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3章 露台夜話,舊事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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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仁川郊區的山莊二樓有一個露台,朝東,能看到遠處的丘陵和零星的農田。

  六月的韓國已經熱了,但山上比市區涼,晚風從松樹林裡穿過來的時候帶著松脂的味道。

  楊鳴和花雞坐在露台上,兩把藤椅,中間一個小桌子,桌上放著兩杯茶和一包煙。

  樓下院子裡花雞的人在換班,手電的光在松樹之間晃了兩下就滅了。

  兩個人已經聊了一會兒了。

  「阿志一個人在越南,」花雞說,「語言不通,關係網是零,會不會有點太難為他了?」

  楊鳴沒有馬上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花雞跟劉志學不算親近,劉志學是賀楓帶出來的人,後來歸了楊鳴直管,花雞跟他見面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但花雞替劉志學說這幾句話不是因為交情,是因為他覺得一個三十歲的年輕人被扔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家裡從零開始,身邊什麼都沒有,這件事本身太重了。

  花雞自己在東南亞摸爬滾打了二十年,知道在異國他鄉站穩腳跟有多難,語言、人脈、地方勢力、衙門關係,每一樣都是從零開始,一個不小心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他現在已經能獨當一面了,」楊鳴說,「韓國這幾年不是白待的,他的腦子夠用,手段也有,膽子更不缺。但光是能獨當一面不夠。」

  他停了一下。

  「我不是怕他自立門戶……那個話我跟他說過了,他自己選了留下來。我怕的是他以後出去吃虧,他在仁川做的那些事,做得不差,但都是在一個他已經熟悉的環境裡做的。越南不一樣,越南的規矩跟韓國完全不同,人和人之間的信任建立方式不同,權力結構不同,危險的來源也不同。他需要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重新學一遍怎麼做事。」

  楊鳴把茶杯放下。

  「年輕人不經幾次事是出不來的。我當年從北方跑到滇南的時候二十歲,什麼都不懂,在瀚海待了幾年才慢慢學會怎麼看人怎麼做事。阿志比我那時候強,但他需要自己的滇南。越南就是他的滇南。」

  花雞沒有再說什麼,點了一下頭。

  楊鳴看人和用人的邏輯他了解,不是不管,是管到一個度就放手,讓他自己長。

  管太緊出來的是工具,放出去才可能長成獨立的人。

  話題轉到了韓國。

  「仁川道上那些人,」花雞靠在藤椅背上,手搭在扶手上,「要掃的話不難,看著人多但戰鬥力一般,裝備也就是砍刀鐵管加幾支散彈槍。我從曼谷帶過來的二十三個人里有十幾個是緬甸老兵,M4和夜視儀都有,真打起來不用一個晚上。」

  楊鳴搖了一下頭。

  「能不動槍就不動槍。」

  花雞看著他。

  「韓國跟柬埔寨不一樣,」楊鳴說,「在柬埔寨開槍打一仗,索先生那邊打個招呼就過去了,最多是軍方來走個過場。在韓國開槍,青瓦台不會不管,檢察廳不會不管,媒體更不會不管。仁川停車場方青殺了四個人,到現在執法隊還在查那段監控。如果在仁川搞一場槍戰,死一批人,事情鬧到國際新聞的級別,就算我人在柬埔寨,也會被牽連。韓國衙門要是認真查起來,能查到我在東南亞的東西。」

  花雞皺了一下眉頭:「那我們在這邊的意義是什麼?帶了二十幾個人過來,就干坐著?」

  「等。」楊鳴說,「等一個契機。」

  花雞沒有追問等什麼。

  楊鳴說等,就是有東西在推進但還沒到收網的時候,這種時候追問不如等著。

  「這次三星把仁川道上的盤子掃了,反而是幫了我們一個忙。」楊鳴說。

  花雞挑了一下眉毛。

  「你想想,眾華在韓國這幾年,明面上是貿易公司、物流倉儲、不動產管理,暗地裡是賭場、夜場、放貸、收保護費,兩層東西綁在一起。一出事就是兩層一起倒,這次的教訓就是不能再這樣搞了。」

  他看著遠處丘陵的黑色輪廓線。

  「韓國畢竟是發達國家,法治體系完整,媒體盯得緊,跟東南亞的玩法不一樣。以後在這邊,正規生意和地下生意必須徹底剝離。明面上的公司由一個人管,乾乾淨淨的,合作、進出口貿易、不動產,全部走正規渠道。地下這邊由另一個人管,賭場夜場這些灰色的東西跟公司一個字的關聯都不能有。兩條線平行走,一方出了事另一方不受影響。」


  花雞聽明白了。

  楊鳴在做的事情跟他在柬埔寨建港口的邏輯一樣,分層,隔離,每一層有自己的防火牆。

  森莫港的合法業務跟武裝力量是分開的,楊鳴的身份跟港口的法律主體是分開的,現在韓國這邊也要做同樣的事。

  「這次的虧不白吃。」楊鳴說了一句。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露台上只有遠處松林里蟲子的叫聲,和偶爾從山下傳來的汽車引擎聲。

  花雞從桌上拿了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遞給楊鳴一根。

  楊鳴接過來點了。

  「老楊,你還記得當年在緬甸的時候嗎?」花雞忽然說。

  楊鳴看了他一眼。

  「遇到嚴學奇那次。」花雞說。

  楊鳴沒有說話,但眼睛裡的東西變了一下,一種很深的東西被翻出來了一角。

  嚴學奇。

  那個名字在他們的記憶里沉了很多年了。

  那是他們從緬甸往回跑的時候,嚴學奇那時候在滇南已經有了名號,殺過人,通緝犯,道上的大哥見了都要讓三分,不是因為尊敬而是因為怕,嚴學奇不講規矩,他殺人不需要理由,但他心思縝密做事有計劃,不是純粹的瘋子。

  他身邊有一個搭檔叫大毛,也是通緝犯,脾氣比嚴學奇還暴,但腦子不如他,兩個人搭在一起,一個想一個干。

  他們在緬甸碰上嚴學奇和大毛被對方拉著入伙,搶賭場。

  那段時間嚴學奇教他們用槍,怎麼上膛、怎麼瞄、怎麼控制呼吸……

  後來他們真的搶了那個賭場,所有人都活了下來。

  在緬甸待不下去,一行人只能偷渡回國,可回國之後面臨選擇,繼續跟嚴學奇走,還是回瀚海。

  楊鳴選了回瀚海,因為他覺得瀚海雖然也是道上的但至少有體系有規矩,跟著嚴學奇遲早是死路一條,而花雞選了跟嚴學奇走。

  後來的事楊鳴知道一些,不知道的更多。

  花雞跟著嚴學奇在東南亞幹了很多年,殺人越貨的事沒少做,兩人的命運也就是在那個時候發生了分叉……

  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如果當初沒有跟嚴學奇去越南,」花雞把菸灰彈了彈,看著遠處的夜色,「我現在會不會早就嗝屁了。」

  楊鳴笑了一下,很淡的笑。

  「你要是沒跟嚴學奇走,」他說,「我也不會讓你出事。」

  花雞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兩個人坐在露台上,菸頭的紅點一明一暗的,松樹林的輪廓在夜空下面像一道黑色的牆。

  遠處山下的仁川市區亮著燈,密密的一片,跟他們二十多年前在緬甸小鎮上看到的那種零星燈火完全不同。

  花雞把煙抽完了,按滅在桌上的茶杯蓋里,站起來。

  「我下去看看換班的情況。」

  楊鳴嗯了一聲。

  花雞走到露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老楊,早點睡。」

  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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