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7章 底層散仔,金錢誘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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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仔二十多歲,瘦得像根竹竿,臉上還有沒洗乾淨的機油。他一開始只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老馮的人打了他兩拳,他就跪在車廂里,把昨天的事倒出來。

  他不是老K那種能遞活的中間人,也不是老馮手底下敢拿槍的人,就是西港最底下那種跑車的散仔,白天在賭場門口等客,晚上接一些不方便叫正規車的活。誰給錢,他就往哪開。這樣的人嘴最碎,也最怕事,因為他知道自己吃的是邊角飯,碰到真正的大事,沒人會替他出頭。

  兩個華國男人是從路邊上的車,一個瘦,一個臉色白。瘦的那個話少,另一個一直往後看。兩個人給的是美金,讓他往東走,不走大路,不靠碼頭,也不往金邊方向去。到了一個賣水果的路口,他們下車,換了一輛摩托車。再後面,他就不知道了。

  「誰安排你的?」老馮問。

  「三哥介紹的活,說送兩個人出城,讓我別問太多。」

  「三哥是誰的人?」

  三仔哭喪著臉:「誰的人也不是。他就倒車,誰給錢給誰辦。」

  老馮看著他,知道這話大半是真的。

  西港這種地方,有些人表面沒靠山,實際上到處都能搭一句話。三哥這種人最麻煩,他不站隊,也不拒活,今天替賭場送人,明天替園區找車,後天又能給逃命的人換一條小路。他不是誰的人,所以很多人的事都會從他手裡過一遍。老馮以前用過這種人,也煩這種人,因為他們貪小錢,怕大禍,真出事時跑得比誰都快。

  這條路被人安排過。不是臨時逃命的人自己摸出來的。老K和狗雜如果真是自己跑,不會這麼准地避開金邊路、碼頭和幾個常見卡口,也不會一路換車換得這麼幹淨。有人救了他們,又不想自己露面。

  而這個人不只熟路,還熟西港辦事的習慣。他知道追人的第一反應會去金邊路,知道碼頭那邊早晚有人堵,也知道老馮這種人會先掐司機、查車、問介紹活的人。所以他沒讓老K和狗雜在一輛車上待太久,每一段都短,給錢也給得足,足到三仔這種小司機當時不敢多問,事後又捨不得把錢退出來。

  老馮想了一會兒,吩咐手下:「把人放了,手機留下。」

  手下愣了一下:「放了?」

  「留著他有什麼用?」老馮沒好氣地問。

  三仔被推下車時,兩條腿還在抖。

  老馮沒有再往東追。追到這一步,已經夠了。

  他給狄浩的人回了個電話,只說:「人往東走了,中間換過車,我繼續追。」

  他說完就掛了,沒有提劉洋。

  有些牌不能急著翻。狄浩出錢,劉洋殺人,夾在中間的人最容易發財,也最容易死。老馮做了這麼多年,知道什麼時候該把話說滿,什麼時候該讓僱主繼續等。狄浩越等,價錢越高。劉洋越急,錯越多。

  當晚,狄浩一直等到很晚。

  孫偉打來兩次電話。第一次說老馮查到狗雜和老K往東走,中間換過車。第二次說還沒有抓到人,老馮那邊不肯把話說死。

  狄浩聽完,只嗯了一聲。

  他不是聽不出來老馮在藏話。老馮這種人,收了錢還不把話說滿,通常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真沒追上,另一種是追到了一點更值錢的東西,準備等價錢再高一點。狄浩現在不能催得太緊。催急了,老馮會知道他怕。一個僱主只要讓辦事的人看見自己怕,價錢就不再按事算……

  他沒有再去辦公室,也沒有叫阿宏過來。公寓客廳的燈關著,只有陽台外面一點城市的反光。西港的海風帶著鹹味,吹到高層上已經沒多少溫度。樓下停車場有車進出,遠處賭場的招牌還亮著,像這座城市永遠不睡。可狄浩知道,很多人不是不睡,是不敢睡。

  他站在陽台上抽菸。

  煙是孫偉放在茶几上的,狄浩平時抽得少。這一晚,他一支接一支點,點到第三支時才發現自己根本沒嘗出味道。他把煙夾在指間,看著火星一點一點往後燒。

  林文沒消息,狗雜沒抓到,老K也跑了。劉洋那邊肯定在動,可老馮又不肯把話說透。陳至還沒表態,李雲那邊也沒有新消息。所有事情都像堵在一根細管子裡,誰先用力,誰就可能把裡面的髒東西擠到自己臉上。

  狄浩回到客廳,從書房抽屜最底下拿出一個舊信封。

  信封邊角已經磨白,裡面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兩個年輕男人。左邊那個高一點,肩膀寬,笑得很淡,手臂搭在右邊男孩肩上。右邊的男孩還帶著學生氣,頭髮剪得短,眼神有些倔,不太會對鏡頭笑。那時候狄浩還沒來西港,也沒見過這麼多死人。他身邊的人叫狄明,是他哥哥。


  這是他們唯一一張合照。

  照片保存得並不好。邊上有一點發黃,右下角壓出過一道摺痕,狄浩後來找東西壓了很久,也沒能把那道痕完全壓回去。他記不清這張照片是誰拍的,只記得那天狄明心情不錯,非要把手搭在他肩膀上。狄浩那時嫌彆扭,肩膀往旁邊躲了一下,照片裡就留下了那副不太情願的樣子。

  後來家裡出了太多事,很多東西散了,能丟的丟,不能帶的也沒帶。狄浩一直把這張照片壓在身邊,從國內帶到緬甸,又從仰光帶到西港。別人以為他心裡只記著錢和位置,其實有些東西他從來沒忘,只是不拿出來給別人看。

  狄明死後,狄浩很長一段時間都不願意承認自己怕。

  他怕自己這輩子就被留在原地,怕別人提起他時永遠只說「狄明的弟弟」,怕哥哥替別人走完那一步,最後剩下他一個人慢慢長大。後來他進了這一行,學會算帳,學會騙人,學會讓下面的人怕他,也學會把幾千萬美金從集團帳里一點點挪出來。他以為人只要爬得足夠高,過去就會離自己遠一點。

  可很多時候,過去只是換了個地方等他。

  狄浩把照片翻過來。

  背面空白,沒有一個字。狄明當年沒有留下什麼話,照片裡那隻搭在他肩上的手,也早就不在了。

  陽台上的煙燒到了盡頭,灰落在地磚上。

  狄浩把照片重新放回信封,壓進抽屜最底下,然後關上燈,一個人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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