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3章 鐵絲困籠,血淚交織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從森莫港到暹粒省南邊那個養殖場,開車走了將近八個小時。

  最後二十公里沒有鋪裝路面,紅土路上全是坑,雨季留下來的轍印干硬之後變成了一道一道的棱,車在上面跳得人骨頭都散架。

  路兩邊是矮灌木和旱地稻田,偶爾有幾頭瘦牛在田埂上站著嚼草,不怕人也不躲車。

  養殖場在一個村子的東面,隔著大概兩公里,沒有圍牆,外圍是一圈兩米高的鐵絲網,網上掛了幾塊鐵皮牌子,高棉語寫的,大概是「禁止靠近」之類的意思,字跡已經被太陽曬褪了色。

  賀楓下車的時候第一個注意到的是味道。

  還沒進大門,一股甜腐味就迎面撲過來,濃烈的,像是把動物的糞便、消毒水、腐爛的飼料和潮濕的鐵鏽味攪在一起發酵了幾天的產物。

  柬埔寨的熱帶氣候讓這種味道加了倍,三十五度的氣溫把所有東西都蒸出來了,空氣黏稠得像能拿手捏住。

  陳志遠走在前面,對這個味道完全無感,腳步沒有任何變化。

  「第一次來的人都不習慣,待兩天就聞不到了。」他回頭說了一句。

  梁文超什麼都沒說,但他的呼吸有意識地變淺了。

  場子比賀楓預想的小得多。

  陳志遠說的「存欄一千二百隻」,賀楓以為至少是一個像樣的設施,有規劃、有分區、有硬化路面。

  實際上就是一片紅土地上搭了三排鐵皮棚子,棚子之間的空地是泥巴,踩上去粘鞋底,下過雨的地方積著黃褐色的水窪,水面上浮著一層油光。

  鐵皮棚子裡面就是籠舍。

  籠子是焊接的鐵絲網格,一個摞一個疊了三層,每一層大概六七十厘米高,猴子在裡面蹲著站不直身。

  底層的籠子最差,上面兩層的糞便和尿液會順著網格漏下來,底層的猴子身上全是黃斑,毛打結成一坨一坨的。

  賀楓掃了一眼第一排棚子裡的籠子數量,大致估算了一下,一排棚子大概放了一百五六十個籠子,三排棚子加起來四百多個,每個籠子裡一到兩隻猴子,這就是所謂的「存欄一千二百隻」。

  「這個場子運轉幾年了?」賀楓問。

  「三年多。」陳志遠說,「當初建的時候沒想做這麼大,後來訂單多了才擴的。」

  擴的方式就是在旁邊再搭一排鐵皮棚子,往裡面塞更多的籠子。

  梁文超走到第二排棚子的入口停了下來。

  棚子裡面的光線很暗,鐵皮頂只在一側開了幾個通風口,陽光從通風口斜射進來照到地面上幾小塊亮斑,其餘的地方都是陰的。

  籠子裡的猴子大部分蜷縮在角落裡,有幾隻在抓自己的身體,動作機械重複,像是某種停不下來的程序。

  梁文超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第二層靠里的一個籠子裡有一隻食蟹猴,個頭不大,應該是亞成體,大概一歲多。

  它的左手食指和中指缺了半截,傷口是舊的,已經結了疤,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自己咬斷的。

  他看了幾秒,目光移到旁邊幾個籠子。

  不止一隻。

  自殘的痕跡出現在大約三成的猴子身上,有的是咬掉了手指,有的是把自己大腿內側的毛全部揪光露出紅色的皮膚,有的額頭上有反覆撞擊籠壁留下的淤血和禿斑。

  「這個比例正常嗎?」梁文超問陳志遠。

  陳志遠瞟了一眼籠子裡的情況。

  「高了一點。正常場子控制在一成左右,這邊通風差、密度大,應激反應嚴重的會多一些。我們給你們森莫港設計的方案間距是這邊的兩倍,通風系統也不一樣,這種情況會好很多。」

  他說完就往前走了,像是在說一件已經被納入改進計劃的小瑕疵。

  ……

  賀楓和梁文超在養殖場待了八天。

  陳志遠安排了完整的參觀流程,從種猴區到繁殖區到育幼區到隔離檢疫區到出口打包區,每個環節都有人講解,賀楓和梁文超每天跟著走,從早上七點到下午五六點。

  第三天,他們看到了母猴區的繁殖流程。

  母猴區在第三排棚子的最裡面,單獨用鐵絲網隔了一個區域。

  籠子比普通籠子大一圈,但也大不了多少。


  每個籠子裡一隻母猴,脖子上掛著塑料編號牌,牌子上寫著數字和日期。

  陳志遠指著編號牌講解:「上面的數字是個體編號,下面的日期是最近一次配種的時間。食蟹猴的發情周期大概二十八天,孕期一百六十到一百七十天,產後恢復期我們控制在三個月左右,然後進入下一輪配種。」

  「產後三個月就再配種?」梁文超問。

  「行業標準。有些場子兩個月就配了。」

  梁文超沒有再問。

  他在心裡算了一下,一隻母猴從成年開始,每年生一胎,身體機能允許的情況下能連續生產七到八年,之後繁殖能力下降就被淘汰。

  一隻母猴一輩子生七八個後代,其中大概五六個能活到出口標準,剩下的在中間各個環節被篩掉。

  「篩掉」是陳志遠的用詞。

  第五天看到了幼猴分離。

  在育幼區的一頭,兩個本地工人戴著橡膠手套和護臂,從一個母猴的籠子裡把一隻大概三四天大的幼猴取出來。

  幼猴抱著母猴的肚子不鬆手,工人掰開它的手指,幼猴發出一種高頻的尖叫聲,不大,但穿透力極強,像金屬刮玻璃。

  母猴在籠子裡跳起來用力搖晃鐵絲網,鐵絲網哐啷哐啷地響,她的嘴張著露出犬齒,眼睛瞪得通紅。

  幼猴被放進一個塑料周轉箱裡,箱子裡鋪了碎布,已經有三隻差不多大的幼猴在裡面擠著。

  工人把箱子端走了。

  母猴在籠子裡又搖了大概半分鐘的鐵絲網,然後停了,蹲在籠子角落裡,用手反覆摸自己的肚子。

  陳志遠全程站在旁邊,手裡的筆記本翻到了某一頁在上面打勾,大概是記錄今天完成了幾隻分離。

  梁文超看完這個過程之後走出了棚子,站在外面的空地上大概一分鐘。

  第七天參觀了焚化坑。

  在場區的最東邊,鐵絲網圍起來的一塊空地,中間挖了一個水泥砌的坑,大概兩米深三米見方,坑壁被高溫燒得發黑。

  旁邊堆著幾桶柴油和一把鐵鏟。

  坑裡面還有沒完全燒盡的殘骸,骨頭碎片,焦黑的,混在灰白色的灰燼里。

  「一般多久燒一次?」賀楓問。

  「一周兩次。」旁邊一個本地工人回答的,陳志遠不在,去接了一個電話。

  賀楓蹲下來看了看坑裡的殘骸,站起來的時候掃了一眼坑邊上的地面,泥地上有拖拽的痕跡,是從籠舍方向拖過來的,間距不均勻,有的寬有的窄,說明屍體的大小不一樣。

  梁文超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他看的不是坑,是坑旁邊地面上散落的幾截塑料編號牌,從死亡個體脖子上取下來的,扔在地上沒人收。

  他彎腰撿起一塊看了一眼,上面寫著編號和日期,日期是三天前的。

  他把編號牌放回了地上。

  ……

  第八天下午,賀楓和梁文超準備離開養殖場返回森莫港。

  走之前陳志遠跟他們吃了一頓飯,就在養殖場辦公棚里,桌上擺了幾盤柬埔寨的家常菜,炒空心菜、酸湯魚、一碗白飯,是隔壁村子的人送過來的。

  陳志遠吃飯的時候接了一個電話,說了大概兩分鐘,掛掉之後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把手機在桌上放了兩秒又拿起來看了一眼。

  「有個事先跟兩位說一下。」他放下筷子,「我們新加坡那邊最近可能有一些人事調整,之前跟楊先生對接的周總……工作上有一些變動,後面森莫港這個項目的對接人可能會換。」

  賀楓夾菜的動作停了一下。

  「換誰?」

  「還沒定。」陳志遠說,「上面在調整,我也是剛接到消息。具體的等那邊確認了我再跟你們通報。」

  梁文超在旁邊安靜地吃飯,沒有抬頭。

  賀楓沒有追問,點了一下頭說了句「好,等消息」,繼續吃飯。

  回程的車上,梁文超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的稻田和矮灌木往後退,一直沒有開口。

  車開出養殖場大概二十分鐘之後,他說了一句話。

  「周起明要是被換了,之前談好的條件還算不算數?」

  賀楓握著方向盤的手沒動,眼睛看著前方那條顛簸的紅土路。

  「要回去問鳴哥。」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