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2章 三條談判,各有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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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八點,宋萬納找到楊鳴。

  昨晚劉龍飛安排他住在工棚區東頭單獨一間,條件不好,鐵皮頂,一張行軍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但收拾得乾淨。

  被子是新的,桌上放了一瓶水和一包餅乾。

  宋萬納沒有挑剔。

  他在磅湛跟了洪占塔十幾年,什麼條件都住過。

  吃了早飯,跟工人一樣的白粥加醃菜,他換了一件白色短袖襯衫,頭髮梳好,眼鏡擦過了,沿著碎石路上了山坡。

  楊鳴已經在了。

  兩個人坐下來。

  楊鳴倒茶。

  宋萬納接了,沒喝,放在面前。

  「楊先生,昨天晚上我跟將軍通了電話,把您的意思匯報了。」

  楊鳴點頭,等著。

  「將軍說,楊先生的想法他理解。各管各的,大方向他沒意見。但有幾件具體的事,想跟楊先生商量。」

  「你說。」

  宋萬納把茶杯往旁邊推了一點點,雙手交叉搭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

  「第一件,黃金的事。」

  楊鳴的表情沒變。

  「蘇三當時接的是商會的活,活沒幹完,金子被他轉走了。後來您這邊收留了蘇三,黃金也在您手裡。將軍的意思是,這筆錢本來是商會的,蘇三吞了,現在應該有個交代。」

  楊鳴沒有立刻回應。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來,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

  「宋先生,我問你一件事。」

  「您說。」

  「這活,是洪將軍批的,還是陳國良自己接的?」

  宋萬納的手指停了一下。

  不是大的動作,交叉的手指微微收緊,像是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安靜了三四秒。

  樁機在外面響了一下。

  「這個……」宋萬納斟酌了一下,「具體的情況,我了解得不多。」

  楊鳴看著他,沒有追問。

  他不需要追問。

  宋萬納的反應已經夠了。

  如果三千萬是洪占塔批的,宋萬納會直接說「是將軍安排的」,因為這能增強他要錢的底氣。

  他沒說,說明他要麼不確定,要麼知道不是,但不管哪種,他沒法拍著胸脯說這是洪占塔的錢。

  陳國良管執行層七八年,手裡過的錢不止商會的公帳。

  三千萬髒金重鑄這種活,找一個金匠私下干,幹完之後金子洗乾淨了上面沒有標記,誰也說不清是誰的。

  這種事,多半是陳國良自己的盤。

  楊鳴不點破。

  「宋先生,金子的事,我可以跟你說說我這邊的情況。」

  宋萬納看著他。

  「蘇三是被商會追殺到我這裡的,兩個徒弟死了,人差點沒命。我收留了他,這是我跟他之間的事。」

  他停了一下。

  「至於金子原來是誰的,走的什麼帳,怎麼到的陳國良手裡,我不清楚,也不想摻和。我只知道,金子到我手上的時候,陳國良已經不在了。」

  這段話很平,但裡面埋了一根刺。

  「陳國良已經不在了」,人是你們的人,錢是他經手的錢,他死之前這筆帳沒跟洪占塔報過,現在人死了你來找我要。

  但你自己都說不清這錢是不是你的。

  宋萬納沉默了幾秒。

  他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

  「這件事,我回去跟將軍再商量。」

  楊鳴點了一下頭。

  黃金這條過了。

  不是解決了,是擱置了,但擱置本身對楊鳴有利。

  拖得越久,洪占塔要回這筆錢的理由就越薄。

  「第二件。」宋萬納把話題推到下一條。「關卡的事。」

  「嗯。」

  「森莫港以後做大了,貨物進出柬埔寨內陸,有些路段是要過關卡的。將軍的意思是,這一塊得有一個長期的安排。」


  「長期安排」四個字說得很客氣,但底下的意思不客氣,你的貨過我的地盤,得交錢。

  楊鳴靠在藤椅上,左手搭著扶手。

  「宋先生,我跟你算一筆帳。」

  宋萬納看著他。

  「現在森莫港的貨走內陸,一個月也沒幾車。紅木走海路出去,不過你們的關卡。我們最大的合作商的貨從緬甸過來,走的是泰國線路,也不過你們的關卡。真正要過關卡的,是從金邊補貨進來的建材和物資,一個月十來車。按現在的行情收,一車收多少?幾百塊。」

  他伸了一下手指,比了個數。

  「一個月幾千塊錢。」

  宋萬納沒接話。

  「但森莫港不會一直是現在這個規模。」楊鳴把手收回來,「碼頭下個月能用了,五百噸級,後面還會擴。貨物品類會增加,進出港的量會上來。到時候過關卡的不是十來車,是幾十車、上百車。」

  他停了一下,看著宋萬納。

  「一車一車地收錢,你們的人盯著數,我這邊的人也得數,雙方都費勁,還容易扯皮。不如換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按港口出口額算一個比例。港口做得越大,出的貨越多,洪將軍那邊拿到的也越多。不用盯著每一輛車,按月結,清清楚楚。」

  宋萬納沒有馬上說話。

  他把眼鏡摘下來,用襯衫前襟擦了一下,擦得很慢。

  這是他消化信息的習慣動作。

  「具體的比例……」

  「比例回頭可以談。今天不急這個。」楊鳴把他的話接了過來,「我的意思是,方向先定。你們是想一車一車地收,還是跟著港口一起往上走。」

  宋萬納把眼鏡戴回去,想了幾秒。

  「這個思路,我帶回去給將軍看。」

  第二條過了。

  沒有結論,但框架變了,從「一車一車收過路費」變成了「按比例談分成」。

  只要洪占塔接受這個方向,他就不再是卡脖子的人,而是跟森莫港綁在一條船上的人。

  港口做大了他賺得多,做垮了他一分沒有。

  到時候關卡上的障礙,他自己會幫著掃。

  「第三件。」宋萬納的語氣沉了一點。「陳國良的事。」

  楊鳴等著。

  「陳國良畢竟在商會做了這麼多年。人沒了,底下的人看著。將軍那邊,面子上需要一個說法。」

  面子。

  這是三個條件里最虛的一個,但在柬埔寨這種地方,面子有時候比錢重要。

  洪占塔手下四五千人,金邊幾十家華商都看著。

  他的人被殺了,如果一點反應都沒有,以後誰還把他的話當回事。

  「宋先生。」楊鳴的聲音不高不低。「陳國良帶人來森莫港要人的事,你知道吧。」

  「知道。」

  「被趕出去之後,他兩次派人在路上截殺我的人。第一次在四號公路,第二次在泰柬邊境。我有一個兄弟中了槍,差點沒回來。」

  宋萬納沒有說話。

  「陳國良先動的手。我不動他,他不會停。」

  這些話不是在辯解,是在擺事實。

  你要面子可以,但別把責任往我頭上推。

  楊鳴停了兩秒。

  「但這個事情,我可以給洪將軍一個台階。陳國良做的這些事,是他個人的選擇。跟商會無關,跟洪將軍無關。他是被自己的決定害死的,不是被森莫港針對。」

  這段話的分寸拿得很準。

  洪占塔需要的不是楊鳴認錯,楊鳴不可能認錯,認了等於承認陳國良是他冤殺的,以後誰來他的地盤都可以拿這個要挾他。

  洪占塔需要的是一個「對外可以說得過去」的說法,讓他在手下面前不丟面子。

  「陳國良個人行為」這個定性,雙方都能接受。

  洪占塔可以對底下的人說:陳國良自己衝動,做事不經匯報,出了事自己擔。

  不是我護不住人,是他自己作死。


  楊鳴這邊,也不需要道歉。

  宋萬納想了一會兒。

  「這個說法……我做不了主,得回去確認。」

  三個條件都過了一遍。

  沒有一條當場拍板,但框架全擺在桌面上了。

  茶已經喝到第四泡,味道淡了。

  楊鳴沒有續茶。

  宋萬納像是要起身的樣子,但又坐了回去。

  「還有一件事。蘇三,現在在港里?」

  楊鳴看了他一眼。

  「在。」

  「將軍想知道,蘇三以後怎麼安排。」

  「蘇三是我的人。」

  宋萬納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楊鳴沒有補充,沒有解釋為什麼蘇三是他的人、以後打算讓蘇三幹什麼。

  宋萬納點了一下頭,慢慢地。

  「明白了。」

  他站起來。

  楊鳴也站起來。

  兩個人握了手。

  宋萬納的手還是乾燥的,握了一下就鬆開。

  楊鳴陪他往門口走。

  到門口的時候,楊鳴站住了。

  「宋先生,幫我給洪將軍帶句話。」

  宋萬納轉過來。

  「有空可以來森莫港看看,下個月碼頭就能用了。」

  這句話很輕,像是隨便一說。

  但宋萬納聽得出來,這不是客套。

  楊鳴請洪占塔來看碼頭,表面是釋放善意,實際是讓他來親眼看一看森莫港到底有什麼。

  你查了我這麼久,不如親自來看。

  「我一定帶到。」

  宋萬納微微欠了一下身,下了樓。

  劉龍飛在樓下等著,帶他往碼頭方向走。

  黑色雷克薩斯停在原來的位置。

  司機和隨從在車旁邊站著,見宋萬納出來,拉開了後車門。

  宋萬納上車之前回了一下頭,往山坡方向看了一眼。

  二樓的窗戶開著,看不見裡面的人。

  他上了車,車門關上。

  雷克薩斯倒車掉頭,沿碎石路開往北關卡。

  欄杆抬起來,車開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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