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9章 往事成灰,初心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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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志學想過很多種可能。

  從接到消息說楊鳴要來韓國的那天起,他就在腦子裡一遍一遍地推演過這次見面會談什麼,甚至他想過楊鳴會不會敲打他。

  這些可能性他都準備過,每一種都在心裡排練了應對的說法和態度。

  但他沒有想到楊鳴一坐下來說的是這個。

  放棄你現在擁有的一切。

  這幾個字掉進來的時候,劉志學搭在膝蓋上的手收緊了一下,五根指頭攥進掌心裡。

  他在克制,克制的不是情緒,是本能,一個在仁川經營了這麼久的人,聽到「放棄一切」四個字的時候,身體會比腦子先反應,先拒絕。

  他沒有說話。

  楊鳴看著他,等了幾秒,然後語氣沒有任何變化地往下說。

  「你要是不願意,也沒關係。你在韓國這幾年,從頭幹起來的,不容易,我心裡有數。不管你怎麼選,該給你的不會少。」

  劉志學喉嚨動了一下,嘶啞地開了口:「鳴哥……」

  楊鳴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是一種很淡的、帶著點自嘲意味的笑,像是在笑劉志學的緊張,也像是在笑自己把話說得太重了。

  「你別多想,我沒有要趕你走的意思,也沒有要拿走你在韓國的東西。」

  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身體往後靠了靠。

  「韓國能有今天的局面,是你和蔡鋒一點一點拼出來的,這個我從來沒有否認過。」

  劉志學坐在那裡,看著楊鳴,沒有動。

  「但還是那句話,」楊鳴的語速慢下來了半拍,「人各有志,誰也不能替誰做決定。你有你的想法,我有我的需要,這兩個東西不一定能對上,對不上也正常。」

  他看著劉志學的眼睛。

  「如果你想自立門戶,沒關係。你點個頭,公司一半歸你,韓國的產業你跟蔡鋒兩個人分,分完了以後你做你的,我做我的,井水不犯河水,以後在外面碰到了,還是兄弟。」

  說完這句話,辦公室安靜了。

  落地窗外面仁川港區的燈還在亮著,龍門吊的影子在玻璃上慢慢移動,白色的燈光一閃一閃的,像是有人在遠處用信號燈打碼。

  空調的風從頂上吹下來,很輕,把茶几上的熱氣吹散了。

  ……

  門外走廊里,蔡鋒站著。

  他沒有走遠,剛才說去安排明天的行程是藉口,出了門他就站在走廊拐角處,背靠著牆。

  辦公室的門不隔音,隔了一扇門和幾步路的距離,裡面的聲音傳出來打了折扣,但楊鳴最後那幾句話他聽清了。

  自立門戶……公司一半歸你……以後你做你的我做我的。

  蔡鋒屏住了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緊張,或者說不是緊張,是一種很複雜的害怕,他怕聽到劉志學說「好」。

  如果劉志學答應了,那他蔡鋒怎麼辦?

  他是跟楊鳴還是跟劉志學?

  韓國這幾年他跟劉志學一起扛過來的……

  但楊鳴是他的根,他能到韓國來是因為楊鳴,他在這個體系里的位置是楊鳴給的,回不回得去是另一回事,但那條線他從來沒有模糊過。

  他站在走廊里,手握著手機,聽著裡面的沉默,等了十幾秒,聽不下去了,一咬牙轉身走了。

  不管劉志學怎麼回答,他不想在場。

  ……

  辦公室里,劉志學的腦子在轉。

  楊鳴給了他選擇權,真的選擇權,兩條路擺在面前,走哪條你自己定。

  公司一半歸你,韓國的產業你跟蔡鋒分,井水不犯河水,這些話如果從別人嘴裡說出來他會覺得是試探,但楊鳴說的時候他知道是真的,楊鳴不說假話,至少不對自己人說假話。

  他有一種衝動想要答應。

  這種衝動很強,強到他的嘴已經動了一下,差一點就說出「好」這個字。

  他在仁川從零開始,用命換來了現在的一切,富平幫的控制權、三星的關係、李在容的信任……這些東西是他的,是他一刀一槍拼出來的,說放就放,他做不到。


  但這個衝動在嘴邊停了一秒,就被他壓下去了。

  壓下去的原因他自己都說不清楚。

  不是怕楊鳴,不是不敢,是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拽著他,像一根從很深的地方長出來的根,他看不見它在哪裡,但能感覺到它在拉。

  也許是第一次見到楊鳴時候的崇拜,也許是楊鳴對自己的信任,也許是停車場那個晚上方青出現在黑暗裡說的那句「鳴哥讓我來」。

  這些東西加在一起,比自己擁有的這些東西重。

  劉志學站起來,往前走了一步,彎腰,鞠躬。

  「鳴哥,我錯了。」

  他彎著腰沒有直起來,視線對著地面,看到的是自己鋥亮的皮鞋尖和辦公室的灰色地毯。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錯在哪裡,也許是錯在這幾年裡心裡長出來的那些東西……那些不該有的念頭、不該做的判斷、不該瞞著楊鳴做的決定。

  也許什麼都沒有錯,只是他需要用這種方式告訴自己一件事。

  過了幾秒鐘,楊鳴站起來,伸手把他扶起來。

  「你沒有做錯什麼。」楊鳴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坐下吧。」

  劉志學坐回沙發上,楊鳴從桌上拿了煙,遞給他一根,自己也點了一根。

  兩個人坐在對面,煙霧在空調的風裡散開,辦公室的燈光是暖黃色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背後的牆上,一大一小。

  楊鳴吸了一口煙,吐出來,開始說。

  「我在滇南的時候,跟了一個大哥,姓張,叫張志強,我們都叫他強哥。」

  劉志學聽過這個名字,但知道的不多,只知道是楊鳴早年在瀚海集團時期的事。

  「強哥對我不錯,也很信任我,他知道我能辦事,就開始用我。用著用著他發現了一個問題……我太能幹了,能幹到他覺得控制不住。」

  楊鳴彈了一下菸灰,語氣很平,像在講一個跟自己無關的故事。

  「於是他想了一個辦法,把他妹妹張靜嫁給我。用婚姻把我綁在他的船上,讓我變成他的人。我當時二十幾歲,腦子裡沒有想那麼多,就結了婚。」

  他停了一下。

  「後來過得不好,我跟張靜之間的事很複雜,不是一兩句話說得清的。但有一件事我一直在想……如果當初強哥不是用他妹妹來拴我,而是坐下來跟我說清楚,問問我到底是怎麼想的,想走還是想留,想要什麼不想要什麼,也許後面很多事情都不會發生。」

  楊鳴看著手裡的煙,菸灰長了一截沒有彈,他看了兩秒才彈掉。

  「也是從那個時候我就想明白了一件事。做大哥的,什麼都可以替兄弟扛,但有一樣東西不能替他做,就是選擇。你替他選了,就算選的是對的,他心裡也會有一根刺。這根刺早晚會長成別的東西。」

  煙抽到一半,楊鳴把煙按滅在茶几上的菸灰缸里,抬頭看著劉志學。

  「所以我不替你選。剛才那些話不是試探你,是我真的想讓你自己想清楚。」

  他的眼睛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很平靜,沒有壓力,沒有暗示,只是在看著一個人,等他自己做決定。

  「現在你想清楚,再回答我,你的選擇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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