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4章 舊傷重揭,底線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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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營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叢林裡的黑是實打實的,天和地的邊界分不清,抬頭看不見星,低頭看不見路,唯一的光源是工棚鐵皮頂上掛的幾盞白熾燈泡,功率不大,照出來的光發黃,蟲子圍著燈泡飛,偶爾有大的撲在燈罩上啪地一聲。

  空氣又熱又濕,像一條擰不乾的毛巾捂在臉上,汗出來就粘在皮膚上,風吹不干,只是把濕氣從一個地方挪到另一個地方。

  楊鳴回了木屋沖了個澡。

  水管里出來的水是涼的,帶著鐵鏽味,水壓不夠,從花灑頭裡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勉強算是沖。

  方青過來的時候楊鳴正坐在木屋門口的台階上抽菸。

  台階是三塊水泥磚摞起來的,不太穩,楊鳴坐上去的時候晃了一下。

  方青在旁邊站了一會兒,楊鳴沒讓他坐他就一直站著,這是他的習慣,在楊鳴身邊從不主動坐,除非明確叫他。

  「坐。」楊鳴說。

  方青在台階旁邊的一截斷木樁上坐下來。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叢林裡的蟲聲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密密麻麻的,像一台永遠不關機的收音機調在了雜音頻道。

  「白天怎麼了?」楊鳴沒有看他,問。

  方青沒有馬上接話。

  他摘了一根草葉子在手指間繞,繞了兩圈又扯斷。

  「想到一些以前的事。」

  方青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面前這個人交代一件擱了很久的事情。

  他說他小時候也是這樣,一批小孩關在一個地方,吃住都在一起,練也在一起,練著練著就開始打,一開始用拳頭,後來用棍子,再後來用刀。

  真打,打輸了沒飯吃,打贏了多一份口糧,誰受了傷自己處理,沒人管。

  跟養蠱一樣,一批小孩放進去,到最後能站著走出來的,就是有用的那幾個。

  他說得很簡單,幾句話就說完了,像在講一個跟自己無關的故事。

  但楊鳴聽得出來,這不是無關的,今天碎石灘上那些人拿著砍刀鋼管互相劈砍的畫面,斷了手的人靠在竹竿圍欄上按住斷口那種深入骨髓的麻木,對方青來說全是舊事,是他身體裡刻著的東西被重新翻出來了。

  「活下來了就行。」楊鳴把菸蒂摁滅在水泥磚上。

  方青沒說話。

  楊鳴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方青也跟著起身。

  「早點休息。」楊鳴說,「明天看看他們還安排什麼,看完就走。」

  方青點了一下頭,轉身往自己住的那間工棚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楊鳴,嘴唇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但最後沒開口,轉過去繼續走了。

  楊鳴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白熾燈照不到的地方。

  方青這個人,是花雞帶出來的,單兵能力在楊鳴目前見過的人里排得進前三,但他有一個別人沒有的東西,底線。

  有底線的人在這種地方是危險的,因為底線意味著有些事他做不到、忍不了,而他們打交道的這些人,恰恰就活在沒有底線的世界裡。

  但同時,有底線的人也是值得用的人,因為他不會為了錢或者命去做出賣你的事。

  花雞把他帶在身邊培養到今天,一定也看準了這一點。

  楊鳴進了屋,把門從裡面關上。

  木門和門框之間有將近兩指寬的縫隙,叢林裡的蟲聲和潮濕的空氣從縫裡源源不斷地湧進來。

  他在床邊坐下,沒有開燈,拿出手機看了幾條消息,沈念發的貨運進度,賀楓的一條簡短匯報,都沒什麼急事,回了兩條就把手機放到枕頭旁邊。

  門響了。

  有人用指節在木板上叩了三下,節奏輕快。

  方青不會這麼敲門,他的敲法是短促有力的兩下,跟他這個人一樣,不拖泥帶水。

  楊鳴起身開了門。

  門外站著一個女人。

  二十五六歲,不高,一米六左右,身段卻是柬越邊境這一帶少見的勻稱。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棉襯衫,領口開了兩顆扣子,露出一段頸線和鎖骨,襯衫塞在一條深藍色的及膝筒裙里,裙子的款式跟本地女人穿的那種花布筒裙完全兩回事,經過剪裁,腰身收得恰到好處,勾出腰和胯的線條。


  腳上一雙淺色涼鞋,趾甲塗了淡粉色的指甲油,在走廊的燈光下泛著一點微弱的光。

  她的臉是越南人的長相,顴骨不高,下巴線條圓潤,眼睛細長但眼尾微微上挑,嘴唇很薄,薄嘴唇的女人通常顯得精明,但她唇角微微帶著一點弧度,讓精明變成了某種更柔和的東西。

  頭髮沒紮起來,散在肩膀兩側,黑得發亮,洗過了,空氣里有一股椰子油的甜膩味道。

  整個人收拾得很乾淨。

  在一個每天跟紅土和河泥打交道的營地里,這種乾淨本身就是一種信號:她是被準備好的。

  「楊先生。」她的中文有口音,但咬字比陳德山清楚得多,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不卑不亢的甜,「陳老闆讓我來的。」

  楊鳴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神沉穩,不怯。

  在這種地方被安排去「招待」客人的女人通常有兩種,一種是眼神空洞已經麻木了的,一種是拼命討好滿臉緊張的。

  她都不是。

  她的目光里有一種清醒的審視,好像是她在打量楊鳴,而不是楊鳴在打量她。

  「不用了,我要休息了。」楊鳴說完就把門帶上。

  門關到一半卡住了。

  她的涼鞋伸了進來,卡在門和門框之間。

  楊鳴低頭看了一眼那隻腳。

  她的腳很小,皮膚偏深但腳踝的線條很細。

  她一手扶著門框,身體側過來從他和門之間的縫隙里滑了進去,動作流暢。

  椰子油的味道從她身上飄過來,混著一點汗味和木屋裡的潮氣。

  她進了屋子環顧了一圈,然後徑直走到床邊坐下來,兩腿併攏,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端正得像在參加面試。

  「楊先生,我叫阿茹。」她抬頭看著楊鳴,語速不快,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我會說中文,會做飯,也會按摩,陳老闆說你路上辛苦了……」

  「我說過我不需要。」楊鳴打斷了她。

  他的聲音不大,語氣也不重,甚至可以說是平淡的,但房間裡的空氣一下子變了。

  有些人說話不需要抬高音量,不需要皺眉頭,他只要用一種特定的語調把話說出來,聽的人就知道這不是在商量。

  阿茹的嘴停了。

  楊鳴伸手從枕頭旁邊拿起手機,亮了一下屏幕。

  「我數五個數。五個數之後你不走,我就打一個電話。電話打完之後會發生什麼,你自己想。」

  阿茹的目光從楊鳴的臉移到他手裡的手機上,又移回來。

  她是一個很擅長看人下菜的人,在營地這種地方活著的女人如果不會這一點,早就被淘汰了。

  她很快做出了一個判斷,這個男人似乎比陳德山還要危險。

  「一。」

  阿茹站起來了,但沒有往門口走。

  她站在床邊,兩隻手在身側攥了一下又鬆開,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做一個困難的決定。

  「楊先生,」她的聲音低下來了,剛才那種不卑不亢的甜沒有了,換成了一種更真實的東西,「求你讓我在這裡過一夜,我不打擾你,我睡地板就行。」

  「二。」

  「如果我不在這裡過夜,明天陳老闆問起來,我沒辦法交代……」她的中文在這裡卡了一下,後半句話切換成了越南語的節奏,好像情急之下母語更順暢,「他不會輕易放過我的。」

  楊鳴看著她。

  她的眼睛裡有了恐懼,但恐懼的對象不在這間屋子裡。

  她怕的是明天早上那個會追問結果的男人,那種恐懼比眼前的倒數更深,因為倒數完了她可以走,但陳德山的追問她走不掉。

  「三。」

  楊鳴的拇指已經按到了通訊錄上方青的名字。

  阿茹看見了那個動作。

  她咬了一下嘴唇,用力的那種,下唇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然後她深吸了一口氣,低下頭,彎了一下腰……帶著認命的意味,像是在心裡跟什麼東西做了一個了斷。

  她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扶著門框出去了。

  涼鞋踩在走廊的木板上,聲音輕而快,啪嗒啪嗒啪嗒,越來越遠,最後被蟲聲淹沒。

  楊鳴把門關上,插了門閂,一根鐵棍穿過兩個鐵環,鏽跡斑斑的,推拉的時候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他重新在床上坐下來,把手機放回枕頭旁邊。

  陳德山安排這個女人過來不需要什麼複雜的動機,在他們這套體系里,給客人安排女人跟給客人倒茶端飯是同一級別的待客禮節,不安排才是失禮。

  但這個女人身上有幾個地方讓楊鳴留了一點意。

  她的中文太好了,好到不像是營地里隨便拉來的那類人。

  她進門之後的舉止,坐到床上的坐姿、說話時的眼神控制、被拒絕之後的反應層次,這些細節說明她受過某種訓練,或者她經歷過足夠多的類似場合以至於本能地知道該怎麼做。

  或許對方是陳德山安排過來試探的,又或者只是「好意」,這些都不重要。

  楊鳴沒有再去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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