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0章 地頭蛇困,異鄉無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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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南這邊,查了五天。

  不是劉志學自己查的,他在海防沒有任何關係網,連一個能打電話問路的本地人都沒有。

  楊凱文花了五萬美金,通過阮德明之前介紹的那個施工隊陳老闆,拐了三道彎找到一個在海防港務局幹了十幾年的退休越南幹部,請了兩頓飯,塞了兩個紅包,才把事情的輪廓摸出來。

  背後的人叫範文達,五十四歲,海防人,十幾歲就在港區碼頭上搬貨,三十歲之前攢下了第一筆錢,做建材起家,後來往港口物流方向發展,在海防港區有三個倉儲堆場、一個建材批發市場、兩條固定的內河運輸線,年營收大幾百萬美金。

  這個數字在韓國或者華國不算什麼,但在海防是頭部的級別,整個海防能跟他比體量的本地生意人不超過五個。

  更重要的是他的關係網,範文達跟海防市執法局的一個副局長是同鄉,兩家認識三十多年了,孩子從小一起長大,逢年過節互相走動。

  軍方那邊也有關係,海防是越南北方最大的軍港,海軍基地就在市區旁邊,範文達的建材生意有一部分是給軍方基建項目供貨的,長期合同,關係穩固。

  區法院的幾個法官跟他喝過酒、收過東西,不算多深的交情,但叫他們在程序上幫個忙不是難事。

  這就是那份「產權糾紛」受理通知書能在一天之內走完流程的原因,範文達一個電話,法院就給辦了。

  那塊地的來龍去脈也查清了。

  地上原來開的水產加工廠是一個福省人的,做了五年多,生意不錯,範文達看上了這塊地的位置,靠近港區,交通方便,將來港口擴建這塊地的價值會翻幾倍,先是派人上門「談合作」,福省人不同意,然後是環保部門來查排污、消防來查安全、稅務來查帳,最後福省人扛不住,廠子關了,人跑了。

  地收回到原來的土地所有權人手上,一個本地的國有農場,農場把使用權轉給了阮德明,阮德明想開發但不敢動,因為誰都知道範文達盯著這塊地,本地人碰了就是找麻煩。

  地在阮德明手裡空了大半年,直到劉志學出現。

  劉志學聽完楊凱文的匯報,在臨時租的公寓客廳里坐了很久。

  公寓在海防市中心塗山郡的一棟老舊住宅樓里,六層,沒有電梯,牆面的石灰剝落了一大片,樓道里的燈有一半是壞的。

  窗戶朝北,能看到遠處港口方向的塔吊群,白天的時候塔吊在動,晚上亮著紅色的警示燈,一閃一閃的,像一排站在黑暗裡的哨兵。

  他被當槍使了。

  阮德明不是騙子,手續確實是乾淨的,土地使用權證、過戶合同、稅務登記全部合法有效,法律層面挑不出毛病。

  阮德明的問題是他沒說實話,他沒告訴劉志學這塊地的「歷史」,沒告訴他範文達盯著這塊地,沒告訴他在海防買這塊地等於在範文達嘴裡搶食。

  阮德明急著脫手,劉志學這個不了解本地情況的韓國人就是他的下家,賣掉了錢到手,後面的事跟他無關。

  錢已經付了,退不回來。

  再去找阮德明,對方的態度從第一次的閃爍變成了第二次的沉默,電話接了但說不出有用的東西,「我去想想辦法」說了三次了,每次都沒有下文。

  劉志學第三次打電話的時候阮德明沒接,過了兩個小時回了一條簡訊:劉總,這個事情不是我能解決的,您可能需要直接和范先生那邊談。

  劉志學看完這條簡訊,把手機放在桌上,沒有回。

  他讓鄭澤去摸範文達那邊的口風,不是直接找範文達,而是通過施工隊陳老闆的關係,找到範文達手下一個管堆場的人吃了頓飯,酒喝到第三輪的時候旁敲側擊問了一句:范總那邊到底什麼意思?

  那個人喝多了話也多了,說了一句:「范總的意思是這塊地的事好商量,什麼都好商量,就是得坐下來談。」

  在生意場上,「好商量」三個字的意思是你得出錢,出多少錢坐下來談。

  劉志學在韓國聽過太多次這種話,語言不同但邏輯一模一樣。

  但範文達要的不只是錢。

  鄭澤又打聽了兩圈,拼出來的信息越來越清楚,範文達知道來了一個有錢的韓國投資者,這種人在越南是稀缺資源,尤其是在海防這種二線城市,一個願意花幾百萬美金建倉儲基地的韓國人意味著後面可能還有更大的投資。

  範文達要的不是一次性的封口費,是長期綁定,把劉志學變成他在海防的提款機,以後劉志學在海防做任何生意都得過他這一關,每一筆都得給他抽成。


  劉志學讓工地停了。

  不是認輸,是沒有籌碼繼續往前走。

  在仁川遇到這種事他有一百種辦法處理,打電話給朴正浩讓檢察廳出面、找李在成的人上門施壓、讓眾華的律師團發律師函打官司拖到對方受不了、或者直接讓人把範文達的堆場砸了。

  但在海防,這些手段一個都用不了。

  他手上沒有檢察官、沒有打手、沒有律師團、沒有任何一個越南本地人願意站出來替他說話。

  鄭澤和楊凱文是他僅有的兩個人。

  三個人坐在這間租來的公寓裡,窗外是海防港口的塔吊和嘈雜的摩托車喇叭聲,空氣里有一股越南特有的氣味,魚露、汽油尾氣和熱帶植物腐爛後的甜膩混在一起,跟仁川完全不同。

  他想過給楊鳴打電話。

  但這個念頭在腦子裡只轉了一圈就被他否掉了。

  楊鳴派他來越南是讓他獨立撐起一個盤子,不是讓他遇到第一個麻煩就回頭找總部。

  他在韓國幾年從零開始做到現在,如果到了越南連一個地方勢力都搞不定,那楊鳴當初為什麼要選他?

  劉志學靠在沙發背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個水漬,邊緣發黃,是樓上漏水留下的。

  海防的老樓都這樣,防水做得差,雨季一來到處漏。

  他需要找一個人。

  一個在越南有足夠能量的人,能讓範文達退一步的人。

  這個人不會從天上掉下來,他得自己去找。

  「小凱。」

  楊凱文從旁邊的房間探出頭來。

  「韓國大使館在河內還是胡志明市?」

  「河內有大使館,胡志明市是總領事館。」

  劉志學點了一下頭,沒有再說話。

  鄭澤看了他一眼,沒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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