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7章 話語未盡,疑心如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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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議室旁邊有一間小辦公室,是陳至臨時在西港落腳用的地方。屋子不大,一張辦公桌,一組黑色沙發,靠牆有個酒櫃,裡面擺著幾瓶洋酒和兩盒雪茄。窗戶外面能看見樓下馬路,車來車往,摩托貼著商務車的邊鑽過去,像這座城市永遠有一口氣喘不上來。

  陳至沒有坐辦公桌後面,而是在沙發上坐下,示意狄浩也坐。

  這種坐法很隨意,也很講究。坐辦公桌後面,是老闆問下屬。坐沙發,是兩個男人聊天。可狄浩心裡清楚,陳至想問什麼,不會因為坐哪張椅子改變。

  助理倒了兩杯茶,很快退出去。

  陳至端起茶杯,先笑了一下:「李雲前兩天又跟我鬧,說新加坡那套房子樓下停車位不夠,她那幾輛車停得不順。」

  狄浩也笑了笑:「李小姐本來就是講究的人。」

  「她那不是講究,是麻煩。」陳至搖搖頭,語氣里卻沒有多少厭煩,「女人嘛,喜歡這些東西。包要限量的,表要別人沒有的,房子要景觀好,遊艇泊位也要跟人比。你說她懂不懂這些?她不懂。她就懂一件事,別人看見她有什麼反應。」

  李雲在大子集團里不是普通女人。

  她花錢的方式很張揚,張揚到有時候像故意給別人看。巨型魚缸、金絲楠木床、私人飛機、遊艇、頂級公寓,這些東西放在正常商人身上太刺眼,放在她身上反而成了一種掩護。外面的人罵她炫富,罵她沒腦子,罵她女主播出身不知道收斂。罵來罵去,很多髒錢就這樣被她穿在身上、戴在手上、停在車庫裡,變成了女人的虛榮。

  陳至很清楚這一點。

  所以他嘴上嫌煩,實際上從來沒真正攔過。

  「這陣子她那些錢,都是你幫她處理的吧?」陳至問。

  狄浩坐得很正:「是。我只是按李小姐的要求做一點安排,都是小事。」

  「不是小事。」陳至看了他一眼,「她要是天天來煩我,我什麼都不用幹了。新加坡那邊、香江那邊、倫敦那邊,錢要能花出去,還不能花得太難看,這事下面一般人辦不了。」

  狄浩沒有接得太滿,只說:「董事長信得過我,我肯定盡力。」

  陳至喝了一口茶,笑了笑。

  這幾句話聽起來像閒聊,實際上已經把狄浩和李雲那條線重新確認了一遍。陳至提李雲,不只是說女人,也是在提醒狄浩,你能走近我,不是因為你自己有多特殊,而是因為你替我解決過麻煩。

  能解決麻煩的人,可以用。

  製造麻煩的人,也可以換。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陳至忽然把茶杯放下,像想起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那天球場那兩個槍手,水平不怎麼樣。」

  狄浩眼皮微微一動。

  陳至靠在沙發上,語氣仍然很隨便:「真要殺人,怎麼不打頭呢?胸口打兩槍,萬一人穿了東西,不就麻煩了?」

  狄浩沒有馬上說話。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後背慢慢緊起來。胸口那塊傷已經好了很多,但陳至這句話一出來,那天子彈撞在防彈衣上的悶痛像又從肋骨里翻了一下。

  陳至看著他,似笑非笑:「還有,你這人也怪。打個高爾夫,還穿防彈衣,不熱嗎?」

  氣氛一下變了。

  辦公室外面有人低聲說話,很快又停住。玻璃窗隔著西港的街聲,摩托喇叭、貨車剎車、樓下保安喊人,全都像隔在另一層地方。狄浩的腦子轉得很快。他不能解釋太多,解釋多了就像心虛。也不能裝聽不懂,陳至既然把話說出來,就不是讓他裝傻。

  狄浩低頭笑了一下。

  「董事長,我跟劉洋每次見面,都會穿。他看我不順眼不是一天兩天了。我膽子小,怕他哪天真忍不住。」

  劉洋和狄浩不對付,集團里人人都看得出來。兩個人為了木棉集團名額撕破臉,鬧出來的事情也不少。

  陳至盯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他忽然笑起來,笑得很輕鬆,像剛才只是隨口開了個玩笑。

  「你這傢伙,命真大。」

  狄浩也跟著笑:「是撿了一條命。」

  「能撿回來就不錯了。」陳至收了笑,拿起茶杯,「人死了就死了。劉洋跟我這些年,我也沒虧待過他。該給的錢給了,該讓他掙的也讓他掙了。他老了,有些事看不明白,還喜歡跟年輕人爭,爭到最後,把自己爭沒了。」


  這句話里沒有惋惜。

  陳至說劉洋老了,就等於給劉洋的死蓋了棺。不是誰害了他,不是誰欠他,而是他已經不適合繼續站在那個位置。一個不適合的人死了,集團要做的不是哭,而是把他的盤子重新接上。

  狄浩低聲說:「劉總跟集團這麼多年,下面很多人還是認他的。」

  「所以我沒讓人亂動。」陳至淡淡地說,「他那幾個園區拆開分,老人該留的留,該換的換。誰能繼續掙錢,誰就有飯吃。誰要拿劉洋的死做文章,那就是給自己找不痛快。」

  狄浩點頭。

  陳至把話說到這裡,槍擊這件事就算過去了。至少在桌面上過去了。至於陳至心裡到底怎麼想,狄浩不敢問,也沒資格問。老闆留著疑心,也可以繼續用人。很多時候,疑心不是刀,疑心是繩子,拴著人往前走。

  果然,陳至很快換了話題。

  「木棉那個名額,我想了一下,可以給你。」

  狄浩抬起頭。

  這句話他等了太久。劉洋活著的時候,他要爭。劉洋死了以後,他更要拿。如果這次槍局之後,陳至仍然不給他,那他前面所有風險都白擔了。

  可狄浩沒有露出太多喜色,只坐直了一些:「謝謝董事長。」

  「先別謝。」陳至看著他,「名額給你,但有件事你得先去辦。」

  「您說。」

  「去一趟金邊,送點東西給王室那邊的人。」陳至說,「木棉集團在金三角那塊地,寮國那邊是一頭,金邊這邊也要有人點頭。你以後要管這塊,就不能只坐在西港等消息。」

  狄浩問:「送什麼?」

  陳至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還能送什麼?送錢。」

  狄浩立刻低頭:「明白。」

  陳至繼續說:「不是現金。現金不好看,也麻煩。具體怎麼走,助理一會兒給你資料。你親自去,東西送到,話說到,別讓下面人替你跑。」

  這就是考驗。

  木棉集團名額聽起來是獎勵,實際上也是一根新繩子。陳至讓他去金邊,不只是送一筆錢,也是在讓他親自接觸更上面那層關係。送成了,狄浩才算真正碰到木棉這塊盤。送不成,或者路上出任何岔子,前面劉洋留下的空位就還可以重新分。

  狄浩很快把這層意思壓進心裡。

  「我親自去,不會出岔子。」

  陳至滿意地點了點頭:「你辦事,我還是放心的。西港這邊你先交代一下,傷剛好,也別太拼。木棉那邊以後事情多,身體垮了沒人替你。」

  狄浩笑了笑:「這點傷不礙事。」

  陳至看了一眼手錶:「我一會兒飛新加坡。李雲那邊估計又有一堆事等著我。你去金邊前,把她那邊最近的帳也順一下,別讓她在我耳邊念。」

  「好。」

  兩人又閒聊了幾句。

  陳至問了西港幾個園區最近的數據,問了三號園區死掉內保家屬那邊有沒有壓住,也問了劉洋老人系下面幾個管事的態度。狄浩一一答了,話不多,儘量只說事實。陳至沒有再提球場,也沒有再提防彈衣。

  可越是不提,狄浩越清楚,那幾句話已經留在辦公室里了。

  他從陳至辦公室出來時,走廊里的冷氣開得很足。孫偉站在不遠處等他,看見他出來,立刻迎上來。狄浩沒有馬上說話,只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手背上那道傷還有淺淺的痕,紗布已經拆了,皮肉新長出來,顏色比旁邊淡一點。

  劉洋的事沒有人再提。

  木棉集團名額也終於到了他手裡。

  可狄浩心裡沒有多少輕鬆。陳至給他的不是一張通行證,而是一趟必須親自去跑的金邊。那筆錢送出去之前,木棉這塊盤還不真正屬於他。送出去以後,他也會被綁得更深。

  這就是陳至的用人方式。

  讓你贏一點,也讓你多背一點。讓你覺得自己往上走了,同時把下一道門放在你面前。狄浩走到電梯口,等電梯門打開,才低聲對孫偉說:「準備一下,我要去金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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