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3章 路燈熄處,人心初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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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文回來,把一個塑膠袋遞到后座。

  裡面有紗布、碘伏、消炎藥,一小板止痛藥,還有一瓶水。

  周海山沒有馬上接:「什麼意思?」

  林文把袋子往前遞了遞:「你這樣回去,孩子看見會害怕。」

  周海山猶豫了一下,慢慢接過袋子。

  林文沒有繼續表現好心。

  他重新上車,把車往前開了幾十米,停到一處路燈壞掉的陰影里,然後熄火,只留著車內小燈。

  「你自己處理一下。」林文說道。

  周海山擰開水瓶,先漱了一口,血腥味從喉嚨里返上來。

  他把紙團從鼻子裡扯出來,新的血又往外滲了一點。

  他用紗布按住鼻樑,低頭時肋下疼得抽了一下,整個人停了幾秒才緩過來。

  他這些年在柬埔寨做工程,自認不算嬌貴。

  早些時候跑項目,工地上缺人,他也能穿著膠鞋下泥地。

  和村民談補償,被人圍在屋裡罵過,也被地方武裝拿槍指過。

  宏達做到現在,謝志榮有謝志榮的後台,他周海山也有自己在一線攢出來的經驗。

  可今晚不一樣。

  他怕的不是臉上的血,也不是肚子上的疼。

  他怕回到家以後,女兒已經放學,兒子還沒睡,兩個孩子看見父親這副樣子,會給他們造成影響。

  孩子記東西很怪。

  大人以為過兩天就忘了的事,孩子可能一輩子都記得。

  周海山很小的時候,也見過父親被債主堵在家門口。

  那時候他不懂,只記得母親把他往屋裡推,父親站在門外抽菸,聲音很低,背比平時彎了很多。

  後來家裡日子好了,那一幕也沒有從他腦子裡掉出去。

  他不想讓自己的孩子也記住這種東西。

  還有老婆。

  她今晚坐在沙發最裡面,抱著兒子,連哭都不敢大聲。

  周海山這些年一直覺得,自己替她娘家兜了那麼多次,已經夠仁至義盡。

  可占巴那句話說中了一個更難看的事實:只要她父親和弟弟還在外面闖禍,這個家就永遠有門會被別人推開。

  林文坐在前排,沒有回頭。

  他聽見后座拆藥盒、擰瓶蓋的聲音,也聽見周海山壓低的吸氣聲。

  林文不急。

  他如果這時候問森莫港,今晚在藥店停這一下就白停了。

  人被逼到牆角,最討厭別人立刻伸手拿東西。

  周海山比普通欠債的人難接近。

  這樣的人不會因為幾片藥就把心裡話掏出來。

  林文要的也不是今晚就把事情做成,他只是需要周海山記住,車上還有一個華國人沒有跟著皮塞笑,也沒有在占巴面前多說一句廢話。

  周海山處理完鼻血,又用濕紙巾擦了擦嘴角。

  他臉上的淤青遮不住,肚子上的傷也看不見,但至少不再像剛從包廂里被拖出來。

  林文等他把藥放回袋子,才重新啟動車子。

  車往周海山家方向開去。

  過了一會兒,林文才開口:「在外面混,最怕家裡人擔心。」

  周海山抬頭,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林文這句話說得很輕,沒有勸,也沒有安慰,像是自己順口感慨。

  周海山沉默了一會兒,問道:「你也是華國人,為什麼跟皮塞他們混在一起?」

  林文看著前方路面:「早些年跟親戚來這邊做過小生意。」

  「後來呢?」

  「親戚沒了,生意也沒了。」林文打了一把方向,避開路邊一輛停得太靠外的摩托,「在金邊待不下去,就去西港混了一陣。混來混去,也就這樣。」

  他說得很少。

  周海山卻聽懂了大概。

  在柬埔寨討生活的華國人,很多都有一段這樣的過去。

  剛來時都覺得這地方機會多,租個門面,找兩個本地工人,倒點貨,開個小餐館、小超市、小工程隊,好像只要肯吃苦就能站住腳。


  後來才發現,貨款會拖,證件會卡,合伙人會跑,本地關係一天一個價。

  運氣好的人撐過去,運氣差的人連回國的機票錢都要借。

  周海山自己算撐過去的那一類。

  林文顯然不是。

  可他又不是皮塞那種本地街面混子。

  皮塞做事有本地人的底氣,打了人也不怕對方真去告。

  林文不一樣,他坐在車裡,說的是中文,提到親戚和生意時語氣很平,平到像已經把那段事在心裡埋了很久。

  「你和皮塞很熟?」周海山問。

  林文笑了一下:「認識得早,能說幾句話。」

  這話留得很淺。

  周海山沒有再追問。

  車裡安靜下來,外面的路燈一盞一盞從車窗上滑過去。

  快到周海山家附近時,林文說道:「占巴和皮塞這種人,別當面硬頂。他們不講道理……」

  周海山冷笑了一聲:「我不硬頂,他就會放過我?」

  「不會。」林文說道,「但你硬頂,他會先動你家裡人。」

  這句話不好聽,卻是實話。

  周海山靠回座椅,疲憊一下湧上來。

  他今晚已經聽夠了威脅,可林文這一句和占巴不同。

  占巴說這話,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林文說這話,像是在提醒他別自己往刀口上撞。

  車很快開到他家門口。

  院門裡面亮著燈,客廳的窗簾拉上了,門口沒有人。

  周海山看見那片燈光,心裡先鬆了一下,又馬上緊起來。

  他不知道老婆有沒有把女兒哄住,也不知道孩子有沒有問爸爸去哪了。

  林文把車停在路邊。

  周海山準備下車時,林文從前排報了一串號碼:「這個是我電話,你記一下。回頭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可以打我電話。」

  周海山停住動作。

  他看著林文的後腦勺,又看了看手裡的藥袋。

  「你能幫什麼?」

  「看事。」林文說道,「真要動手,我不如皮塞。要是想知道誰在找你、怎麼躲一點麻煩,我或許會有門路,當然這不是免費的。」

  周海山沒有立刻拿手機。

  他當然不會因為這幾句話就相信林文。

  今晚所有事都太巧,林文出現在皮塞身邊,後來又主動送他回來,現在還留下電話。

  這裡面有沒有占巴的意思,他判斷不了。

  可他同樣明白,自己現在缺的就是一個中間人。

  周海山拿出手機,把號碼存進去。

  林文從後視鏡里看見他的動作,沒有再說話。

  周海山推門下車,拎著藥和水往院門走。

  他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那輛車還停在路邊,車燈沒有開,林文坐在駕駛座上,臉被擋在陰影里,沒有立刻離開。

  周海山打開院門,走進去,反手把門關上。

  林文看著他進了屋,客廳門在裡面合上以後,才重新啟動車子,慢慢駛離了這條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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