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2章 段頭坐秤,槍守領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二天一早,陳德山來敲門的時候楊鳴已經醒了。

  叢林裡的早晨比城裡來得早,天剛蒙蒙亮鳥就開始叫了,不是一兩隻,是幾十種鳥同時叫,聲音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層次分明但吵得人沒法繼續睡。

  方青更早,楊鳴推門出去的時候他已經站在木屋旁邊的空地上活動了一會兒了,T恤後背有一塊汗漬。

  陳德山帶了兩個人過來,提了一袋東西,是早飯,法棍麵包夾豬肉腸和生菜,外面裹著一張舊報紙,旁邊配了一袋塑料杯裝的越南冰咖啡,咖啡上面浮著一層厚厚的煉乳,冰塊已經化了大半,整杯都是甜膩的淺棕色。

  柬越邊境這一帶的飲食習慣跟柬埔寨內陸不太一樣,法國殖民留下的東西在越南那邊保存得更完整,法棍和滴漏咖啡是日常主食的一部分,從越南那邊傳過來以後在邊境地區也扎了根。

  楊鳴嚼著麵包跟陳德山一起出了營地。

  方青跟在後面,兩個安保留在木屋附近沒跟。

  從營地出發走了大約二十分鐘的土路,路很窄,只容一輛摩托車通過,兩邊是密實的灌木和矮樹,地面被反覆踩踏出一條硬實的紅土帶,路邊散落著丟棄的塑料瓶和煙盒。

  陳德山走在前面,步子很快,腳上那雙人字拖在紅土上拍得啪啪響,他走這條路顯然走了無數遍,拐彎和下坡的地方腳都不帶猶豫的。

  下了一個坡,到了河邊。

  河面大約三四十米寬,水是黃褐色的,泥沙含量很高,看不見底。

  水流不算急但有勁道,靠近岸邊的地方有回流形成的漩渦,枯枝和泡沫在漩渦里慢慢轉。

  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腥氣,混著柴油味和泥土的氣息。

  河道兩側被人為改造過,痕跡很明顯。

  左岸挖開了一個巨大的豁口,像是用挖掘機從河岸上硬剜出來的一個缺口,寬度足有十幾米,泥沙和碎石堆在豁口兩旁形成兩道矮牆,矮牆上長了一層薄薄的綠苔。

  豁口裡面是作業區,一台小型挖掘機停在碎石堆上,鏟斗懸在半空,柴油機突突地響著。

  一根胳膊粗的黑色橡膠管從河裡伸上岸,接在一台水泵上,水泵嗡嗡地轉,混著沙石的黃水被抽上來,沿著一排木製溜槽往下流。

  溜槽是用木板釘的,一節一節搭成階梯狀,每一節底部鋪著粗麻布和鐵絲網,水流過的時候比重大的金砂顆粒會沉在麻布纖維里,輕的沙石被沖走。

  但大部分活是人在干。

  楊鳴數了一下,這一個河段目前有將近四十多個工人,大部分泡在齊腰深的水裡。

  河水是黃的,他們的身體從腰往下看不見,只露出上半身,彎著腰,兩隻手端著一個鐵絲編的篩子在水裡晃。

  篩子大約半米見方,木頭框,裡面繃著粗目鐵絲網,晃幾下拎起來,把篩子裡剩下的碎石翻檢一遍,有時候用手指從碎石里拈出什麼東西放進腰間繫著的小布袋,然後把碎石倒掉,彎腰再舀一篩子。

  動作機械重複,跟流水線上的工人沒有區別,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抬頭看岸上的人。

  四十個人泡在黃泥水裡彎腰幹活的場面有一種沉悶的壓迫感。

  楊鳴在國內的礦上見過類似的畫面,但那些工人穿著工服戴著安全帽,這裡的人赤著上身,腳上什麼都沒穿,有些人的肩膀和後背被太陽曬得脫了皮,露出底下粉紅色的嫩肉。

  水裡有什麼東西咬人,好幾個工人的小腿上有紅色的疹子和抓痕。

  岸上有一個棚子,竹竿做骨架,上面蓋了一塊鏽跡斑斑的鐵皮。

  段頭坐在裡面,一個五十來歲的越南男人,光頭,胸前掛著一副眼鏡,面前的摺疊桌上放著一本已經翻卷了邊的筆記本和一桿小銅秤。

  每隔一段時間有工人從水裡走上來,渾身濕淋淋地踩著爛泥到棚子前面,從腰間解下小布包放在秤上。

  段頭撥秤砣,讀數,在筆記本上記一行字,工人轉身趟著水回去。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陳德山站在棚子旁邊給楊鳴解釋運作方式。

  工人按日計產量,淘出來的金砂過秤記帳,日結。

  每天收工的時候段頭把帳本上的數字加總,按當日金價的一個固定比例折算成現金或者記欠條,欠條攢到一定數額可以兌換。


  段頭從每日產出里抽兩成作為管理佣金,這兩成是硬的,跟工人的產量無關,淘多少都抽兩成。

  一個能幹的段頭可以同時管兩三個河段,每天光佣金收入就很可觀。

  「但段頭不是固定的。」陳德山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隨意,「能做的就做,做不了的就換。」

  楊鳴問怎麼換。

  陳德山笑了一下,露出那排被檳榔染紅的牙齒,沒有直接回答:「楊先生明天能看到。」

  楊鳴沒有追問。

  下午看了第二個河段。

  從第一個河段沿著河岸往上遊走了大約三公里,路更難走了,有幾段要在河岸的石頭上攀爬,方青走在楊鳴前面,遇到陡的地方回手拉他一把。

  陳德山穿著人字拖在石頭上跳來跳去,穩得像一隻猴子。

  第二個河段比第一個大。

  這個段頭管了兩段河,手下七八十人,作業面鋪開了上下游將近一公里的範圍。

  岸上有三台機械,兩台水泵一台挖掘機,運作比第一個河段成體系得多,溜槽搭了三排,分級更細,岸邊還有一個用鐵皮圍起來的棚子,裡面擺著幾口大鍋和一些瓶瓶罐罐,楊鳴聞到了一股刺鼻的化學味,那是處理金砂用的汞。

  楊鳴注意到一個細節,這個段頭的棚子旁邊站著兩個人,手裡拿著槍。

  不是步槍,是獵槍,雙管的那種,槍管鋸短了,槍托纏著膠帶。

  獵槍在柬埔寨鄉下不算稀罕,打獵和看田都用得上,但這兩個人明顯不是在打獵,他們的眼睛一直盯著河裡的工人。

  兩把獵槍就夠說明段頭之間的關係不是和平共處,第一個河段的段頭棚子旁邊沒有武裝,這個段頭有,要麼是因為他管的盤子大需要震懾,要麼是因為跟隔壁段頭有過不愉快。

  在這種沒有法律的地方,秩序全靠實力維持,段頭就是土皇帝,他管的河段就是他的領地,工人是他的生產工具,誰要動他的人或者他的地,先過那兩把獵槍。

  楊鳴都看在眼裡,什麼都沒說。

  回營地的路上經過一段乾涸的支流河道。

  河道底部全是翻過的碎石和泥沙,亂七八糟地堆著,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翻攪過又拋棄了。

  兩岸的紅土被掘開了很大的面積,灌木被連根拔掉,裸露的土層在陽光下龜裂。

  這條河曾經有水,現在沒有了,被截流或者被抽乾了,剩下的只有一片狼藉。

  「這個河段去年被采空了。」陳德山說,「挖到石頭底就沒了,金砂跟著沙層走,沙層掘完了,下面是岩石,就只能換地方。」

  楊鳴看到干河道邊上有幾個土堆,土堆不大,高出地面不到半米,堆成圓錐形,上面插著木頭削的十字架。

  十字架做得很粗糙,兩根棍子用鐵絲綁在一起,有的已經歪了,有的被太陽曬得發白開裂。

  陳德山沒有解釋。

  楊鳴也沒有問,他從那幾個土堆旁邊走過去,腳下的碎石在干河道里發出細碎的聲響。

  方青走在後面,回頭看了一眼那些十字架,然後跟上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