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2章 順興金號,巨額髒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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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賀楓讓阿財去的堆谷市場。

  阿財是本地人,金邊長大,高棉語、潮州話、普通話都能說,在賀楓手底下幹了近一年,腿腳勤快,嘴也緊。

  任務很簡單,去堆谷市場打聽一個叫蘇建平的人,做水產出口的,四年多了,看有沒有人認識。

  阿財下午出發,傍晚就打了電話回來。

  沒有。

  堆谷市場裡做水產的華人攤位一共十幾家,阿財挨個問了一遍,沒有人認識蘇建平這個名字。

  做淡水魚和蝦苗出口的有三家,老闆分別姓林、姓陳、姓黃,沒有姓蘇的。

  阿財又擴大了範圍,把市場周邊的冷庫、分揀場、運輸站問了一圈,還是沒有。

  賀楓不意外。

  如果堆谷市場真有一個做了四年水產的蘇建平,那反而沒什麼好查的了。

  「繼續。」賀楓在電話里說,「不要只問水產。蘇建平,四十來歲,華人,在金邊至少待了幾年。把這個名字在那一片的華人圈子裡轉一轉。」

  阿財領了命,繼續跑。

  第二個電話是第二天上午打來的。

  阿財的語氣和頭天不一樣了,帶著一點興奮,又壓著。

  「楓哥,蘇建平這個名字沒人認,但是我問到一個事。」

  「說。」

  「堆谷市場旁邊有條巷子,裡面有幾家金鋪,我進去打聽的時候,一個潮州老頭跟我說,最近金邊出了個大事,順興金號的老闆跑了。」

  「順興金號。」

  「對。那個老闆叫蘇三。」

  賀楓手裡的煙停住了。

  「蘇三,姓蘇?」

  「姓蘇。老頭說蘇三在金邊做金匠做了好幾年,手藝很好,專門給人熔金、鑄金條、打首飾,圈子裡有名的。三個禮拜前出了事,作坊被人搶了,死了兩個人,蘇三跑了,現在金邊這邊很多人在找他。」

  賀楓把煙掐滅了。

  「你確認一下,蘇三的真名是不是叫蘇建平。」

  「我問了,老頭不知道真名。但他說蘇三四十來歲,華人,個子不高,以前在堆谷那邊開過一陣子店面。」

  「去查。」賀楓說,「順興金號在哪,出了什麼事,查清楚。」

  ……

  阿財花了一天半。

  金邊的華人圈子不大,尤其是做黃金生意的這個圈子,更小。

  阿財在堆谷市場南邊的金鋪街和洞里薩河碼頭附近的幾個茶檔轉了一圈,又托人問了兩個和順興金號有過生意往來的商人,拼出了一個大致完整的故事。

  順興金號,金邊老字號,開了七年多。

  老闆外號蘇三,四十出頭。

  蘇三在金邊金匠這個行當里算是排得上號的。

  手藝好,能熔、能鑄、能鑒,最重要的是嘴緊。

  在這個行業里,嘴緊比手藝值錢。

  找他做活的客戶不少,有正經的珠寶商,也有不那么正經的。

  三個多禮拜前,事發了。

  阿財從兩個不同的渠道聽到的版本基本一致:金邊一家有頭有臉的商會,具體哪家沒人敢說,委託蘇三處理一批黃金,量很大。

  傳出來的數字是三千萬美金,但沒有人敢確認。

  這批黃金來路不明。

  需要蘇三做的事是熔煉、重鑄、去掉原有的標記,打磨成特定的形狀和重量,方便後續轉運。

  這種活蘇三不是第一次干。

  金邊做這行的人心裡都清楚,「髒金」洗白是金匠這門手藝里利潤最高的活,也是最危險的。

  利潤高是因為佣金按比例算,三千萬美金的活,佣金至少幾十萬。

  危險是因為幹完活之後,金匠就成了唯一知道這批金子來路和去向的人。

  有些委託方講規矩,活幹完了,錢付了,大家各走各路。

  有些不講。

  順興金號出事的那天晚上,蘇三的作坊被人闖入,黃金全部消失。

  他的兩個徒弟,一個跟了他五年,一個跟了三年,被發現死在作坊後面的倉庫里。


  一個是後腦勺被鈍器擊碎,一個是頸部利器割傷,失血過多。

  現場被處理過,不是那種「專業清理」的乾淨,而是刻意留了一些東西。

  留下的東西指向蘇三。

  作坊後門的監控被人關掉了,但關閉監控用的是蘇三自己的手機,至少記錄上顯示是他的號碼。

  倉庫的鎖是從裡面打開的,用的是蘇三的鑰匙。

  其中一個徒弟的手機里,有一段當晚發給朋友的語音消息,說「老闆今晚有點不對勁」。

  所有的證據都在說一件事:蘇建平自己乾的。

  他侵吞了委託方的黃金,殺了知情的徒弟,然後跑了。

  商會沒有報執法隊。

  這種事不走執法隊。

  他們走的是自己的渠道。

  三個禮拜之內,蘇建平在金邊的所有資產被查封,店面、住所、一輛豐田皮卡、三個銀行帳戶。

  他的名字被掛了出去,金邊城區、西港、暹粒、柬泰邊境、柬越邊境,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阿財把這些信息打了三個電話報回來,每次賀楓都只說兩個字:「繼續。」

  第四個電話,阿財補了兩條。

  第一:蘇三在金邊沒有家屬。有個本地的女人跟過他兩年,事發之後已經搬走了,去了暹粒親戚家。

  第二:蘇三的手藝確實是一流的。金鋪街上有個老師傅說:「蘇三的手,整個金邊找不出第二雙。」

  賀楓把電話掛了。

  他在房間裡坐了一會兒,把阿財報回來的信息在腦子裡理了一遍。

  然後他去找楊鳴。

  ……

  楊鳴在板房裡。

  桌上攤著一張港區的施工圖紙,旁邊放著半杯涼了的茶。

  賀楓進來的時候,楊鳴正在圖紙上拿鉛筆畫什麼。

  他抬頭看了賀楓一眼,把鉛筆放下了。

  「查到了?」

  「查到了。」

  賀楓在對面坐下,沒有拿紙,也沒有看手機。

  這些信息都在他腦子裡。

  「堆谷市場沒有蘇建平這個人。沒有人認識他,水產那一行四年裡沒出過這個名字。」

  楊鳴沒說話,等著。

  「但金邊有個人叫蘇三。開了一家金鋪,叫順興金號,做了七年多。三個禮拜前出事了。」

  賀楓把事情說了一遍。

  商會委託、三千萬髒金、作坊被洗劫、兩個徒弟被殺、證據指向蘇建平自導自演、資產被封、全金邊通緝。

  他說得不快,每一個信息點都交代得清楚,沒有加判斷。

  楊鳴聽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兩個徒弟,都死了?」

  「對。」

  「監控是用他自己的手機號關的。」

  「記錄上是。」

  楊鳴沒有接著往下問。

  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桌上的施工圖紙上,但沒有在看圖紙。

  板房裡安靜了一會兒。

  「三千萬美金的黃金,要熔、要鑄、要重新打磨,工期多久?」

  賀楓想了一下。「看量和要求。純熔煉加重鑄,以蘇三的規模,至少兩到三周。如果要去標記、做特定形狀,可能更長。」

  「那商會把金子交給他的時候,就已經準備好了後手。」

  賀楓看著楊鳴。

  「三千萬美金交給一個金匠,乾的是見不得光的活。活幹完了,金匠知道金子的來路、去向、數量、形狀。這個人留著是隱患。」

  楊鳴的語氣很平。

  「最乾淨的辦法是活幹完之後把人做掉。但直接做掉有風險,蘇三在金邊幹了很多年,有關係,有客戶,突然死了,會有人問。所以換一種方式:先把金子『搶』回來,再把罪名扣到他頭上。他成了賊,成了殺人犯,全金邊都在找他。就算他死在路上,也沒人會替他喊冤。」


  賀楓沒有說話。

  這個邏輯他在聽阿財匯報的時候已經想到了,但沒有楊鳴理得這麼清楚。

  「但他跑了。」楊鳴說,「跑得掉,說明他提前知道了。」

  楊鳴看著賀楓。

  「一個在金邊幹了七年的金匠,接過各種各樣的活,見過各種各樣的人。三千萬美金的髒金交到他手上,他不會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他知道幹完活之後自己可能會被清理。」賀楓接了一句。

  「他從接這個活的第一天起就知道,幹完之後要麼跑,要麼死。」

  板房外面傳來碼頭上的聲音,吊臂在作業,遠遠的。

  「所以他沒等人來。」楊鳴說,「他提前動了手。」

  賀楓看著他。

  「如果是商會的人搶的,現場不會留那麼多指向他的證據,手機號、鑰匙、徒弟的語音。這些東西太完整了,完整得像擺出來的。」

  楊鳴停了一下。

  「但如果是他自己乾的,他不需要殺自己的徒弟。他可以帶著金子直接跑。殺人只會增加追查的力度。」

  「那就是……」

  「兩邊都動了手。」楊鳴說,「商會的人來了,但蘇三已經先一步把金子轉移了。商會的人撲了個空,殺了兩個徒弟,然後把現場布置成蘇三自導自演的樣子。」

  賀楓明白了。

  商會撲空之後面臨一個問題:三千萬美金的黃金不見了,委託方要交代。

  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把所有罪名推給蘇三,他侵吞了黃金,他殺了人,他跑了。

  委託方的憤怒就有了一個明確的目標,而商會自己的執行失誤也被蓋住了。

  「鳴哥,你覺得金子在他手上?」賀楓問。

  楊鳴笑了一下。

  不是那種開心的笑,是一種很淡的、嘴角動了一動的笑。

  「三千萬美金的黃金,幾百公斤。他一個人,跑路,鑽貨櫃,身上連個包都沒有。金子不在他身上。」

  他頓了一下。

  「但至少在他腦子裡。」

  賀楓懂了。

  蘇建平在被塞進貨櫃之前,一定已經把黃金藏好了。

  藏在什麼地方,用什麼方式藏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這就是他的命。

  也是他的價。

  楊鳴把涼了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

  「人繼續關著。別動他,也別讓他知道我們查到了什麼。」

  賀楓站起來。

  「吃的照給,水照送。」楊鳴補了一句,「讓人把鐵皮屋裡收拾一下,弄張床進去。」

  賀楓走到門口。

  「坤薩那邊,也問出來了。介紹人是金邊一個跑腿的柬埔寨人,專門做這種牽線的活。坤薩不認識蘇建平,只認識那個中間人。中間人收了蘇建平五千美金,自己留了三千,給坤薩兩萬。」

  「中間人收五千,給坤薩兩萬?」

  「蘇建平給中間人的是兩萬五。中間人拿三千,坤薩拿兩萬,剩下兩千是打點裝卸那邊的。」

  楊鳴點了一下頭,沒再問。

  賀楓出了門。

  碼頭上吊臂還在轉。

  陽光很烈,鐵皮屋頂被曬得發白。

  賀楓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關著蘇建平的那間鐵皮屋。

  門關著,外面蹲著一個看守的人,正在用樹枝剔牙。

  賀楓收回目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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