他傷透了!你說不去看他吧,這心裡頭……畢竟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可一想去看他,又是恨得牙痒痒,恨不得進去再扇他兩巴掌,問問他當初到底是被什麼鬼迷了心竅!」

  話語裡充滿了恨鐵不成鋼的痛苦和無奈。曾幾何時,那個聰明伶俐的大兒子是他的驕傲,如今卻成了壓垮這個家、讓他們在老家人面前抬不起頭的巨石。

  周辰寬慰道:「大伯,您也別太生氣了,氣壞了身子不值當。這不是還有我斌哥(二堂哥)嗎?斌哥現在跟著我哥出海,踏實肯干,挺順利的。欠的債,慢慢總能還上。等我大堂哥在裡面改造好了,出來重新做人,日子總有盼頭。」

  「盼頭……」大伯喃喃道,眼神有些茫然,「我們也只能這麼盼著了。就怕他在裡面還是執迷不悟啊!阿辰你是不知道,他以前回來那個樣子,鼻孔都快翹到天上去了!張口閉口就是要發大財,掙大錢!偏偏那時候我跟你伯母還覺得他有出息,信了他的邪!現在想想,人有多大命,吃多少飯,是註定的!他周老大就沒那個發財的命!你看真正能成事的,哪個不是像你這樣,穩穩噹噹的?像他那樣張狂,不栽跟頭才怪!」

  「是啊,大伯,做人確實不能太飄。」周辰附和道。


  沉默了片刻,大伯又試探著,用更低的音量說:「阿辰啊……要是……要是真能去看他,你……你到時候有空嗎?能不能……陪我們老兩口一起去一趟?」

  他見周辰沒立刻回答,急忙補充,「你現在是咱周家最有出息的人了,你說的話有分量!你好好替我們教訓教訓他,開導開導他!我們不指望他能全聽進去,哪怕聽進去一句半句也好啊!你現在就是他的榜樣,說不定……說不定只有你的話,才能敲醒他這個榆木疙瘩,拉他一把啊!」 他的語氣近乎哀求。

  一旁的大伯母也立刻用圍裙擦著眼角,帶著哭腔說:「是啊,阿辰,算伯母求你了!你就跟我們一起去吧,好好罵醒那個不爭氣的東西!我們只希望他能在裡頭真心思過,早點回頭啊……」 說著,眼淚就滾落下來。

  看著眼前這對被不肖子折磨得蒼老憔悴、放下所有尊嚴來懇求自己的老人,周辰心裡最後那點隔閡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酸澀的同情。

  他輕輕嘆了口氣,鄭重地點了點頭:「行,大伯,伯母,你們別這樣。我陪你們去。到時候,我肯定好好跟我大堂哥說道說道。不過,我也不能保證他一定能聽進去。但我覺得,在裡面勞動改造了這麼久,他多少應該也有些反省了。」

  「但願如此,但願如此啊!」大伯連連說道,臉上終於有了一絲如釋重負的神情,「主要是我們從來沒去過那種地方,心裡害怕,不懂規矩,你大伯我們倆又是睜眼瞎,你二堂哥也不識字……我們想來想去,只能靠你了。你是咱們周家的頂樑柱,見識廣。我們怕萬一說錯話做錯事,再給他惹麻煩可就……」

  周辰安撫地笑了笑:「伯母,您別擔心。既然我答應一起去,這些事我都會打聽清楚。該準備什麼材料,走什麼流程,我都先問明白。至於打點……」 他話未說完,大伯連忙接口:「要是有需要打點的地方,你儘管說!我跟你伯母緊一緊,還能湊出點錢來!」

  周辰擺擺手:「大伯,探視是合乎規定的事,估計用不著額外打點。你們到時候把自己收拾得精神點,穿得體面些去就好。也讓我大堂哥看看,你們在外面雖然不易,但身子骨還硬朗,讓他心裡……也能少點牽掛和愧疚。」

  老兩口聞言,連連點頭:「對對對,是得穿像樣點……就是這一年,老得太快了,這臉上的褶子,怎麼也遮不住嘍……」

  事情說定,氣氛緩和了不少。大伯看看時間,熱情地挽留:「這都快中午了,你們倆就別走了!我這就去割點肉,打點酒,咱們爺仨好好喝兩盅!」

  周辰站起身,婉拒道:「不了,大伯。我這次來市里,主要是給家裡老太太配藥,這得趕緊送回去,藥不能斷。」

  「配藥?老太太她怎麼了?」大伯關切地問。

  周辰便把之前帶奶奶去醫院檢查,查出些老年人常見慢性病,需要長期服藥調養的事情簡單說了。

  大伯聽了,臉上又浮現出深深的愧疚,低聲道:「唉……我們在這邊,對老太太也盡不了孝,心裡有愧啊……」

  臨出門時,大伯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急忙從內兜里摸索出一個用手帕包著的小包。他小心翼翼地打開,裡面是一疊折得整整齊齊,但面額都很小、顯得皺巴巴的紙幣,加起來大概有十塊錢。

  他一把塞到周辰手裡,聲音有些哽咽:「阿辰,這……這是我跟你伯母平時省下來,一點一點攢的……大部分都先緊著還債主了,就剩下這些……實在拿不出手。你……你幫我們買點老太太能吃、愛吃的糕點帶回去……我們……我們實在是沒臉回去看她老人家……」

  周辰看著手裡那疊帶著老人體溫的、沉甸甸的零錢,心裡很不是滋味。他略一猶豫,還是接了過來,鄭重地說:「行,大伯,這錢我替奶奶收下。您的心意,我一定帶到。奶奶其實從來沒怪過你們,也沒真生大堂哥的氣。她常說,人這一輩子,三窮三富過到老,有點磨難不一定是壞事,說不定是老天爺用另一種方式點醒他呢?您沒聽說嗎,好些人經歷過大挫折,出來後反而更能踏踏實實過日子,還能有一番作為。」

  這番話仿佛給絕望中的大伯注入了一絲微弱的希望,他眼裡有了點光:「真……真的嗎?但願……但願那個畜生真能在裡頭被改造好……我們也不指望他還有什麼大作為了,只要他出來以後,能本本分分、安安穩穩地把下半輩子過完,我們就燒高香了……」

  「唉,」大伯母在一旁又抹起眼淚,「就是苦了孩子他娘和孩子了……」

  周辰問道:「我堂嫂她現在……?」

  大伯母哽咽著說:「自從你大堂哥出了事,你堂嫂就……就徹底寒了心了。對我們老兩口,倒也沒說什麼難聽話,可這心裡的怨氣肯定是有的。她帶著孩子回娘家去了,這都一年了,一次也沒回來過……我們也不好意思去親家那邊看孩子……說實話,我……我真想我那倆孫子啊……」


  周辰安慰道:「伯母,您也別太難過。我堂嫂估計也是一時傷心。她對你們二老應該沒太大怨氣。等我們去看過大堂哥,看看他現在的態度。要是他真有悔改的意思,你們這邊把日子過順當點,時不時給我堂嫂和孩子寄點東西,關心一下,這關係啊,說不定慢慢就能緩和。不過……」他頓了頓,還是把現實擺了出來,「咱們也不能硬要求堂嫂一直等著。我大堂哥這判的年頭不短,就算表現好能減刑,也得十來年。堂嫂她還年輕,總不能……」

  大伯沉重地點點頭,打斷了他:「我們懂,我們都懂……她要是想往前走一步,我們……我們沒臉攔著……就是,就是現在,連句話都說不上……」

  「嗯,這事……慢慢來吧。」周辰知道,這又是橫在老兩口心頭的一道深痕。

  簡單的溝通之後,周辰和周雄便告辭離開。

  回去的路上,周雄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語氣嚴肅地對周辰說:「弟啊,今天你也看到大伯家的光景了。哥得再囉嗦你一句,你現在是掙了點錢,勢頭也好,但千萬不能飄!你大堂哥,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老話怎麼說的?天欲其亡,必令其狂!這句話,你得時時刻刻記在心裡!」

  周辰認真地說:「哥,你放心吧。這話我記死了。我啊,不是那種不知道輕重的人。」

  他心想,自己兩世為人,見過的起落浮沉遠比旁人多,心態早已磨礪得沉穩。

  這人啊,就像行船,經歷的風浪越多,見識越廣,舵才能掌得越穩,越不容易在看似平靜的水域裡翻船。

  回去的路上,周辰用大伯給的那十塊錢,買了些容易消化的糕點和一罐麥乳精,花了五塊。

  剩下的五塊,他仔細收好,準備原封不動地帶給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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