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3章 恐懼蔓延,死裡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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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口安靜下來沒多久,大路方向又來了一對車燈。

  車開得不快,到了路口外十幾米停住,燈滅了。

  坤利趴在地上,臉貼著路面,聽見車門開合的動靜,啞著嗓子朝那邊喊救命。

  來人沒應他。

  一支手電亮起來,光柱先掃過斜在路邊的凱美瑞,在砸碎的車窗上停了停,又落到坤利背後勒著的扎帶上。

  路面上撒著一片碎玻璃,亮晶晶的。

  光柱最後往支路深處照了一段,那邊黑黢黢的,什麼也沒有。

  手電滅了。

  那人退回車邊,站在車門旁撥了個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人被帶走了。兩輛車……」

  對方又說了一句,「行。」電話掛了。

  車燈沒開,車子倒回大路,順著那兩輛車消失的方向去了。

  坤利朝著那邊又喊了幾聲,喊到最後,只剩下自己的喘氣聲。

  ……

  麵包車開了很久。

  先是平路,後來越走越顛,車底不斷有石子彈起來,打在鋼板上。

  起先索占塔還試著記路,數著車子拐了幾個彎,哪一段在減速。

  數到後來,彎太多了,他放棄了。

  車廂里沒人說話。

  有人抽菸,煙味混著汽油味,隔著頭套一陣一陣地飄過來。

  索占塔被塞在車廂中段的地板上,頭套里全是自己呼出來的潮氣。

  上車的頭一段路他掙扎過,拿肩膀去撞車廂板,兩條腿亂蹬,隔著頭套嘶喊,直到一隻膝蓋頂住他的後背,把他釘在地板上。

  後來他不動了。

  力氣是有數的,他一分一分感覺到它們從胳膊和腿上退走。

  車停下來的時候,先有人拉開車門,然後是兩雙手,把他像卸貨一樣拖下去,在地上放平。

  土腥味,草葉貼著臉。

  遠處有一兩聲狗叫,隔得很遠。

  發動機熄了以後,四下靜得嚇人。

  然後他聽見了那個聲音。

  一下,又一下,鈍鈍的,切進土裡,拔出來的時候帶著些細碎的響動。

  他先沒聽懂。

  等他聽懂的那一瞬間,整個後背的汗一下子全出來了。

  是鐵鍬!

  有人在挖坑!

  坑是挖給誰的,用不著想。

  索占塔這一輩子跟文字、席面和人心打交道,頭一回離死這個字這麼近。

  他想喊,嘴裡那團布頂著上顎,出來的只有鼻音。

  手腕背在身後,扎帶早勒進了肉里,動不了。

  恐懼就是從這時候開始,一層一層往上漫的。

  頭一層,是他終於確認了一件事:從支路口到這塊地,這麼長的路,沒有一個人問過他一句話。

  他在車上把能換命的東西都想了一遍,錢,或者他手裡壓著的那些不能見光的舊帳。

  他連開場的話都擬好了。

  先報出一個數目,把人穩住,再一點一點往上加。

  這是他的本行,他這張嘴,給很多人解過圍。

  可換東西得有人肯聽。

  沒人問,就是不打算聽。

  他這條命,在人家那裡不值一問。

  再往深處想,是那場會面。

  掮客先在酒桌上漏半句,隔幾天再單獨遞話,件件都經得起核。

  見面的條件一層比一層苛刻,苛刻得讓他自己打發了車和隨衛,親手把這趟行程從所有名冊上抹掉。

  他替人遞了半輩子話,什麼樣的話進什麼樣的耳朵,他自問看得比誰都清。

  到頭來,人家餵給他的這一口,他聞都沒聞,一口吞了下去。

  更悔的是楊鳴那通電話。

  人家把話遞到他耳朵邊上了,槍已經開過一回。

  他聽的時候,只當那是港里的事,是幾百公里外的事,跟他隔的很遠。


  他坐在部里那把椅子上太久了,總覺得那些見血的事,到不了他這一層。

  最叫他心口發涼的,是他數了數會有誰來找他。

  家裡只當他歇在外頭,天亮都未必察覺。

  這樣的夜晚,這些年太多了。

  部里發現不對,最早也是明天晌午。

  就算找,從哪兒找起?

  這趟路是他自己親手抹乾淨的。

  傳出去,多半是卷了錢跑了一類的說法,再難聽的也會有。

  就是不會有人想到村外的一個土坑。

  他做了一輩子體面人,最後連個說法都落不著。

  部里那攤子事,不出半個月就會有人接手。

  辦公室換一塊名牌,他壓著的那些文件,自然有別人來批。

  各家的宴請照樣開席,席面上頂多冷清幾天。

  坤利和蒙塞呢?

  跟了他十幾年的人,晚上還替他開著車。

  他連他們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黑暗裡他也想過是誰。

  這個局拿莊園的帳做餌,最先跳出來的念頭,是大公子那一房動了殺心。

  可轉念又不像。

  那一房真要收拾他,官面上有的是體面辦法,用不著半夜挖坑。

  會是誰?

  幾個鐘頭之前,他還在宴會廳里端著杯子,替外方代表圓一句翻譯沒繞明白的客套,一桌人笑成一片。

  隔了才一兩個小時。

  鐵鍬聲的間隙里,蟲子叫得很密。

  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的耳朵能靈到這個地步,連土塊從鍬面上滑下去的聲音都聽得見。

  鐵鍬聲停了。

  有人拍了拍手上的土,低低說了幾句話,聽不出內容。

  腳步聲朝他這邊過來。

  索占塔的身體先於腦子縮緊了,膝蓋往肚子那邊收,像是這樣能擋住什麼。

  他發現自己的牙關在抖,咬都咬不住。

  頭套里,他聽見自己的心跳撞在耳膜上,又重又快。

  就在這時候,槍響了。

  「砰砰砰……」

  幾聲,前後擠在一起,又急又平,遠沒有他想像里那麼響。

  緊跟著是東西倒地的動靜,沉的,接連兩三聲。

  有件鐵器哐啷砸在地上,像是那把鐵鍬。

  然後,靜了。

  索占塔在頭套里大口喘氣,腦子裡白茫茫一片。

  出了什麼事,他想不出來。

  他只顧得上喘氣。

  過了片刻,腳步聲又起來了,不止一個人,從幾個方向圍攏過來,走得不急。

  有人在他身邊蹲下。

  他渾身一繃。

  頭套被人從頭頂拿掉了。

  夜風貼著臉過去,涼的。

  他眨了眨眼,眼前有一點很低的光,手電斜朝著地面,沒照他的眼睛。

  光邊上,是一張年輕人的臉。

  「索先生,別怕。」那人一邊說,一邊用刀割斷他手腕上的扎帶,又把他嘴裡的布團抽了出去,「我叫方青,森莫港的人。」

  森莫港。

  這三個字進了耳朵,索占塔胸口繃了一路的那股勁,一下子泄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話,喉嚨幹得發不出整音,出來的只有一聲長長的氣。

  有人遞過來一瓶水,擰開了蓋,湊到他嘴邊。

  頭一口他嗆了,咳了半天,第二口才咽下去。

  他想撐著坐起來,兩條胳膊麻得不聽使喚,撐了一下,又歪回去。

  方青朝旁邊偏了偏頭:「扶索先生上車,慢一點。」

  兩個人上來,一邊一個,架住他的胳膊,把他從地上扶起來。

  站起來那一下,他眼前黑了黑,緩了一陣才站住。

  他的腿是軟的,幾乎全掛在兩個人身上。

  經過那個坑的時候,他別開了眼。

  空地邊上還躺著幾個黑乎乎的人形,沒人去動。

  幾道手電的光在空地上來回掃,有人低聲報了句什麼,方青嗯了一聲。

  方青落在後面,站在空地邊上,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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