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0章 弱點隱晦,難以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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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正華看著那份報紙,過了很久沒有說話。

  報紙上的字不多,版面也不起眼,可那一個掛著聯合國項目顧問頭銜的名字,像一根釘子釘在他眼前。

  南亞當然不怕一個顧問。

  一個顧問沒有執法權,沒有傳喚權,也不能凍結帳戶。

  可真正麻煩的東西,往往不是權力本身,而是它能把事情帶到什麼地方去。

  顧問後面有基金會,有調查報告,有媒體網絡,有客戶家族的律師,也有那些最喜歡把灰色問題寫成國際議題的人。

  地下生意最怕被命名。

  一旦被命名,就有了靶子。

  以前它是一片霧,客戶知道霧裡有路,也知道自己花錢買的就是這條路。

  可如果有人站在霧外,拿著手電筒喊出這條路叫什麼,從哪裡來,到哪裡去,誰在收費,誰在放行,那就完全不同了。

  林正華慢慢抬頭。

  楊鳴坐在他對面,神情很平。

  他沒有勝利者那種得意,也沒有威脅者常見的急迫。

  這樣的人最不好談,因為你看不出他到底想要多少,也看不出他會不會真的把桌子掀翻。

  林正華見過太多有錢人、有權人、靠槍吃飯的人,他們大多數都有弱點,貪、急、怕、好面子,或者需要給身後的人一個交代。

  楊鳴也有弱點,但他的弱點不擺在桌上。

  「楊先生,」林正華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你應該清楚,這種事繼續擴散,對誰都沒有好處。」

  「所以我坐在這裡。」

  「南亞不是不能談。」林正華斟酌著詞,「實驗猴項目,前期投入我們可以承擔。森莫港利潤比例,我們也可以讓。你要的那些技術、種源、訂單,我們都會按計劃推進。我今天來,就是帶著誠意。」

  楊鳴看著他。

  「區域業務呢?」

  林正華沉默了一下。

  「這個我需要回去請示董事會。」

  這句話說出口,他自己都覺得有點虛。

  請示董事會當然是正當理由,大公司里很多事情都可以用這句話往後推。

  可眼下的問題不在程序上,而在時間上。

  程序是林正華的盾,也是他最後一點體面。

  他不能在酒店商務中心裡,像一個被逼到牆角的中間人,當場把整個東南亞區域通道讓出去。

  楊鳴笑了一下。

  「林總,我明天離開新加坡。」

  林正華看著他。

  「可以電話溝通。」

  「沒必要。」楊鳴說,「我沒那麼多時間等你們開會,你們前幾天也沒那麼想見我。」

  這話很輕,卻把林正華刺了一下。

  花雞站在不遠處,隔著一層玻璃,看不清他們嘴裡說什麼,但能看出林正華的肩膀比進門時低了一點。

  一個人坐在談判桌前,身體是最誠實的。

  嘴上還在說流程、說請示、說條件,身體已經知道自己輸了。

  林正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進到胃裡卻壓不住那股煩。

  他不能答應得太快,太快就是失職,也不能繼續拖,拖下去就是事故。

  董事會罵他的那幾句話還在耳邊,實驗猴不是核心利潤,醫療船和客戶體系才是。

  為了一個外圍項目,把南亞最核心的客戶安全拖進輿論場,這種帳不管放到哪裡都說不過去。

  楊鳴把報紙往他那邊推了半寸。

  「明天他們到了以後,材料要不要給,是我的事。給多少,也是我的事。」

  林正華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你是在威脅南亞。」

  「不是威脅。」楊鳴說,「是提醒。你們如果按原來的路走,南亞做實驗猴,森莫港出地、出人、出安保、出港口,大家賺錢,醫學指紋這件事就放在柜子里。你們換了人,想重新定價,想把森莫港當成一個可以壓成本的地方,那柜子就得打開。」

  林正華沒有反駁。

  這就是最難受的地方,楊鳴說得並不誇張。

  最早拿實驗猴出來的是南亞,想用合法高利潤項目換醫學指紋風險緩和的也是南亞。

  林正華接手以後,以為自己能把那張牌重新洗一遍,以為賀楓露出的那幾個人就是主要風險,以為醫學指紋可以通過複查和修檔慢慢壓下去。

  他以為自己在回歸商業邏輯,他以為能夠證明自己,自己可以把這一場戰打得漂亮。

  現在才發現,商業邏輯之前,還有一個更原始的邏輯,誰手裡有能掀桌子的東西,誰就有重新定價的資格。

  「區域業務全部掛鉤森莫港,不現實。」林正華最後試了一次,「越南、泰國、柬埔寨,各地合作方不同,有些項目南亞只是技術參與,有些貨不一定走海運。你要一個固定比例,執行上會很複雜。」

  「複雜就慢慢做。」

  「董事會會問,我為什麼要答應這樣的條件。」

  「你可以告訴他們,」楊鳴看著他,「因為不答應,代價更高。」

  林正華忽然發現,楊鳴並不需要說服他。

  真正的說服已經在過去三天完成了。

  網上的帖子、客戶的電話、董事會的質問、那個即將到新加坡的顧問,都已經替楊鳴說了話。

  現在坐在這裡的林正華,只是在給一個結果找台階。

  他想要體面,楊鳴卻不準備把體面讓得太多。

  「我需要一個表述。」林正華說,「不能寫成區域分成。」

  「可以。」

  林正華抬眼。

  「寫成優先航運、檢疫協作、冷鏈服務和安全保障費用。涉及南亞參與的實驗猴出口項目,森莫港在同等條件下享有優先承接權。利潤部分按項目服務費核算。」

  楊鳴聽著,眼裡沒有多少變化。

  林正華到底是南亞體系里爬上來的人,不是只會嘴硬。

  他知道什麼東西不能寫,也知道怎麼把一筆通道稅包裝成合規服務。

  名字可以換,錢的流向不能換。

  文件給外人看,利益給自己人看,這就是商業合同最基本的兩層皮。

  「前期投入呢?」

  「南亞承擔。」林正華說,「森莫港基地的籠舍、檢疫、冷鏈、技術團隊啟動費用,南亞出。資產歸屬要分項談,有些設備屬於南亞技術資產。」

  楊鳴搖頭。

  「設備進了森莫港,就是森莫港資產。南亞可以派技術團隊,可以有維護權限,不能拿資產權。」

  林正華臉色又沉了一點。

  「楊先生,這個條件太絕。」

  「林總。」楊鳴語氣仍然平,「你現在還在跟我談條件,是因為我給你留了談條件的機會。資產權不在森莫港,南亞以後就能用一批設備卡我的脖子。這種事不用談。」

  林正華閉了閉眼。

  他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對手。

  很多人貪錢,錢給夠了就松。

  很多人貪權,給個名義也能哄。

  很多人看起來強硬,其實只是要一個台階。

  楊鳴不一樣,他要的是結構,錢只是結構裡面流動的血。

  設備歸屬、通道優先、項目服務費、區域掛鉤,這些東西看起來分散,合起來就是一套控制權。

  他不是在談一個猴場。

  他是在逼南亞承認森莫港是中南半島實驗猴出海體系里的一個節點,而且是不能繞開的節點。

  林正華知道,自己已經擋不住了。

  「我可以先代表項目組確認原則。」他說,「正式文本需要董事會追認。」

  「可以。」

  林正華鬆了一口氣。

  「但是網上的事情,要停。」

  「會降溫。」

  「顧問和基金會那邊……」

  楊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們來不來新加坡,我管不了。材料給不給,我能管。」


  林正華聽懂了,楊鳴不會現在繼續放料,但也不會把刀扔掉。

  刀還在柜子里,櫃門也不會鎖死,南亞以後再想翻臉,得先想想門縫後面有什麼。

  「好。」林正華說。

  楊鳴看著他。

  「林總,合作可以繼續。賺錢的事,我從來不反對。只要大家按說好的來,森莫港不會成為南亞的敵人。」

  這句話是安撫,也是邊界。

  南亞真正的根是醫療船和器官,實驗猴只是外圍合法生意。

  林正華心裡很清楚,楊鳴如果真想把南亞往死里打,就不會坐在這裡談實驗猴。

  他要的是讓南亞交出一部分利潤和區域通道承認,換醫學指紋繼續沉在水下。

  對南亞來說,這筆帳屈辱,卻不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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